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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线   闻燎早 ...

  •   闻燎早上七点就醒了。后颈的跳动把他从睡梦里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外的鸟叫连成一片,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成一条比夜晚更亮的光带。他躺了一会儿,后颈的跳动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频率,像一只困倦的手在拍他的后脑勺,不疼,但持续的、提醒的、不会停的。
      他起身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深红。面积比昨天又大了一点,边缘从腺体往外扩散了大概半圈指甲盖的宽度,颜色均匀,像一块被反复加热过的铁片,温度没有降下来过。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的弹性比周围差了一些,按下去回弹得慢,像底下有一层积水。
      他换了一件领子高一些的T恤,把后颈遮住了大半。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但书页上的内容他没在看——他的视线在闻燎从楼梯拐角出现的那一刻就抬起来了,从闻燎的脸滑到他的后颈,在衣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早餐在桌上。”闻溯说。
      闻燎走过去坐下。粥、煎蛋、一片烤好的吐司,和他往常吃的一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咽下去,后颈跳了一下,他等那阵跳动过去,又舀了第二口。
      “几点去医院?”闻溯问。
      “九点。”
      “宋砚来接你?”
      “嗯。”
      闻溯没有再说话。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闻燎低头吃完了整碗粥,把碗放进厨房水池的时候陈姨已经在洗别的碗了,水流声哗哗的。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闻溯还坐在餐桌旁,面前的咖啡只喝了三分之一。
      闻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检查完了跟我说一声。”
      闻燎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行。”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比他预计的暖了一些。四月底最后一天,路边的梧桐叶已经从嫩绿转成了浓绿,阳光透过叶片在路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走了一段到路口,宋砚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窗摇下来,宋砚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上车。”
      闻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有宋砚常用的那种薄荷味空气清新剂,淡淡的,不刺鼻。他系上安全带的时候宋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颈衣领边缘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宋砚收音机开着,调频在某个放老歌的台,一个女声慢悠悠地唱着什么,歌词听不清,旋律是那种老旧的、让人放空的调子。闻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移,那些他每天经过的招牌、便利店、早餐摊,今天看起来都比平时模糊一些,像隔着一层被热气熏过的玻璃。
      “你紧张吗?”宋砚在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在很轻微地颤动,幅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把手攥了一下,然后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掌平摊着,指腹贴着裤子的布料,感受着那股细微的颤动从手指传进膝盖。
      “到了。”宋砚把车停进三院的停车场。医院门诊楼是白色的,六层高,玻璃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少,有穿病号服的中年人靠在门口的柱子旁抽烟,旁边立着一个“禁止吸烟”的牌子。闻燎下了车站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排蓝色的科室指示牌——“信息素科,三楼东侧。”
      宋砚锁了车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我陪你上去?”
      “不用。”
      “那我在这等你。”
      闻燎看了他一眼。宋砚靠在了车门上,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朝他点了一下头。“你进去吧,慢慢来。”
      闻燎转身走进门诊楼。大堂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从地板缝和墙壁的拐角处弥漫上来,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气味——楼里有好几个Alpha和Omega在排队挂号,他们的信息素隔着腺体和衣服散出来一点,被大堂的中央空调吸走又吐出来,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带着各自身份标签的杂味。闻燎的鼻子被这些气味涌进来的时候后颈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扰动的钟摆。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三楼的走廊比他预想的安静。白色墙壁,白色地砖,灯是暖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有些发黄。走廊两边的候诊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一个年轻的Omega靠着墙刷手机,一个中年Alpha男人手里攥着一本病历,低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护士台在走廊尽头,一个穿浅绿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闻燎走到护士台前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挂了电话转过头来问他:“挂号的吗?”
      “嗯。”
      “第一次来?”
      “第一次。”
      “叫什么名字?”
      “闻燎。”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挂号单递给他:“沈青医生,三号诊室,进去左转第二间。前面还有两个人,你先坐着等一下。”
      闻燎接过挂号单,走到三号诊室门口的候诊椅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空调送风口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他的后颈在那阵持续的白噪音里跳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但仍然能感觉到。他把挂号单对折了一下又展开,纸是那种医院专用的热敏纸,他折过的折痕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慢慢变淡又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三号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Omega女孩从里面出来,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张处方单低头走了。护士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三号,闻燎。”
      闻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铭牌——“沈青,副主任医师,信息素科。”他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检查床用帘子隔在里侧。桌子后面的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干净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姓名牌。她正在电脑上打字,闻燎进来的时候她抬了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后颈,然后收回来继续打完了那一行字。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闻燎坐下来。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点点咯吱声。他的后颈贴着椅背上方,衣领的边缘正好在腺体上方两指的位置,那块皮肤露在空气里,他能感觉到诊室里的空调风从那里掠过去,凉飕飕的。
      沈青打完那行字转过来面对他。她的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从闻燎的脸到他的后颈,然后落在了他的领口边缘那一小块露出来的深红皮肤上。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种职业性的平静:“闻燎,二十岁?信息素硝烟,A级?”
      “对。”
      “主诉是什么?”
      闻燎沉默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在指尖下烫着,跳着,像在替他说他还没开口的话。
      “戒断反应。”他说,“我停了信息素灌注之后腺体一直在疼,信息素释放不顺畅,浓度太高但出不来。”
      沈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看着闻燎:“什么灌注?”
      “信息素灌注。外部灌注。”闻燎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有人每天往我后颈灌他的信息素,灌了四年。四天前停了。停了之后就这样了。”
      沈青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没有马上敲下去。她看着闻燎,目光从那块深红的皮肤移到他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仍然平,但比刚才慢了一点:“谁给你灌的?”
      “我哥。”
      沈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闻燎注意到她眼镜后面的眉骨动了一下,很轻微。她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敲了几个字,然后把椅子转过来,朝检查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躺上去,我看看腺体。”
      闻燎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躺下去的时候床面上的垫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把后颈朝上,侧过头枕着床面,领口被他自己往下拉了一点。沈青走过来,手在旁边的消毒液瓶子上压了一泵,搓了两下,然后她的指尖碰上了他的后颈。
      沈青的手指是凉的。消毒液挥发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温度,她指尖贴上闻燎那块深红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瞬的凉意,然后那凉意被他自己皮肤底下的热度覆盖了。她的指腹沿着腺体的边缘走了一圈,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的厚度。她在腺体中心的位置停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闻燎后颈猛地跳了一下,一股钝痛从按下的位置往四周扩散开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疼吗?”沈青问。
      “疼。”
      “什么疼法?”
      “钝的。按下去的时候像什么东西从里面胀了一下。”
      沈青收回了手。她走到桌子前坐下,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然后转过身看着闻燎:“你躺过来一点,我跟你说话。”
      闻燎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回到椅子前坐下。后颈被她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地胀,像是有人在那块皮肤上做了一个印记,那个印记正在往外扩散热意。
      沈青把椅子往他的方向转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刚才的隔着一张桌子变成了正面相对,中间只隔着一把椅子的扶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职业性的语速里抽掉了一部分的程序感,留下了一点真实的重量。
      “我刚才触诊了一下你的腺体,”她说,“腺体周围软组织有明显的水肿反应,皮温高于正常值,腺体核心区域触感偏硬。这是长期高浓度信息素灌注后腺体组织过度刺激的典型反应。”
      闻燎听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动。
      “我需要你去做一个信息素成分分析和一个腺体功能检测,”沈青拿了两张单子递给他,“抽血就可以,结果大概四十分钟出来。你做过这两个检查之后把结果拿回来给我,我才能给你下诊断。”
      闻燎接过来那两张单子。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排排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和检查项目编号,他只认识最上面那一行字——“信息素成分分析(定性/定量)”。他把单子叠了一下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沈青在后面说了一句:“闻燎。”
      他停住了,回过头。
      沈青看着他的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从他低头时拉开的衣领边缘露出来更多了一些,颜色在诊室的灯光下比刚才更清楚。“你被灌了四年,”她说,“停了四天就出现了这么明显的戒断反应,你的腺体对那个外部信息的依赖程度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深。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做剧烈运动,不要暴露在高温环境中,不要——”她顿了一下,“不要再接触那个外部信息源了。”
      闻燎没有说话。他看着沈青的眼睛,那里面是平的,职业性的,但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她最后一句话的音节比前面的都慢了一些,像在掂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去的时候经过护士台,护士给了他一根抽血管的标签贴,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编号,夹在手指间走到走廊尽头的采血室。采血室的护士让他坐下,把胳膊伸出来,他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子卷上去,露出肘窝内侧的血管。护士用止血带绑住他的上臂,拍了拍他的血管,然后把针尖推进去了。闻燎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梧桐树的树冠,叶子的背面在阳光里泛着银绿色的光。他感觉到血液从肘窝流进抽血管里,温热的,流了大概十几秒就停了。护士拔了针头递给他一团棉球让他按住,他按了五分钟把棉球丢进垃圾桶,拿着采血管的单子走到外面的候诊椅上坐下来。
      他在那里坐了四十分钟。候诊椅上那个刷手机的年轻Omega已经走了,换成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男孩,低着头翻一本皱巴巴的漫画书。走廊里安静的空调风吹着他的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在凉风里持续地散着热,但跳动的频率比进医院之前低了一些——可能是这栋楼里各种混杂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低到他的腺体找不到那个让它兴奋的信号,就自己静下来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护士喊了他的名字,他走过去接过一张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纸面上的数据和曲线他看不懂,但最下面那一行是汉字,他看懂了——一行写“信息素成分分析:硝烟(α-松油烯类),浓度21.7μg/L,超过基线水平13倍。”另一行写“腺体功能检测:基础分泌量低于正常下限,刺激后分泌峰值延迟180秒,腺体储备功能减弱。”
      他看不懂21.7μg/L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超过基线水平13倍”和“低于正常下限”。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回三号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青让他进去。她把两份报告接过来,看了大概三十秒,中途翻了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把两页并排放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些数据和曲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闻燎。
      “你的腺体功能指标不太乐观。”她把报告转过来推到闻燎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基础分泌量低于正常下限,说明你的腺体在无人为刺激的情况下已经不太会自己工作了。刺激后的分泌峰值延迟了一百八十秒,正常人应该在六十秒以内达到峰值——你这个延迟说明腺体的应激响应机制出了问题。”
      闻燎盯着她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字。腺体储备功能减弱——他看着那几个字,认出了每一个字的意思,但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那句话的重量还是迟了半拍才落到他身上。
      “还有这个。”沈青的手指移到另一行的数据上,“你血液中的外部信息素残留浓度比正常阈值高了将近三倍。虽然你已经停了四天,但高浓度的外来信息素在你腺体组织里的存留时间比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常规值要长得多。这可能跟灌注时长有关,四年……你的腺体组织已经对那个外部的信息素产生了结构性的适应。”
      闻燎坐在那里,后颈的跳动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在告诉他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能恢复吗?”他问。
      沈青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的长度比职业性的停顿要长一些。她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上方的皮肤,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闻燎。“我刚才给你开了一个后续的检查单,需要做一次腺体成像,看看组织层面有没有不可逆的结构改变。在成像结果出来之前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预断。”
      “预断”两个字她用的是专业术语,但闻燎听懂了。
      “你初步判断呢?”闻燎问。
      沈青看着他。诊室里的灯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亮光,挡住了她瞳孔的颜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平:“初步判断的话——长期、高浓度、不间断的外部信息素灌注,对未成年的腺体组织造成了超出正常范围的适应性改变。你的腺体在发育的关键期被人为地重塑了对特定信息素的响应模式。现在你要脱离那个信号,你的腺体不知道该怎么独立工作了。”
      闻燎没有说话。他看着桌面上的那两份报告,数据和曲线在白色的纸面上排成一排排的,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沈青把两份报告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检查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他:“后天上午来做腺体成像。在这之前不要接触那个外部信息源,不要剧烈运动,如果腺体疼痛加剧到影响睡眠,可以吃这个。”她在单子的背面写了一行药名,“非处方药,药店就有。一次一粒,一天最多两次。但不要再自己用凝胶或者其他东西往上面涂了,你后颈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外用产品。”
      闻燎接过来那张单子。药名他没听过,但他把字看进去了。
      “还有一件事。”沈青在闻燎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哥给你灌的什么信息素——什么质地的?气味的?”
      “海。”闻燎说。
      沈青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看着闻燎的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在诊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饱和色。她看着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海味的信息素在S级Alpha的报告中占比不高。你哥的等级你清楚吗?”
      “S级。”
      沈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她没有再追问。她把视线从闻燎的后颈上移开,转回电脑屏幕,说了一句:“回去注意观察你后颈的颜色变化,如果有紫色的淤血出现,直接来急诊。”
      闻燎点了下头。他把检查单和报告一起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诊室。走廊里的空调风灌过来的时候他的后颈被吹得缩了一下,他抬手碰了一下那块皮肤,仍然是热的,指腹下面跳动的节奏没有变。
      他走下楼的时候宋砚还在车旁边等着,正蹲在车门边上抽烟,看见闻燎出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下,宋砚没有问什么,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闻燎坐进去。车厢里薄荷味空气清新剂和宋砚刚抽完的烟味混在一起,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
      “怎么样?”宋砚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问了一句。
      “后天再做一次检查才能出结果。”
      “那今天查出来什么了?”
      闻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肘窝处还留着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有一点青紫,是刚才抽血时血管壁被穿透后渗出来的小片瘀血。他看着那个针孔,声音很平:“说我的腺体被养坏了。自己不会工作了。”
      宋砚没有说话。他发动了车,挂挡,踩油门。车开出去的时候收音机又开始响了,还是那个老歌台,换了一首歌,换成了另一个男声唱的民谣,吉他声很轻,唱的词听不真切。
      车开出去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宋砚开口了:“那你哥怎么说?”
      “他今天有课,没来。”
      “他知道查出来什么了?”
      “我跟他说查完给他消息。”
      宋砚沉默了一下。前方红灯,他踩了刹车,车停稳了之后他转过头看着闻燎:“你跟他说的时候——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闻燎靠着车窗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的行人从斑马线上走过去,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跑了两步又被家长拉住了手。他的后颈在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在用他自己的脉搏敲他。
      “不知道。”他说。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闻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宋砚在身后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闻燎看了他一眼。宋砚的表情没有平时那种随意的笑,嘴唇抿着一点,眼神比他平常认真。闻燎点了下头,关上了车门。
      他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门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见客厅里的人是不是在。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叠折好的报告和检查单,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凉凉的。
      他推开门进去了。
      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书,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坐着。看见闻燎进来他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快到他在站直之后又慢了下来,像是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着急。他站在那里看着闻燎换鞋、走进来、在茶几旁停住了。
      “查完了?”闻溯问。
      “嗯。”
      “结果呢?”
      闻燎站在茶几旁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叠纸的边缘,但停住了。他看着闻溯的脸,他哥站在沙发旁边,侧身站着,光从窗户那边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分出了明暗两面——一面是亮的,一面被自己挡住了。那明暗的分界线和走廊里的那一晚很像,像得让闻燎后颈的那颗心脏跳得比刚才重了一下。
      “还在等后天的检查。”闻燎说,“今天做了初步的,说腺体功能不太正常。”
      他发现自己没有把那叠纸拿出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手里攥着口袋里的纸,后颈在跳,看着闻溯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闻溯朝他走了半步。“什么不太正常?”
      “分泌量低。”闻燎说,“对外部信号的依赖太重了。脱离之后适应不过来。”
      他看见闻溯的手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像是闻溯的拇指碰到了食指的侧面又分开了。他的目光从闻燎的脸移到他的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在客厅的日光灯下颜色比在医院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像颜色在持续地加重。
      “你后天去我陪你去。”闻溯说。
      “不用。”
      “我陪你去。”闻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高,平着的,只是在平的基础上往下落了半个调,“你在三院查的对吧?后天几点?”
      闻燎沉默了一下。后颈的跳动在闻溯的视线里变得更清晰了,像他的皮肤下面那层海水在被召唤。
      “九点。”
      “我送你去。”
      闻燎没有再说不。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楼上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他上楼进了房间,关上房门,然后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他把那叠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数据。21.7μg/L。延迟180秒。腺体储备功能减弱。那些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排着,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句子重得他快拿不住那张纸。
      他躺到床上,把纸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对着窗户。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是那种四月末的晚霞色,橘红和淡紫混在一起,从楼群之间透过来,落在地板上成了暖黄的一片。
      后颈在跳。
      他闭着眼想,后天。后天成像做完之后他会知道那剩下的38%。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那62%。
      他攥着枕头边缘的手指又收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
      走廊另一端很安静。但这次,他隐约感觉到那扇门缝底下有光。
      很细的一条,从地板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道光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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