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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庭宴风言,怒起偏护 暮春风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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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风软,拂遍庭除,海棠千树灼艳竞开,粉脂殷红萦缀枝梢,落英簌簌飞坠,铺阶若裁锦绣。廊外古藤盘绕,垂穗累累,轻风一荡,暗香四漫,举目尽是晴和丽景。母亲平生惜花,独钟海棠,遂择此佳辰,于长信宫开宴,遍召宗室尊长、世族命妇、远近亲眷,同赏芳辰、共叙家谊。此会非寻常私宴,座中尽是京华勋贵,席次分尊卑,酬酢循礼法,一言一行,皆牵公主府声名,亦系我与婉儿立身清誉。
我散值归邸,斜日流辉,春风温煦。婉儿与我偕行,身著浅粉兰纹素裙,青丝仅簪玉钗,眉目温婉,步履端凝。途间她低声与我商酌宴中杂务,唇畔含浅淡笑意,神姿恬然安和。行至海棠树下,回风卷落瓣纷飞,数片嫣红沾于她鬓边肩袖,我驻足凝眸,抬手缓缓拂去残英,眼底藏不住朝夕相伴浸润出的脉脉温软。
我满心尽是夫妻间细碎温存,全然未察廊下静立的母亲,更未曾窥见遥遥相望之际,她眼底经年的柔慈尽数敛尽,唯余一重沉寒,裹着化不开的寥落。她素性孤介善藏,面上依旧持世家主母端严,不露半分心绪,只淡淡抬首,示意我二人入席。
堂内华灯初上,鼎食罗列,茗烟轻扬。初时众人闲话春光风物,笑语相和,满堂和气。闲谈辗转,数位倚齿自高的宗室命妇,目光几番流连身侧婉儿,话锋徐徐落于她身上。
我静听席间往来言语,渐觉话中藏锋。一众长辈心思剔透,早察母亲待婉儿始终存一层疏隔,知她难得婆母垂怜,便借闲谈暗中试探。辞语尽是温温款款,无疾言厉色,内里却处处掂量、暗含轻鄙。
众人婉转言道,我半生立身有成,皆赖母亲一手擘画,前程贵重,本当匹配阀阅相当之女共持门户。婉儿出身儒素寒门,无宗族勋势倚仗,得入长信宫为正室,已是天大福分,终究攀附过甚。又私议她性情过于柔静,少了主母该有的沉毅气度,酬应宗族、料理府务皆繁杂,恐难从容周旋内馈,日久尚要劳母亲时时提点费心。
字字句句,明为筹谋我的前程府业,实则尽数将缺憾归罪婉儿,借辈分体面,层层压低她身段。一道道视线往复落在她身上,端详品评,无声打量,较之厉声斥责,更令人难堪。
婉儿安坐席上,双手交叠轻置膝头,指端不自觉捻住素裙边角,侧脸微偏,垂眸凝看案上青瓷盏,唇线紧抿,始终不曾抬眼回应满堂审视,默然承下所有暗含轻视的打量。
我听尽一席说辞,心底凉意层层浸漫。待众人话音稍歇,徐徐挺直腰背,语调平和恭谨,仍是晚辈礼数,无半分躁急,然字句界限分明,句句护持身侧之人,锋芒内敛,分毫不肯退让。
“诸位长辈多虑。内子心性温良明达,恪守闺训,成婚以来,打理家事周全妥帖,待人宽厚,府中从无龃龉纷争。观人衡品,贵在心性德行,不在门第高下。我娶妻只求阖家心安,得婉儿相伴已是足矣,诸位不必为此挂怀。”
满堂说笑顿了一瞬,众人碍于体面,勉强接续寒暄,只是言笑皆浮于表面,客套周旋之下,处处拘滞疏离。
我余光掠过上首母亲,她执茶盏的腕子几不可察一滞,面上依旧持住世家主母从容,眉尖微微蹙拢,眼底漾开一片沉晦。
她素来极善掩抑心绪,可我伴她十余载,怎会看不分明。她正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失望与郁悒。往日那些隐而未发的顾虑、忧我心意偏移的不安,经我今日当众护妻、拂逆尊长一事,尽数落定成真。她心中已然笃定 —— 我心中轻重,早已不再全然系于她一人。
余下宴席,众人虽仍依循礼数互相劝饮交谈,只是笑意浅淡,再无先前发自肺腑的热闹。待到宴散,宗室亲眷尽数辞归,母亲遣侍女先送婉儿回院,独独将我留于殿中。
殿内烛影摇曳,光影忽明忽暗落于她面容。她神色沉静若止水,虽不见分毫怒气,一身气度却自带威仪,周遭缓缓漫开一层清寒冷意。
“今日家宴,你实在失了分寸。” 她缓声开口,语调平缓,字字却载十数载抚育之重,“满堂宗族尊长在座,纵言语不合你心意,身为晚辈,亦当静心恭听、谨守礼数。你却当众出言辩驳,生生拂逆长辈颜面。我十数载悉心教养你,教你明分寸、守尊卑、知体面。我素来信你沉稳知礼,可今日你一心护妻,全然不顾场合规矩。外人闻之,只会道我管束无方,教出不懂恭谨守礼的孩儿。”
她略作停顿,长睫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千般心绪。半生孤孑自持,她从不肯将落寞委屈直白摊开与我争执,只将这份 “孩儿心意偏移、多年教养落空” 的失望,沉沉敛于心底。
“如今你成家立室,府中仅一妻相伴。”
她声容端正,全然是做主之人的口吻,文辞稳沉: “安儿,我为你安身立命,为你娶妻成家,周全你的荣辱安稳。如今我便再为你择两侧室,广延子嗣、制衡内宅,磨一磨你这份过重的偏私。此事,我意已决。”
我心口骤然沉入谷底,浑身冰凉,进退维谷。我比谁都清楚,母亲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迁怒妄为。她素来心思深沉、隐忍自持,从不会因一场宴席的争执、一时的颜面折损,便贸然做出这般动摇内宅根基的决定。
她心底看得透彻,我婚后对婉儿的情深偏护,早已根深蒂固,昔日全然依附她、唯独眷恋她的稚子本心,早已被儿女情爱渐渐挤占、偏移。她执意为我纳妾,从来不是为了绵延子嗣、规整内宅,而是想用这般强硬的法子,硬生生拉开我与婉儿过于紧密的情意羁绊。
她是想借着这层制衡与隔阂,磨去我满心满眼的夫妻温存,打散我对妻子独一无二的偏爱,逼我从情爱沉溺中清醒,褪去这份偏移本心的执念,重新变回那个满心皆是母恩、事事以她为先、纯粹无垢的安儿。
半生孤冷,一世执念,她所有的强硬、偏执与不近人情,说到底,都是怕彻底失去我。她一生无旁倚,唯有我是她全部寄托,这般偏执,原是无人可诉的孤单催出来的。
我读懂了她藏在冷硬言辞下的惶恐与落寞,却依旧无力招架。我不愿违逆母亲,寒了她半生孤苦的期盼;更不愿辜负婉儿,碎了她满心隐忍、纯粹相待的深情。
这场由我偏护而起的风波,终究撕开了母子间积攒已久的隔阂,让潜藏在府中深处的寒凉与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再也无从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