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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忧思成疾,寸心解结 纳妾之命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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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之命虽暂未对外声张,可母亲心底的决断,不曾有丝毫松动。她素来行事果决,心中筹划之事,必会一一落地周全。自那晚殿中一番交谈过后,她便暗中吩咐贴身嬷嬷,私下走访两户待选女子的府邸,细细问询生辰品性、日常规矩仪态;就连女子入府后的居所位次、日常礼节教习,也早早着手排布。府内各处悄然动起采买、修缮偏院、添置妆奁的琐事,动静不大,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沉沉压在我的心上。府中无人明言议论,上下仆从却都心知,往后内院位次将要重新划分,唯独我困在这无声僵持之中,进退皆是为难。
自此往后,我事事提不起精神,往日一身明朗意气消散殆尽。朝堂公务我依旧按时当值,日日刻意留到日暮才肯动身回府,只是从前能暂且宽慰心神的案牍,如今只剩无尽乏味。案头卷宗堆积层层叠叠,我执笔良久,常常心神游离,落笔迟疑。眼底看得见公文笔墨,心底却盘绕两桩心事,肩头压满层层亏欠。
白日耗尽心神应付公务,待到夜色垂落,拖着一身沉郁踏回自家院落。婉儿早已立在廊下等候,手中捧着温热汤药,见我面色灰败,只静静上前递来,眉眼间藏着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半句不问府中流传的纳妾风声。我接过药盏一饮而尽,喉间苦涩漫至心底。她陪我步入内室,默默为我褪去外衫,又取软垫垫在我身后,举止温顺妥帖。房中烛火摇曳,映得她清瘦面颊愈发单薄,几番欲言又止,末了只轻声劝我:“朝中事务繁重,也莫要太过熬损自身,万事尚有转圜余地。” 她言语浅淡,字字皆是宽慰,半句不曾吐露心中委屈,可我分明瞥见她垂落的睫羽沾了薄湿,分明知晓她日日听闻府中流言,夜夜独自辗转难眠。我张了张嘴,竟寻不出一句妥帖话安抚,满心亏欠堵在胸口,无处排解。念及母亲,我满心愧悔难安。她半生孤冷,此生寄托唯有我,数十年晨昏抚育,倾尽心力为我铺就前路,方能有我如今安稳成家。只那日家宴之上,我一时情急当众护妻,戳破她深藏心底的孤寂与不安,才令她生出这般筹谋。我深知她这般安排,不过是想寻回几分被冷落的体面,消解心中落空之感。我懂她的惶惑,懂她孤身度日的凄楚,此事根源皆在我思虑不周,是我未能周全她心绪。
一边是抚育如山深恩,不忍伤、不敢负;一边是结发相守情意,舍不得、护不住。两份煎熬日夜缠绕不休,白日身在官署心神无法松弛,夜里回院面对强装平静的婉儿,更是满心酸涩无处言说。躺在床上辗转无眠,闭眼便是母亲孤冷眉眼,还有婉儿暗自隐忍落泪的模样。久而久之,我三餐无味,昼夜难安,不过十余日,身形迅速清瘦下去,眉眼晦暗无光,往日挺直的脊背,也浸满挥之不去的颓丧。身边侍从屡次劝我闭门静养,我都一一婉拒。我不敢停下忙碌,一旦独处静立,满心愧疚便会将我全然裹挟,只能借公务劳顿身躯,遮掩心底满目疮痍。
忧思长久郁结于胸,终究伤及根本。那日傍晚秋风寒凉,骤雨连绵,我从官署冒雨返程,夜风裹挟寒意侵入肌理。入夜之后,骤然高热不退,浑身骨节酸痛难忍,头脑昏沉发胀,连抬手都耗尽气力。宫人慌忙奔走传召太医,太医连夜赶至榻前搭脉,端详许久,神色凝重躬身回禀,道我情志长久郁结,操劳过度,又外感风寒内外相扰,故而骤发沉疴。唯有放下心事静心调养,胸中郁气方能消解,若是长久不得疏解,病根会反复纠缠,损耗脏腑元气。
这场病来得汹涌,我昏沉卧榻数日。高热时起时伏,大半时日都陷在纷乱梦魇里。梦里交替浮现两幅光景:长信宫长夜孤灯,母亲独坐空庭无人相伴;自家小院烛影寒凉,婉儿独自垂眸拭泪。满心自责在梦中反复翻涌,每每惊醒,眼底皆是湿意,整夜不得安眠。府里一切筹备尽数停下,母亲搁置了挑选女子、修整别院所有事宜。素来沉稳自持的她,听闻我高热难退、卧榻不起,终究乱了心神。连日来她放下府中大小事务,日日亲自移步我院中探视。往日萦绕周身的清冷尽数褪去,她日日守在榻侧,望着我面色惨白、虚弱无力,哪怕昏睡之时眉头也紧紧锁着,眼底藏不住焦灼疼惜。从前心中生出的怒意、落空的失落,在我孱弱病容面前,尽数化作绵长牵挂。
待到一日雨歇,天光微亮,殿内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我的热度渐渐褪去,神志终于全然清明。缓缓侧过头,便看见母亲独坐榻边一身素色常服,鬓间添了几分倦态,眼底布着细密红丝,分明整夜守在身侧不曾合眼。数日沉疴磨去我所有怯懦回避,不必再刻意掩藏心绪。我抬臂想要起身行礼,浑身却绵软无力,只能轻轻伏在枕上,嗓音沙哑微弱,每一字都发自肺腑。 “母亲,孩儿令您忧心。” 连日昏睡辗转,我早已将心中千般思虑梳理清楚,再无遮掩回避,尽数坦然说与她听。 “孩儿此生最大幸事,便是得您怜惜抚育。您为我谋出身、立家业,予我半生荣宠,再造之恩刻入血肉,此生无以为报。从前孩儿心智浅薄,行事莽撞,家宴之上言语轻率,只顾护持妻子,全然忽略您心中感受,伤您心意,皆是孩儿过错。” 气息微弱断续,眼底满是真切悔意:“孩儿明白,您心中介怀的从不是我善待婉儿,而是惧怕我成家之后,心意渐渐偏离,将数十年抚育恩情抛在身后。是我行事分寸全无,才令您生出这般惶恐不安。”
母亲静静垂眸聆听,指尖轻轻攥着衣料,面上沉积数月的沉冷,一点点柔和化开。我继续缓声剖白心底本意,解开横亘母子之间长久的心结:“母亲,孩儿娶妻成家,从不是为了疏远您。恰恰相反,我心中所愿,是多一人相伴侍奉,往后婉儿可同我一道,日日承欢您膝下。她感念您赐婚恩德,行事处处恭谨,从不敢有半分怠慢轻慢。我所求从来不是独守二人私情,而是阖家朝夕相伴,岁岁安稳不离。这些时日府中筹谋纳妾一事,令您心中添了隔阂,也令婉儿无端忐忑。我一面愧疚伤了您一片苦心,一面自责未能护好结发妻子,两难日夜煎熬,终是郁气积身一病不起。”
抬眼望向她,目光澄澈坦荡,唯有一片纯粹孝道:“无论往后年岁几何,成家与否,您永远是我心中第一位至亲。往后我行事必定审慎周全,绝不会因儿女私情淡漠养育深恩。只求母亲放下心中执念,莫再执着内院主次之分。”
殿内沉寂许久,只余窗外轻浅风声。数月猜忌隔阂、她藏了许久的偏执,都在我病中赤诚告白里慢慢消融。母亲凝视我苍白虚弱的面容,见我字字恳切、满心悔过,眼底最后一层寒凉消散,只剩绵长柔软。她伸出手,微凉指尖轻轻抚过我的额发,一如年少无数个夜里,她哄我安睡那般温柔。她语声轻缓,裹挟几分后怕轻叹,再无往日强硬决绝,“母亲知晓你的本心,也知晓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是吾执念过深,步步相逼,未曾顾及你心中煎熬。”
话音落下,她垂眸静坐片刻,似是想起数十载独守长信宫的清冷岁月,喉间微微发涩,方才缓缓续言:“母亲孤身守着这座宫殿数十载,眼中心上唯独只有你。那日见你事事偏向婉儿,一时便怕,怕往后自己成了你无关紧要的旁人,才生出这般筹谋。” 听罢这番心底独白,我心中酸涩翻涌,原来所有强硬安排,根源皆是她无人可依的孤寂。良久,她轻轻颔首,落下温和决断,解开所有僵持困局:“纳妾一事,就此搁置,往后再不提起。”
短短一句,卸去连日压在我心头千钧重担,眼眶骤然发热,低声俯首应下。这场风波暂时平息,缠绕母子二人的心结终于解开。我心中清楚,这份和解得来不易。往后岁月,我更要时时拿捏分寸,一面竭尽孝心宽慰母亲孤冷,一面诚心相待守护婉儿,在恩情与情意之间寻得平衡,不负半生抚育之恩,亦不负一纸相守婚约。长信庭前,半生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