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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耳光 A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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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的深秋,银杏叶落了一地,被来往的学生踩成黏腻的金黄。陆砚辞走在上面,却听不见任何叶片碎裂的声响。他的世界被一层厚重的琉璃罩住,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默片电影,只有光影在晃动。
这几天,那个“游荡的影子”的传闻越传越烈。有人看见他在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里坐了一整夜,有人看见他对着自动贩卖机发呆半小时,直到机器断电重启。
陆砚辞知道他们在议论他。他能看见那些人张合的嘴,看见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和怜悯。但他听不见。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词汇——“疯子”、“活死人”、“报应”。
报应。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跳出来时,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是的,这是报应。他亲手切断了沈倦的痛觉,所以上天也切断了他的。很公平。
上午十点,建筑系大楼。陆砚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潜意识里,那个藏在胸口口袋里的照片在灼烧他,指引着他走向这片废墟。
大厅里人来人往,暖气开得很足。陆砚辞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在一片浅色羽绒服和卫衣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一块突兀的黑色礁石,静止在流动的人群里。
然后,他看见了苏小满。
那个一向泼辣、护短的Omega,沈倦唯一的表姐。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夹,正从电梯里出来,看见陆砚辞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了过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陆砚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看见苏小满的嘴唇在动,看见她怀里的病历夹被她死死攥住,指节泛白。他猜得出她在骂什么。大概是“畜生”,或者是“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
苏小满大步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原本应该是清脆的,但在陆砚辞的世界里,那只是无声的画面。
“陆砚辞!”
苏小满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陆砚辞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
他依旧沉默。这种“听不见”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不回应,苏小满就不存在,沈倦就还没有离开,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还没醒来的噩梦。
苏小满看着他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她受够了这个人高高在上的冷漠,受够了他在沈倦濒死时签下那一纸冷血的协议,更受够了他如今这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以为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就很可怜了吗?”苏小满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听不见看不见,就能抵消你做过的事吗?”
陆砚辞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可怜?抵消?
不,他从来没想过可怜,也没想过抵消。他只是……感觉不到了。
苏小满猛地将怀里最上面的一份病历夹狠狠砸在了陆砚辞身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陆砚辞的世界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在周围围观的学生耳中,却是惊天动地的声响。
病历夹散开,里面的纸张和胶片雪片般落下。最上面那张,是一张脑部扫描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陆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虽然他看不懂医学影像,但他认得那个轮廓——那是沈倦的大脑。
而在大脑下方,腺体位置的标注被红笔狠狠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不可逆。
“沈倦的腺体碎了!”苏小满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随着她的动作飞溅出来,落在陆砚辞冰冷的风衣领口上,“医生说,如果他晚送来十分钟,他连命都没了!而你!陆砚辞!你在干什么?你在签你的破协议!你在享受你的自由!”
周围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陆砚辞听不见。但他能看见他们的表情——惊恐、鄙夷、同情,像一面面放大镜,将他那天的冷酷无限放大。
苏小满抬起手。
陆砚辞看见她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慢,很清晰,带着风压,朝他的左脸挥来。
他没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啪!!!”
这一巴掌,苏小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陆砚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鲜明的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在旁人听来,这耳光声清脆得吓人,响彻了整个大厅。
但在陆砚辞的世界里,这一声“啪”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沉闷的、遥远的震动。他感觉不到脸颊的火辣,感觉不到毛细血管破裂的刺痛,甚至感觉不到头颅被甩动的惯性带来的眩晕。
他只看见。
他看见苏小满打完这一巴掌后,手掌红肿,剧烈颤抖。
他看见她指着他的鼻子,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
他读出了她的唇形。
她说:“陆砚辞,你不配当一个Alpha,你连让他疼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配。
这三个字的口型,像三颗子弹,击穿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一直以为,他只是感觉不到外界。
原来,他也感觉不到自己。
他连被扇了一耳光的屈辱和疼痛都感知不到,他又凭什么去谈什么赎罪?什么“每一步都踩着尸体”,现在看来,是多么苍白可笑的自我感动。沈倦承受的是钻心蚀骨的剧痛,而他陆砚辞,连皮肉之苦都成了奢望。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小满。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东西——彻底的虚无。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触感是冰凉的,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在缓慢流动,但他的大脑接收不到任何“疼”的信号。
他看着苏小满,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嘶哑、却因为听不见而显得异常平静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我……知道。”
这两个字,没有音量,只有气流。
苏小满愣住了。她看着陆砚辞那张毫无痛苦表情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这是一种……彻底的崩坏。
陆砚辞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写着“不可逆”的片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折叠好,和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对着苏小满,或者说,对着空气,微微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优雅,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讽刺。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像摩西分红海。
他依旧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背后苏小满压抑的哭声,也听不见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连“疼痛”这个最后的借口,也被剥夺了。
他是一个连“惩罚”都无法感知的罪人。
走到大楼外的银杏树下,陆砚辞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片子,展开,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穿透胶片的黑白影像,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地面水洼中的倒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Alpha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连耳光都感觉不到的……怪物。
他缓缓抬起脚,狠狠踩在那片倒影上,在水面搅起一圈涟漪。
涟漪散去,倒影依旧。
就像沈倦那个碎掉的腺体,无论他怎么踩,怎么碾,都无法修复了。
……
当天晚上,陆砚辞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307宿舍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片子和照片。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终于“看见”了全部的真相,却永远“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这比死亡,更让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