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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逐出   邮件发 ...

  •   邮件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陆砚辞的手机就黑屏了。

      不是没电。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冰冷的红色警告框:【设备已被远程锁定】。紧接着,宿舍的门禁卡从他的钱包里自动注销——他听见门外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响,那是系统重置的声音,但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门把手在他试图转动时纹丝不动。

      陆砚辞站在门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有被锁在里面。他只是……被切断了所有连接。

      手机无法使用,网络断开,门禁失效。陆振庭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精准——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拔掉他身上每一根管子。

      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病变组织。

      陆砚辞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昂贵的西装和衬衫,每一件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衣料——真丝、羊绒、高支棉——触感被无限稀释,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摘下的手套。

      他只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那是沈倦留给他的。

      准确地说,是沈倦曾经穿过、落在他这里的。沈倦搬走后,他偷偷从洗衣篮里捡回来,叠好,藏在自己的衣柜最深处,像一个可耻的收藏癖患者。衣服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气息——不是信息素,只是布料本身沾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换上那件连帽衫。布料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磨得起毛,领口也有些变形。但这是他唯一能穿上的、和沈倦还有联系的东西。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沈倦的手账本塞进怀里。

      他环顾这个房间。曾经他引以为傲的房间——落地窗、真皮沙发、满墙的书和奖杯。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华丽的棺材。

      他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

      陆砚辞走到门口,没有试图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有人来了。

      不是陆振庭。是陆家的管家,一个跟了陆振庭二十年的老人,姓周。周管家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讣告:

      "小少爷,先生让我来帮您收拾东西。"

      陆砚辞没有回答。

      门开了。周管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了一眼陆砚辞身上的连帽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鄙夷,更像是某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说。

      周管家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您需要签署的文件。放弃继承权的正式法律文书,以及宿舍清退通知。您有三十分钟。"

      "宿舍清退?"

      陆砚辞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

      "先生已经和校方沟通过了。"周管家垂下眼,"您的学籍暂时保留,但宿舍必须今天搬离。先生说……如果您愿意收回邮件,一切还可以重新谈。"

      重新谈。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陆砚辞的耳膜。

      他可以收回邮件。可以道歉。可以重新穿上那件昂贵的西装,重新做回陆氏的继承人,重新接受林晚,重新走那条铺满黄金的、没有沈倦的路。

      他只需要说三个字:我错了。

      陆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干涸的血痂已经变成了黑紫色,伤口边缘有些发炎,微微肿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头,看着周管家。

      "我不需要三十分钟。"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不是沈倦的那只,是他自己的万宝龙。笔尖在放弃继承权的法律文书上划过,力透纸背,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砚辞。

      三个字,像三把刀。

      签完字,他把钢笔搁下,转身走向门口。

      周管家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少爷……"

      陆砚辞停下脚步。

      "307宿舍,"周管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沈先生以前住的那间,钥匙还在前台。先生说……如果您无处可去,可以去那里。"

      陆砚辞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陆振庭知道。陆振庭什么都知道。他知道307对陆砚辞意味着什么,知道那间空舍是陆砚辞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归宿。

      这不是仁慈。这是另一种惩罚。

      让他住在沈倦曾经住过的、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让他每天呼吸着沈倦留下的、早已消散的气息,让他对着四面白墙回忆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

      比杀死他更残忍。

      陆砚辞走出宿舍楼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手里只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沈倦的手账本、那只断墨的钢笔、和那张写着"别回头"的便签纸。

      他没有回头看那栋楼一眼。

      307宿舍在另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离中心广场很远,靠近学校后门。那是给家庭条件一般的交换生住的,设施陈旧,走廊昏暗,墙皮脱落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灰暗的水泥。

      前台的大爷认出了他——毕竟陆砚辞曾经是这所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大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化为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沉默。

      他递给陆砚辞一把生锈的钥匙。

      "307,三楼最里面。"

      陆砚辞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走上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牌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307"。

      他插进钥匙,转动。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陆砚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里很空。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就是沈倦住了两年的地方。

      陆砚辞走进去,关上门。

      他走到床前,坐下。床垫很硬,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他伸出手,摸了摸床单——灰蓝色的格子布,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

      他躺下来。

      枕头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沈倦的气息,没有沈倦的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个无声的嘲笑。

      陆砚辞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躺着,像一具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尸体。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清晰的、有人走上三楼的脚步声。

      陆砚辞睁开眼。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三下。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砚辞没有动。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着那个人离开。

      但那个人没有走。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砚辞。"

      不是苏小满。不是周管家。不是陆振庭。

      是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陆砚辞的心脏——那颗在仪器上显示平稳跳动的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他缓缓坐起身,盯着那扇白色的门。

      门外,一片沉默。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砚辞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或者,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感官尽失的世界里,他第一次——

      以为自己听见了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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