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成环》雪片

4、回溯 不想白费力

　　不想白费力气加快失水的速度，李绝尘没再做什么，就这么等到了第二天。
　　他睡得并不好，早早就醒来了。这一醒来，他就发现了两个很严重的问题。
　　一，村民变年轻了。如果说昨天的他们是八九十岁，今天就是六七十岁。
　　二则……李绝尘看着多出来的坐着睡在房子里的十几个老人，有一阵的茫然。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的盯视，有一个坐着的老人睁开了眼。她望着李绝尘，迟疑道：“你是……？”
　　李绝尘思考了下，“我迷路了，不小心走到了这里。”
　　老人迟缓地点了点头，慢半拍地露出了悲哀的表情，“这样啊……真是可惜了……”

　　“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李绝尘问她。
　　他们说话并没有刻意压着声，其他坐着的老人又陆陆续续醒了几个，有的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俩对话，有的则起身来走到依旧沉睡的中年人旁看着。
　　李绝尘注视着这一系列事，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面前老人的话也更证明了这个猜测，“这里啊……事情是从五天前开始的。那个时候，只是有植物莫名奇妙地枯死了。当时我们这里还有着好几个村子呢……”
　　秦南野，是一个风水宝地，外面的来客都这么说。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好几个村子坐落于这里。
　　一开始，是植物最先枯败，这情况持续一天后，就已经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便搬离了这里。但总有人想着再等等看吧，毕竟家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舍弃的。
　　可这一等，就再没有机会了。仅仅是过了两天，周围可探见的植物就全枯完了。这还不算完，植物没了，黄沙就开始弥漫，又终日不下雨——这里俨然成了一片荒漠。
　　“这时候，终于所有人都不想等了，谁能想到，前一日河流还在流淌，第二日就直接干涸了呢？于是有人自告奋勇先出去看看，可他们一出去就没再回来过，只有一个半途退缩的人在晚上半死不活地爬了回来，告诉大家：‘枯竭的地方太广了，我们怕是走不出去了。’”
　　“他告诉我们，他还看见了在一日前就搬离的那些人的尸体。他们面朝村子的方向，是没法离开后想返回，却已经撑不下去了。”
　　“你说，这枯败的范围是有多大呢……”
　　李绝尘在此时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找的借口有多拙劣。里面的人出都出不去，那他是怎么才能迷路到这里来的？
　　幸而老人没有意识到这个漏洞，继续说着：“幸好的是，句芒向神明祈祷，挖出了一处深井，让我们储蓄了一些水。可第三天，情况更恶化了，有动物莫名其妙的死掉，村民们也开始加速变老了。黄沙盖过了一些村庄，到最后只有这所位于悬崖下的村庄幸免于难，所以大家都躲到了这里。截止到第四天，所有六十岁以上的人就都死掉了……他们尸体腐烂的速度也很快，一天过去，就只留下了灰土。”
　　“句芒用尽了所有她学会的咒语，日日往神庙跑去，都无力回天。所以第四天晚上，她说：‘不能再等了。我会让你们沉睡，尽量拖延一点时间。关于这个黄沙，我好像发现了一点规律。’”
　　句芒在夜间出发了，她原想对所有人施咒，然而当时已经衰老到六七十岁的人深知自己很可能等不到句芒回来，便拒绝对自己施咒，想最后照顾自己的后代。
　　李绝尘看着面前这个大约九十岁的老人：“所以，你原本应该是……？”
　　老人答：“三十五岁。”

　　如此，躺在这里被施了咒的老人，其实已经是这个地方最后一代人了。

　　而今天，他们在神叹经历的第二天，实际上是原本时间段的前一天。
　　神叹里的时间倒流了。

　　醒着的村民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是发现有人去世了。
　　但这骚动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有人将尸体抬到了外面去。在这几天的麻木下，他们已经学会习惯死亡。

　　在这一小阵吵闹中，陈萧悠悠醒来。
　　他看着屋内的场景，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下意识开始找老大，看见人后猛力拍了几下胸膛，来到李绝尘身边。
　　“这是……”
　　“晚点再跟你说。”
　　李绝尘眼尖地发现面前的老人脸色也在逐渐灰败。他敛下眼皮，慢慢道：“其实……上面的那座神庙也没有影响。”
　　甚至于神庙附近的沙尘都比其他地方少得多。他不太清楚不受影响的原因，或许因为有神力加持吧，但是……
　　“你们为什么不去那里躲避呢？”
　　老人怔了一下，“去……神庙？不是只有神子才能去吗？”
　　神子？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陈萧再度成功引得李绝尘侧目，“那是前前王朝的说法了，只有神子才能进神庙替众人祈福！而神子是天生具有一些神力的人——不过这种神力也就用于施施咒除除妖啦！我觉得和真正的神力肯定不能比！”
　　“……”李绝尘评价，“你确实懂得很多。”
　　陈萧脸上是毫不掩盖的骄傲：“那是！”
　　他顿了一下，“不过比起老大，我还差得多！”
　　李绝尘：“不用拍我马屁。”
　　陈萧：“……哦。”
　　老人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前前王朝？”
　　“没事。你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还守着这些破规矩？”李绝尘道。
　　老人：“这里不也可以躲吗？”
　　“……”
　　李绝尘对改变别人的信仰没什么欲望，便揭过了这一茬，“所以句芒就是神子？她不会老？”
　　老人点头，一谈到句芒，她的眼内就满是崇拜，“是的，句芒虽然不受这些情况的影响，但她仍然坚持留下来帮助我们……即便她本来是可能离开的，但她不仅没走，还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我们。”
　　“只是……我们怕是等不到那时候。”老人看向一旁，李绝尘猜想那或许就是她的孩子，“只希望我的孩子能等到她了。”

　　老人不剩多少时间了，李绝尘就没再打扰她，只最后询问了还有没有水以及句芒离开的方向。
　　老人指向一间房子，说：“我们最后的水都放在那了。”

　　李绝尘走向那间房子。陈萧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老大……”
　　李绝尘不懂他有什么好憋着的，“说。”
　　陈萧：“……那个房子好像是那个谁待的地方。”

　　李绝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萧谨慎地停下，没撞上他老大。
　　只见他老大面无表情地停了两三秒吧，就接着走了。
　　陈萧心想：不愧是他老大，面对不喜欢的人都这么云淡风轻。

　　李绝尘本来想敲门，但想到敲门就会吵醒被施咒的人，便懒得敲了，直接推开了门。
　　显然这间房子和他们的那间情况差不多，本来就不大的房子此刻有几分拥挤。
　　若无靠着墙，正歪头听着一个老人絮絮叨叨。他闻声侧头过来，李绝尘却理都不理他，只是在房子里打量着。
　　陈萧倒是观察了他许久，表情混杂着纠结、奇怪、警惕，十分精彩。
　　若无斟酌了一阵，开口：“你们是来找水吗？”
　　李绝尘终于看向他。
　　若无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解释：“你这里流血了。”

　　李绝尘摸了摸自己干裂的嘴角，果然摸到了猩红的血。他下意识舔了舔，舔出一阵铁锈味，“……水在哪儿？”
　　若无让开身，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水桶就在人群中间。
　　若无：“他们说这些水是最后剩下的了。”
　　所以他才能肯定李绝尘专门来这里是为了水。不然对方如此不待见自己，又为什么会过来呢？

　　李绝尘根据这话也明白了若无的一系列心思。他和若无对视了一会儿，就走到水桶面前。
　　他掀开水桶，确认能喝，正想找装水的容器呢，面前就有人递来了水袋。
　　这拿着水袋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匀称，很显然并不属于陈萧，也不属于屋里的老人。
　　“……”李绝尘慢半拍地接过。

　　他装水的时候突然说话了，头也不抬，“有人说过你脾气很好吗？”
　　若无就在他旁边，闻言回忆：“没有。”
　　李绝尘喝了一口水，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后看向若无的脸，但没吭声。他把水袋里的水喝完后又装了一袋。
　　若无在这个时候问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李绝尘：“想问就问了。”

　　过了一会儿，若无又道：“你觉得我脾气太好了吗？”
　　李绝尘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他没得到回应，就重新盖好水桶起身，转过来直视若无，发现对方也坦然地和自己对视。
　　若无缓声开口：“那为什么不喜欢我？”

　　李绝尘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鄙夷：“你这么自恋？觉得所有人都要喜欢你？还是说，你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才表现得这么好脾气？”
　　若无被他这样故意羞辱，却仍没有变脸色，实际上，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无声了一会儿，他道：“所以，这才是你讨厌我的原因吗？”

　　得到这个回答，李绝尘收回了脸上的鄙夷。
　　都到这种情况了，这人甚至还在分析问题。
　　这般的冷静让他不由又升起了那股诡异的心思，直想戳破这层寡淡的皮。
　　克制地转移视线，李绝尘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些话不出于他之口，“如果是遇到一个大好人，我确实会这样怀疑他的真实面目。但你不是。”
　　“如果你是大好人，就会在发现神庙异常的第一时间告诉其他人，揽下这份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