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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晨昏承欢,余寒未消 大病一场, ...

  •   大病一场,足足半月有余,我才慢慢褪去周身沉乏。白日有太医按时入府诊脉调药,汤药苦涩日日不断;夜里则是母亲与婉儿轮番守榻照料,一人守上,半宿,从无一人偷闲懈怠。
      母亲每日天未亮便亲至我寝殿,坐于榻边细细询问昨夜安寝与否,亲手试汤药冷热,见我食不下咽,便命小厨房熬软糯莲子羹、蜜枣粥食,皆是我幼时爱吃的滋味。她素日尊贵,从不沾庖厨琐碎,这段时日却常唤嬷嬷细细问询羹汤火候,眉眼间满是疼惜,再无先前冷硬。
      婉儿则守在另一侧,收拾榻边脏污衣巾,擦拭案上药碗,轻声细语宽慰我放宽心绪。她从不抢母亲的风头,凡事皆退后一步,母亲上前照料时,她便静静立在殿侧垂首侍立,只在母亲回长信宫歇息的间隙,才敢轻声同我说几句贴心话,眼底藏着后怕,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顺。
      待到我能起身缓步行走,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调养,不可劳神忧思,更不可心绪郁结。休养几日后,我便如常赴官署当差,只是一改从前散值先回私院的旧习。往日心底牵挂婉儿,总忍不住先踏入院中陪她片刻,如今每一日公务完结,我皆径直去往长信宫,不曾绕道私院。
      纳妾一事虽已作罢,母子之间紧绷的僵局就此化开,可我心中清楚,她心中因婉儿生出的那层疏离,绝非一席榻前剖白便能彻底抹去。数十年孤身度日的落差深埋心底,那场争执平息的只是纳妾的筹谋,并非长久积攒的芥蒂。
      踏入长信宫时往往暮色垂落,殿内早已备好温热茶点。我褪去官袍换一身素常便服,陪母亲静坐廊下闲谈,将朝堂所见、同僚趣事细细说与她听,又主动问及她近日起居、膳食冷暖,凡琐碎小事皆一一过问。她往日独坐空庭的孤寂,似是被我日日相伴的暖意冲淡不少,闲谈时眉眼渐渐舒展,偶尔还会同我说起年少宫中旧事,语声温和柔软,不复先前满心猜忌的寒凉。
      每一日晚膳,我都执意留在长信宫陪她同食。席间主动为她布羹夹菜,拣取软烂适口的菜肴,见她茶盏空了便亲手添茶,一举一动皆是刻意周全的孝顺模样。我心底清楚,那日榻前剖白虽解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可数十载孤寂刻入骨,一时半刻终究难全然释怀,唯有日复一日寸步不离的陪伴,方能慢慢抚平她心底残存的芥蒂。
      休养满一月,我身子已然复原,恰逢城外西山秋林层林尽染,风光正好,便有心邀母亲出城赏景散心。我提前一日同她细说山中红叶、山间亭台,软语劝她久居深宫难免闷郁,外出走走舒活筋骨,心绪也能宽和几分。母亲沉吟片刻,终是应下了我的邀约。
      临行前夜,我特意回私院同婉儿说,次日一同随母亲往西山游玩。婉儿闻言又喜又怯,指尖轻轻攥住衣袖,低声问我:“主母心中尚存隔阂,我随去,会不会惹她不快?”
      我轻轻拍她手背温声宽慰:“有我在,你不必惶恐。今日我邀母亲出游,本就盼着咱们一家同行,朝夕相伴,时日长久,她自会知晓你心性纯善。”
      第二日晨光熹微,车马备好。母亲端坐主车,我扶她登车之后,才邀婉儿同乘一侧。车行一路,我左右兼顾,一边同母亲闲话山间景致,一边留意婉儿神色,唯恐她局促不安。
      抵达西山,山路平缓,我一手轻扶母亲臂膀,步步慢行,却不忘时时回头看婉儿,叮嘱她山路湿滑,小心脚下碎石。沿途枫红漫山,溪水潺潺,景致宜人,我寻一处石亭落座,亲手为母亲剥野果、递热茶,转头亦不忘分一份予婉儿。
      只是全程下来,母亲待我的温柔真切,落在婉儿身上,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我同母亲说笑闲谈时,她眉眼柔和,可目光若落向婉儿,便会骤然淡去暖意,只淡淡一瞥,再无半句问询。婉儿上前躬身奉茶,她只抬手随意接过,不道谢、不言语,连一丝温和神色都吝于展露。
      随行伺候的宫人、轿夫,皆是长信宫旧仆,素来察言观色。见主母对婉儿冷淡,下人便也跟着怠慢几分。奉水递巾时,必先送至母亲与我手中,轮到婉儿,动作潦草,语气敷衍;行路时开辟道路,只围着我与母亲身侧,全然不顾身后的婉儿;歇息分点心,上等蜜糕鲜果尽数放在我与母亲面前,留给婉儿的只是几样粗淡糕饼。
      婉儿从不作声,下人怠慢,她亦垂首隐忍,不曾流露不悦,更不会当着旁人流露委屈,只默默跟在身后,步步恭谨。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一阵阵发酸,却不便当场斥责下人。我费尽心力才抚平母子间那场纳妾风波,不敢因一时袒护再生嫌隙,一旦当众替她出头,恐又勾起母亲心底旧怨,让好不容易缓和的母子情分再生裂痕。
      待到日暮返程,车马归途,母亲闭目靠在车壁小憩。我隔着一段距离静坐,心中满是怜惜,只悄悄侧过身,目光柔和落在婉儿身上,抬手轻轻将她揽入身侧怀中。她顺势微微倚靠过来,肩头轻贴我的衣襟,一路无言,唯有这份相靠的暖意,悄悄抚平她整日积攒的委屈。
      一路默然无言回到府中,我先送母亲回长信宫安歇,亲自伺候她洗漱安置,陪她闲话许久,确认她心绪平和,才缓步走回私院。入夜灯下四下寂静,我才轻声开口宽慰她:“今日委屈你了,下人无状,我心中都看得分明。母亲心结难一时尽散,底下人才敢这般看人下菜碟,再容我些时日,我慢慢调和,必不会让你长久受这般冷遇。”
      婉儿轻轻摇头,指尖攥住我的衣袖,低声道:“夫君不必为难,母亲半生孤寂,心底藏些郁结亦是人之常情,我多忍些无妨,只求你母子和睦,便万事皆足。”
      我日日贴身承欢、事事留心陪伴母亲,一心想慢慢化开她心底多年孤冷。只是她心中隔阂尚难全然散尽,待婉儿难免疏淡几分,府里下人惯会察言观色,行事便多有怠慢,致使婉儿时时受旁人轻待。我清楚婉儿并无不妥,这般境遇皆源于母子之间未曾彻底消解的心结,我夹在中间不便当众护持,唯有私下安抚,满腔愧意无从排解。长信宫的温情独向我流露,府中无声的冷清,却都压在婉儿身上,一日复一日,难以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晨昏承欢,余寒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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