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成环》雪片

9、启 李绝尘在山

　　李绝尘在山洞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除了一处狭小的隧道，通向何方尚且未知。
　　吴哲君一行还没来得及探索，他便不再多问他们，接过吴哲君递来的火把就自顾自走到了最前方。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隧道，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道音量极低的声音，“你好厉害。”
　　李绝尘觉得这人绝对不是想说这个，“所以？”
　　“所以，我就在想，你到底是何人？”若无带着笑意道。
　　这话让李绝尘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

　　清晨，武馆馆长出门倒水时，看见门口站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眉眼凌厉，肤色白皙，生得一副好样貌。只是他披头散发，眉眼都遮去一半，露出的半只眼又含着叫人生寒的霜色，叫人不敢接近。
　　他立在门前，面朝门，惊吓了不少路过之人。
　　馆长心生疑虑，上前询问：“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年轻人不言不语，身形岿然不动，瞳孔都未曾朝他转动。
　　饶是馆长阅历沧桑，也被这一幕激起了满手的鸡皮疙瘩。他藏下满心的疑窦，暂且收起桶回馆去。
　　当一个半时辰后，馆长看见这年轻人仍伫立在门口，终于耐不住要再与人交谈几分。却在这次，年轻人有了反应——他转头朝向馆长，一双黑色的眼眸执着又茫然，“我是谁？”

　　馆长收留下年轻人后，曾偷偷探查过他的身份，发现年轻人并非妖怪。
　　年轻人没有名字，后来自己取了名：绝尘。
　　数日后，他为了避免麻烦，冠了个“李”作姓，却告诉馆长，他只认绝尘之名。

　　绝尘在武馆中跟着众多学子学了不少招式。起初仅是看，后来馆长让他上手，当场就折了木桩和一个学子的骨头。
　　于是馆长只教他招式，全部教完后叹一声：“你不能留在这里。”
　　绝尘并非妖怪，却胜似妖怪。他的体魄、敏锐、眼力甚至思维都远超常人。馆长知道他有着自己的使命，这使命或许就与他的执念有关——他对于自己身世的执念。
　　他没有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自己出现在武馆前方，不知为何初有意识便是二十来岁模样，更不知自己是为何人。
　　所以他终生都在探查自己的来历，追寻灵魂深处的声音。

　　——

　　“或许我刚才的表述有问题。”许久没得到回答，若无委婉地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李绝尘就回过神来，含糊地回：“我在武馆练习过一年。”
　　“一年？！”这惊讶的声音出自另一个人。李绝尘眯起眼回头，发现是吴哲君。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吴哲君咳嗽几声，回到平静的状态，“你只在武馆里待了一年就能有这样的身手？”
　　“……”李绝尘只好多说一句，“我后来也常年在外打斗。”
　　吴哲君：“哦哦，这样。”
　　他了然地点头，下一秒却又是震惊起来，“你练习一年就能常年打斗了？”
　　要知道他因为自知身体薄弱，也曾习武过一年半载，但当今还只是堪堪强于普通人罢了。
　　李绝尘懒得解释了：“难道还要我事事跟你报备吗？”
　　吴哲君当他是还有许多提升武力的经历没说出来的意思，总算心理平衡了一些。
　　只有若无依然看着李绝尘，眉眼弯弯，也不知信了几分。
　　李绝尘假装没看出来，继续往前走着。

　　不久，李绝尘终于走出了隧道。他高举火把，明黄的火光铺满这个不算大的洞穴，照出了三面墙上的灰蒙蒙的壁画。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前方的神龟壁画，几乎画满了正面墙壁，画中的神龟安详地趴在草地上，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
　　另外两边的壁画则要小上一些，但也足够吸睛，一面是角似古树盘根的鹿，另一边则是扬翅向苍天的玄鸟。
　　洞穴里的火光越来越明亮，所有人都看清了三幅壁画，几声惊叹在洞内响起。
　　“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古老的画。”有人道。
　　“但这画是什么意思？”另一人问。

　　吴哲君仔细研究许久壁画，遗憾摇头，“之前的王朝有时会把一些信仰的神话传说做成壁画，但经历多次战争后，保存下来的屈指可数。这座山应该就是记载神话传说的，而且似乎规模还不小。不过目前仅凭这三幅画，我想不起来是什么神话传说。”
　　李绝尘正站在神龟壁画前，余光中旁边的若无伸手摸了摸神龟纹路繁杂的壳。李绝尘漫不经心地道：“都知道三种动物了，难道还想不到对应的传说吗？”
　　吴哲君：“我知晓的传说里没有提到这三种动物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里记载的传说已经失传了。毕竟一上来就先画了这三种动物，相应的传说中就不可能不提它们。”

　　旁边的若无对壁画的工艺很感兴趣，李绝尘看着他，问：“你知道什么不？”
　　若无搓下手指上蹭到的灰，答：“和你们一样，不清楚。”
　　“不过，这里的手艺倒是很好。说明当时建造它的人很重视这个传说。”他补充。

　　吴哲君接话：“一般来说，只有王上能有做壁画的权力。如果一国之君喜欢这个传说，那当时的百姓也肯定会跟着信仰。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这个传说没有流传下来呢？”
　　“有的传说流传下来，却换了个面貌。”李绝尘边道边重新行动了起来。
　　这个洞穴也有通向其他地方的隧道，而且还是两个相反方向的，李绝尘随意挑了一个，正是他此刻前往的方向。
　　若无帮他说完了下句话，“说不定往后看看就能找到你认识的传说的痕迹了。”
　　吴哲若有所悟地收回放在壁画上的目光，他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吩咐了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去，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跟上了他们。

　　一行人穿梭在狭小的隧道中，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
　　这一次的隧道似乎更长，但后面连着的洞穴也更大，李绝尘一根火把都没能彻底照亮整个空间。幸而他们不止一根火把。
　　这一处山洞仍然画了壁画，但与之前不同，这三幅壁画貌似在讲故事。
　　李绝尘简要排列一番，从第一幅壁画顺着看了过去。

　　第一幅是组合画，画了三个人。他瞬间就通过祂们的动作和象征性的五官认出了这三个人，正是古今公认的神位最高的三个神，画上简略记载了祂们飞升的场景。除此之外，画的底下还画了数个没有嘴脸的小人，没有仔细刻画，仅表明祂们也飞升了。
　　李绝尘暂时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放下去看了第二幅。
　　这一幅浮云环绕，中间气流旋涌，诸神聚于周围，没有五官，但通过一个神捂嘴伸手的动作表现出了众神对中心气旋的震惊。
　　最后一副壁画出现了意外。这幅画上仅有一个被残余浮云点缀的正面神像，祂服饰简单却飘然，满头长发如瀑布散落腰间与肩头，微微低头和向两边垂下的双手尽显随性。
　　然而，祂脸上的残缺让这一幅壁画多了几分狰狞，也让人无法探究这位神在亮相时会是怎样的神情。残缺是人为的，是被人用锤头狠狠砸下了这处，仿佛带着极度的憎恨厌恶，只留下凹凸不平的坑面。

　　李绝尘盯了会儿祂脸部的残缺，目光移到了壁画旁刻着的龙飞凤舞的字。
　　朝代变幻多少次，这个字却依然没变，正是——“启”。

　　吴哲君之前推测这里记载的传说失传了。他猜对了一半。
　　“启”的名字还存在于今日，只是信奉祂的神庙寥寥无几。即使神坛上有了祂的名字，也无一对其样貌、生平甚至掌管之事的记载。
　　离失传只差临门一脚了。李绝尘心想。
　　至少他在看到刻着的名字之前，根本没有联想到这个位于犄角旮旯里的神。

　　“你认识这个神？”一旁的吴哲君忽然道。
　　“如果只知道名字算认识的话，”李绝尘道，“我认识。”
　　吴哲君意外地道：“李兄居然知道这个神？看来你对神的传说颇有一番研究。我也是看了许多书才知道这个神的。”
　　李绝尘没有详说：“大概了解过。”
　　吴哲君：“如此看来，这些壁画讲的就是启诞生的过程了。不知二位有何看法？”
　　李绝尘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
　　吴哲君就鞠了个躬，没有推辞：“我认为它想讲述的是，众神皆由凡间飞升为神，然而这启却是天生地养，生来为神。”
　　李绝尘点头，突然把矛头指向安静许久的若无，“你怎么看？”
　　他早发现了，自从来到这里后，若无眼底的好奇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初见时那股没人气的俯身望世间的淡然。
　　——绝对有什么问题。

　　若无看向他的眼睛，忽而莞尔，散去了眼底的淡意：“我觉得没问题。祂确实是一个天生地养的神。”
　　李绝尘冷淡而讽刺地道：“这么确定？”
　　若无没被他的脸冷到：“前面加个‘我认为’。”
　　李绝尘盯了他良久，然而若无一脸坦然。
　　他于是嗤笑一声，看回壁画上的“启”，道出自己的想法：“我听说神的名字会和掌管之事有关，神位越大，名字越重。”
　　而启这个字的含义有多重，不言而喻。其意作万物之始，开天之道。
　　“这样的神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