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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舍   陆砚辞 ...

  •   陆砚辞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时,窗外依旧是浓稠的黑夜。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也没有痛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沈倦站在那片白色里,背对着他,黑发像泼墨一样散在苍白的病号服上。陆砚辞想喊他,想跑过去抓住他,可他的双脚像灌了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沈倦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清瘦,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后颈。那里没有抑制贴,也没有疤痕,只有一个黑洞,像是被人用勺子狠狠挖走了一块肉,正无声地往外淌着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陆砚辞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昂贵的丝质睡衣。他大口喘息着,可即便是在这样剧烈的动作下,他依然感觉不到心跳的狂乱,也感觉不到胸腔的刺痛。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却失灵的仪器,记录着“呼吸困难”的数据,却无法反馈“窒息”的实感。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纱布早已拆掉,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手下凸起,冰凉,僵硬。

      梦里的那个黑洞,和这道疤重叠在一起。

      陆砚辞翻身下床,他没有开灯,凭着肌肉记忆走到书桌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被他揉皱又抚平的便签纸上。

      【砚辞,如果我的疼吵到你了,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像一根生锈的铁钉,在他早已麻木的视网膜上来回刮擦。

      吵到他了?

      陆砚辞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墙壁。现在的他,连爆炸声都听不见,又怎么会被沈倦的疼痛“吵到”?

      可为什么,那张纸上晕开的泪痕,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沈倦真的消失了,确认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砚辞换了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宿舍楼。凌晨三点的校园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他走过中心广场,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鬼影。他想起沈倦曾经坐在树下,仰头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空。

      而现在,星空塌了。

      他来到东区宿舍楼,刷卡,上楼。沈倦曾经住的房间是307。陆砚辞站在门口,指纹锁早已被重置,但他记得密码——沈倦的生日,一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却又被沈倦反复提及的数字。

      门开了。

      一股扑面而来的、绝对的“空”气笼罩了他。

      房间里没有灰尘的味道,没有衣物残留的柔顺剂味道,也没有沈倦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雪松被雨水打湿后的潮气。秦可说得对,沈倦的信息素是他感知世界的媒介,现在媒介没了,连带着沈倦存在过的痕迹也被一并抹除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就像沈倦这个人一样,规整、克制,连离开都要打扫得一尘不染。书桌上的书籍不见了,笔筒空了,连那盆沈倦精心养护的、放在窗台的绿萝也不见了踪影。

      陆砚辞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光滑,冰冷,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蹲下身,拉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是空的。

      陆砚辞的手指在抽屉深处漫无目的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他用力抠了抠,是一张被胶带粘在抽屉底板上的照片。

      他撕下胶带,将那张照片扯了下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照片的内容。

      不是自拍,也不是风景。而是几十张偷拍的视角,全是他。他在讲台上演讲,他在图书馆看书,他在银杏树下站着,他在车里闭目养神……每一张照片的焦点都是他,而拍摄者的角度隐蔽而虔诚,像是在瞻仰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显然是在黑暗中借着微光写下的:

      【砚辞今天喝了第三杯咖啡,好像很累。】

      【砚辞今天皱了三次眉,是因为我吗?】

      【砚辞的信息素真好闻,像雪松,让我觉得安全。】

      【我不想疼了,我不想吵到他。】

      【如果我消失了他会不会轻松一点?】

      最后一行字,铅笔芯似乎是用力过度折断留下的,字迹深深地嵌进相纸里:

      【砚辞,别回头。】

      陆砚辞捏着那张照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嚓”的脆响。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相纸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他脊椎弯曲,几乎要折断。

      “别回头。”

      沈倦在求他别回头。

      可沈倦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砚辞将照片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一行行细小的字迹。那些字像无数只蚂蚁,顺着他的视神经往脑子里钻,啃噬着他早已空洞的脑组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破碎,嘶哑。

      他猛地抬起头,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桌底部,发出一声闷响。这一下撞击足以让常人痛呼出声,晕厥倒地,可陆砚辞只是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荡,随后又是那令人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感觉不到疼。

      他连自我惩罚的资格都没有。

      陆砚辞颓然松开手,照片飘落在地。他蜷缩在书桌和墙壁形成的狭小夹角里,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他想喊沈倦的名字,想告诉他,他错了,他想把那句“对不起”吞回去,想告诉沈倦,他的疼从来都不是打扰,而是他活着的证明。

      可他发不出声音。

      Alpha是不能示弱的,Alpha是不能哭泣的,Alpha连疼痛都不该被感知。

      可如果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那他这个Alpha,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这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那张写着“别回头”的照片。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陆砚辞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因为眼泪早在流出之前就干涸在了眼眶里。他捡起地上的照片,仔细地折叠,然后塞进了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拍掉裤子上的灰尘。

      镜子里的男人,依旧面容冷峻,眼神阴鸷,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崩溃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原本属于Alpha的傲慢和光彩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走出307宿舍,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陆砚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冰冷的门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沈倦,你让我别回头。”

      “可我如果往前走,每一步……都是踩着你的尸体。”

      ……

      几天后,A大校园里流传起一个诡异的传闻。

      有人说,半夜路过东区宿舍楼,总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生,一遍又一遍地走过三楼的那条走廊,有时会在307门口驻足良久,有时会对着空气低声喃喃。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更奇怪的是,没人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也没人听得见他说话的声音。

      大家说,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陆少,好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游荡在校园里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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