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幻听 307宿舍 ...

  •   307宿舍的夜,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没有窗帘的遮挡,窗外惨白的月光顺着那扇没关严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这狭小的空间劈成明暗两半。陆砚辞就坐在那片阴影里,脊背挺得僵直,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深处、连呼吸都被剥夺了权利的雕像。

      刚才那声“陆砚辞”,还在他耳道最深处嗡鸣。

      那不是幻觉。

      至少,他宁愿用尽余生去赌这不是幻觉。在那个感官被彻底剥夺、世界陷入绝对死寂的黑暗里,这是唯一一次,他“听见”了声音。哪怕那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气音,哪怕……门外的人可能已经转身,决绝地走下了楼梯。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直到触碰到自己冰凉的耳廓。

      真冷啊。和这个没有温度的房间一样冷,和沈倦曾经睡过、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这张床一样冷。

      “陆砚辞。”

      他又在心里,用尽全身力气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是沈倦的声音,带着点微哑,带着点化不开的倦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彼岸漂洋过海而来,落在他早已干涸死寂的世界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却又痛彻心扉的涟漪。

      他忽然很想确认一件事,哪怕这个确认会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沈倦,到底有没有回来过?

      陆砚辞撑着床沿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一步步走到门后,缓缓蹲下身,手指贴着地面,沿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向下摸索。

      地上是粗糙的水泥地,坑洼不平,冰冷刺骨,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指尖一寸寸划过,忽然,触到了一点异物。

      不是灰尘,也不是碎石。

      而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一点湿意的东西。

      他把它捡起来,捏在指腹间。

      是一朵银杏叶。

      小小的,只有半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叶脉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倦的气息。那不是信息素,只是那种……沈倦身上特有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冷冽与干净。

      陆砚辞把那半片叶子死死攥进掌心,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温度也揉碎。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不是“陆砚辞”。

      是咳嗽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用粗糙的手帕死死捂住嘴,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腥甜。就在隔壁,或者说,就在他耳边——不,是在这面墙后,在沈倦曾经无数次靠过的那面墙后。

      陆砚辞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道从天花板一路裂到地面的缝隙。

      他走过去,把耳朵紧紧贴上去。

      没有声音。墙壁冰冷,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但他“看见”了。

      他仿佛透过这层冰冷的水泥,看见沈倦正蜷缩在墙的另一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那是他在银杏树下咳血的延续,是腺体碎裂后无法停止的内出血,是他一个人躲在暗处,咬着牙、和血吞下所有疼痛的模样。

      陆砚辞抬起手,掌心贴上墙面。

      粗糙的水泥颗粒硌着他的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忽然很想砸穿这面墙。

      用那只受伤的手,用那只已经感觉不到痛觉的手,把这道该死的屏障砸开,哪怕只露出一道缝,让他看一眼墙那边的沈倦,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后退一步,举起拳头。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边缘已经发炎红肿,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但在清冷的月光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看起来……像极了沈倦腺体上那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一样的狰狞。一样的,痛入骨髓。

      陆砚辞缓缓放下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那半片银杏叶还攥在手里,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然后,他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有了感觉。

      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所有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一扇,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走过去。

      推开门。

      沈倦坐在窗边,脖子上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针织围巾,手里捧着那本深灰色的手账本。窗外是漫天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沈倦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砚辞,”他说,声音清晰,不再隔着门缝,不再隔着墙壁,不再隔着生死,“你来了。”

      陆砚辞想说话。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配,想说我很疼——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和银杏树下一样的距离。

      他伸出手,想碰沈倦的脸。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

      陆砚辞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晨光从窗户里灌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眼泪。

      他抬手去摸,指尖沾了水渍。视觉告诉他,他在哭。但他感觉不到泪水的温度,也感觉不到脸颊上那道被指甲无意间划出的血痕。

      他只能看见。

      看见自己躺在沈倦曾经躺过的枕头上,看见那半片银杏叶被压成了碎片,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像无数个无声的嘲笑。

      然后,他听见了第三声。

      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咳嗽声。

      是手机震动声。

      从他口袋里传出来的。

      陆砚辞愣住了。

      他的手机,不是已经被陆振庭远程锁定了吗?

      他伸手进口袋,掏出来。

      屏幕是黑的。但震动还在继续,一下,两下,像一颗固执跳动的心。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没有锁屏界面,没有警告框。只有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找我。”

      发信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正是他在梦里听见沈倦说“你来了”的那一刻。

      陆砚辞盯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仪器显示心跳过速。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看见,晨光里,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像一片,即将凋零的银杏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幻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