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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雀与断指 晨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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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铁艺窗格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十二道平行的光痕。我数过,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第一道光会落在我左脚踝的银链上。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他总是这样,以为我在睡,其实我连他皮鞋踩过走廊第三块松动地砖时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比平时晚了四分钟,说明他昨晚处理的那个人比他预计的更难缠。
温热的呼吸靠近后颈时,我闭着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指腹擦过我锁骨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他最近越来越喜欢这种触碰——像在确认自己收藏的瓷器没有出现裂纹。银链被扣上的刹那,金属冰得我脚踝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烟草和凌晨凉气混合的味道。
我没睁眼,只是把脸往他衬衫里埋得更深。领口的纽扣硌着额头,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肌肉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些。血的味道很淡,藏在他惯用的松木香水底下,但骗不过我。
今早新添的伤口在左臂。因为他俯身时右肩先动,左手却僵着没抬。我往他怀里贴得更近,手指"无意"掠过他小臂外侧——那里的袖管比右边更厚,应该是缠了绷带。
"几点走的?"我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
"四点。"他的拇指摩挲着我后脑的头发,"吵到你了?"
我摇头,在他锁骨上蹭了蹭。其实他三点四十七分就出门了,我听见他给枪上膛时弹匣卡进去的那声脆响。但没必要说。
早餐是厨房送来的,他坐在对面看我吃。西柚切得很薄,边缘微微干缩,说明他回来之前就让厨房准备了。我叉起一块,没急着送进嘴里,先抬眼看他。他左臂果然搁在桌沿下,握着报纸的手是右手。
"今天不去公司?"
"陪你。"他翻了一页报纸,目光却没在铅字上,"下午有个会,五点前回来。"
"好。"
我慢慢吃完早餐,把银链拖过地板的声音弄得很响。他听着这个声音,眉头会松开一些。这是一种暗示,我在告诉他我很乖,我哪儿也去不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提前回来了。大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的绿萝浇水,银链在脚踝上晃荡出细碎的响声。他靠在门框上,白衬衫左半边几乎被血浸透了,从肩胛骨一直洇到腰侧,有些地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
他脸色很白,白到能看见颧骨下面青色的血管。但他在笑。
"怕吗?"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放下水壶。银链哗啦响了一声,我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链子在瓷砖上拖出蜿蜒的痕迹。离他三步远的时候我停住了——血的气味浓郁到几乎有形,裹着铁锈和某种更深处的腥甜。
他右手还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血就是从那里沿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的。
"你伤到哪——"
话没说完,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完好的右手撑住墙,枪管在墙纸上刮出一道灰色的痕。我这才看清他左肩下面有道刀伤,从锁骨斜划到腋下,皮肉外翻,深得能看见底下白色的什么。
"沈诀。"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居然很稳,"进屋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眼里有没有恐惧。然后他笑了,那种混着血气的、有些孩子气的笑,撑着墙往客厅挪。我伸手去扶他的右臂,他躲了一下,血迹蹭过我的手指——温热的。
把他放在沙发上之后我去关了门。锁舌咔哒落进锁槽的瞬间,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然后我转过身,他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随着呼吸起伏,睫毛半垂,像是累极了要睡过去。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第三格。我跪在地毯上翻找纱布和止血粉的时候,银链在身后拖了一小段,缠住了茶几腿。我没去解开,就让它这么拖着。
"别动。"我用剪刀剪开他左臂的袖管,布料和血痂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伤口比他进门时看起来更糟,刀口整齐,但很深,能看见肌肉纤维翻卷的边缘。
他没有哼痛,只是头偏过来看我。视线从我的眉骨滑到下巴,又落在我正往他伤口上倒止血粉的手指上。我手上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事实上,他的药箱里每一卷纱布的摆放位置我都记得,连碘伏还剩多少毫升都数过。
"你进来之前处理过?"我按着纱布问他。伤口边缘有止血粉的残余,虽然敷衍,但确实撒过。
"车上。"他嗓子发紧,"阿成简单弄了一下。"
阿成是他副手,今年刚跟的他。年轻,手不够稳,止血粉撒得里出外进。我按纱布的力道重了些,他嘶了一声,笑了:"轻点。"
"疼?"
"嗯。"
我没放轻。纱布换到第三块的时候,血终于渗得不那么快了。他呼吸渐渐平稳,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枪,搁在沙发边缘。枪是□□92F,保险开着,弹匣满的,退弹口还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他用这把枪开了几枪呢?我一边给他缠最后的绷带一边想。至少两枪,因为枪管是热的,但不够烫。
缠好绷带打了个结,我跪在他腿边的地毯上仰头看他。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蜜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黑,瞳孔大而深。
"沈诀。"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路上在想什么?"
他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得伤口都扯痛了,眉头蹙了一下。他伸手来摸我的脸,拇指擦过我颧骨,还带着血气的温热:"想你快过生日了,今年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然后我起身,走到他刚才倚过的门框边,从鞋柜缝隙里摸出那支枪。
早晨他俯身给我戴银链的时候,我手指蹭过他后腰。那时候枪就在这里,冷硬地硌着他的腰带。我抽出来藏进袖口,他从头到尾没察觉。
□□比我预想的重。金属握把上的防滑纹路硌着掌心,凉意沿着腕骨往上爬。保险已经打开了,我退弹匣看了一眼,满的。十五发。
我走回沙发前,他正低头看自己左臂新缠的绷带,似乎没注意到我离开又回来。直到枪口抵上他心口,他的动作才顿住。
"阿成。"我轻声说,"让他明天开始别来了。"
沈诀抬眼看我。瞳孔里先是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某种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他认出这把枪了。今早他腰间那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枪上,又移回来。
"怕吗?"我把他的话还给他。
他居然又笑了。嘴角弯起来,伤口大概被扯得疼了,眉心有极细的褶皱。但他确实在笑,那种终于解开一道难题的、了然的笑。
"你拿了一整天?"他问。
"嗯。"
"怎么没开?"
我没回答。食指搭在扳机上,感觉到了它带着弧度的冰冷轮廓。他的心跳透过衬衫和绷带传上来,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胸骨正中偏左两寸的位置,心跳最明显的地方。我在心里描过很多次。
"沈诀。"我把枪口往上挪了半寸,更紧地贴上他心口,"你以后出这种门,提前告诉我。"
他喉结动了动,眼睛里的笑意却没散:"告诉你又怎样?"
"我跟你去。"
"……你在家——"
"要么我跟你去。"我打断他,枪口在那里按得更深了些,他的衬衫被压出一道凹痕,"要么我把你锁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了。"
他沉默了。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褪,客厅暗下来,他的脸彻底埋进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某种幽深的光。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手腕开始发酸。
然后他抬起右手,慢慢覆上我握枪的手。他的掌心很大,包住我的手背,拇指抵在我食指的关节上。那只手也在发烫,但已经不是血的温度了。
"容晚。"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早上偷枪的时候——"
"嗯。"
"想过后果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呼吸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嘴唇上残余的、不知是谁的血锈味。我在想什么呢,今早抽出这把枪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他把子弹用在对别人的仇杀上,那太浪费了。
"想过。"我说。
"什么后果?"
我没回答。我往前倾了倾身,枪口还抵着他,但我整个人贴近过去,额头几乎碰上他的。他的睫毛很长,近看的时候根根分明,尾端微微上翘。
"沈诀,"我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你说我是你的。"
他喉间滚动了一下:"是。"
"那你呢。"
他不说话了。
我把枪往前推了最后一寸,已经完全贴实了。他的心跳从枪管传进我的掌心,沿着腕骨爬上来,在我自己胸腔里找到共鸣。
"你要是死在外面,"我慢慢地说,嘴唇几乎碰着他的下唇,每个字都落在我们之间极窄的缝隙里,"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他低头吻了我。
枪还抵着他心口,□□的金属握把硌在我俩之间,沉甸甸的。他吻得又凶又急,带着血的腥甜和某种我从未尝过的、近乎恐慌的东西。他空着的右手扣住我的后颈,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嵌进去。
银链在脚踝上哗啦响了。我闭着眼睛,手指慢慢松开了扳机护圈。
枪管顺着他的心跳往上滑,经过喉结,经过下颌,最后冰凉的枪口贴上他太阳穴时,他停下来,呼吸打在我嘴唇上。
"容晚。"他贴着我的嘴唇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睁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像两汪深渊,我又看见了里面浮动的那个东西——那个被我按住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完全浮上来的东西。
恐惧。
他在怕我。
真好。
"我知道。"我弯起嘴角,枪口从他太阳穴滑下来,沿着颈侧、锁骨,一路滑到他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冰凉的金属贴上绷带时,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沈诀。"我偏过头,在他耳廓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他每天早上对我做的那样,"你下次再说‘你是我的’的时候,我要你说一百遍‘我是你的’。"
他没动。呼吸却沉了。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熄灭了。整间屋子沉入黑暗,只有两个交叠的呼吸声,和脚踝上银链时不时碰出来的、细碎的响。那把枪还握在我手里,但他的心跳已经和我的叠在一起了,从枪管传上来,分不清是谁的。
"疼吗?"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问。声音埋在黑暗里,闷闷的。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贴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胸口。心跳声又稳又沉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不疼。"我说。
银链还拴着我,但没关系。锁扣在他那边,钥匙在我这里。从我把那把枪抽出来开始,从他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出门、而我数着秒等他回来开始,从更早更早以前,他第一次把我带进这栋房子,俯身在我脚踝扣上银链的那一刻开始——
我就已经给他戴上了另一条链子。看不见的,但从他心脏穿过去,另一头攥在我手心里。
他以为他在养一只金丝雀。
他不知道,金丝雀早就在筑巢了。用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