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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季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闻燎是被疼醒的。不是伤口疼,是腺体里面那种酸胀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把一根粗针从后颈插进去,斜着往下挑。他翻了个身,枕头蹭过那块皮肤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一摸——不烫,但按下去的时候里面的组织在跳,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长在后颈底下。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那跳动的频率没有降下来,反而越来越清晰,每一下都牵着他后脑的神经,让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跟着跳。
      他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床头柜等那阵眩晕过去,指尖摸到柜面上的那本深蓝色旧书,书脊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凉凉的。他的视线慢慢恢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鸟在叫,楼下传来陈姨开关冰箱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后颈那颗多出来的心脏,还在跳。
      他坐在床边缓了五分钟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墙,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等腿上的力重新回来。他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红,从腺体的位置往外扩散了大概两指宽,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纸。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微微凹下去一点,里面的组织硬硬的,不像正常皮肤底下的柔软度。他收回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那块热红被激得跳了一下,然后慢慢退了一点。
      他下楼的时候闻溯不在客厅。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粥碗,说大少爷一早出门了,留了话让他记得吃早饭,热好了放在桌上。闻燎“嗯”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粥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后颈跳了一下,他手里的勺子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又舀了第二勺,这次咽得慢一些,感受着那股吞咽的动作牵动了颈部哪一块肌肉,把那阵跳动的节奏记住。
      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胃里没有不适,但后颈的跳动让他的注意力不断从食物上移开,他的脑子被那块皮肤占据了,像身边坐着一个不停说话的人。他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陈姨在后面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添一点,他说不用,就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了。
      四月末的风灌进衣领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风是凉的,吹在他后颈那块热红的皮肤上,温差让那里的毛细血管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一阵细细的刺麻从腺体的位置往外扩散,像针尖在皮肤表面走了一遍。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等那阵刺麻过去,然后迈步往前走。
      训练场上宋砚已经热身完了,正坐在垫子上拉伸大腿后侧。看见闻燎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闻燎把包放在长凳上,蹲下来系鞋带。他蹲下去的时候后颈的热红被衣领边缘刮了一下,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系完了鞋带。
      “你后颈怎么了?”宋砚盯着他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你一直在缩脖子。”
      闻燎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落枕了。”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热身的时候闻燎上了跑步机,配速调到平常热身的一半。跑了不到两公里他就喘得厉害,后颈的跳动随着心率的上升越来越快,像有人在他头骨底座上敲鼓。他的信息素从腺体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空气中那股硝烟味浓到隔壁跑道的Beta在第三圈的时候就关了机器换到了最远的角落。宋砚在旁边的跑步机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机器按停了。
      “你今天别练了。”宋砚把毛巾递过来。
      闻燎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布料吸走了他额头的汗,但后颈那块热红还在跳,毛巾覆盖不到的边缘露出一截泛红的皮肤。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腔起伏很大,隔着毛巾能听见他吸气时的气声。
      “你信息素浓度比上周翻了一倍。”宋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我今天一进训练馆就闻到了,全是你的味。”
      闻燎没有回答。他把毛巾盖在脸上没有拿下来,布料后面的眼睛闭着,后颈跳动的触感让他想把自己那颗腺体从身体里剜出去。
      “你不是落枕。”宋砚说,“你腺体出问题了是不是?”
      闻燎沉默了很久。毛巾底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在戒断。”
      “戒什么断?”
      “信息素。”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盯着毛巾上被汗浸湿的一小片深色,“以前有人每天给我压信息素,现在停了,腺体不适应。”
      宋砚看着他,没有马上开口。训练馆里的灯在他头顶亮着,在他的短寸头上镀了一层白光。他看了闻燎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哥给你压的?”
      闻燎没有回答。他把毛巾叠了一下,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他——他平时换下来的绑带都是一团塞进包里。宋砚看见那个叠好的毛巾方块,没有再追问。
      “你今天别上对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闻燎的肩膀,“做做有氧就行,低强度的。我陪着你。”
      那天剩下的时间闻燎只做了半小时的拉伸和低强度骑行。后颈的跳动在心率平复之后慢慢降回了他起床时的节奏,但那种钝痛还在,只是从尖锐的敲击变成了一团闷在里面的酸胀。他每次转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把腺体和周围的软组织粘在了一起,一动就扯得疼。
      结束训练的时候宋砚从训练馆医药柜里拿了一管信息素缓释凝胶出来——Beta专用,橙白相间的包装壳,上面印着“适用于调节环境中非目标性信息素浓度”的小字。他把管子递过来的时候闻燎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买的,”宋砚说,“训练馆常备的。你信息素浓度太高,会影响其他学员训练。”
      闻燎接过来。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透明的凝胶体,没有气味,凉的。他抬手把它抹在后颈的腺体上,冰凉的胶体贴上那块发烫的皮肤时他的后颈猛地抽了一下,然后那阵跳动被那层凉意压了下去,像烧红的铁片被淋了一瓢水。
      “有用吗?”宋砚问。
      闻燎感受了一下。后颈的跳动确实慢下来了,虽然只慢了半拍,但那一瞬间的落差让他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像一直屏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截。他点了点头。
      “你明天来吗?”宋砚问。
      闻燎看着手里那管凝胶。“不知道。”
      “你最好去看医生。”宋砚说,“我不是吓你。我舅在信息素科当护士,他跟我说过,信息素依赖戒断严重的时候腺体会内出血。你闻闻你自己现在什么味——你整个人都像烧起来了。”
      闻燎没有说话。他把那管凝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没什么问题,但他在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双腿还能撑多久。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后颈那块涂了凝胶的皮肤在凉意散了一部分之后又开始慢慢回暖,那层透明的胶体在皮肤表面干掉了,留下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摸上去滑滑的。他路过那家药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橱窗看着第二排货架上的信息素抑制剂。标准剂量,Alpha专用,蓝色包装盒,说明书小字密密麻麻印在盒子侧面——“可暂时性压制信息素波动,每次使用间隔不得少于六小时,连续使用不得超过十四天。”他看了大概三十秒。橱窗玻璃上印着他的倒影,后颈那一块泛红的皮肤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像一小片火烧云落在他的脖子上。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闻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慢到闻燎换完鞋走进来他那一页还没有翻过去。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剩半杯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圈水珠,像是放了有一阵了。闻燎的目光从那圈水珠上掠过,没有停。
      “今天回来得早。”闻溯说。
      “训练提前结束了。”闻燎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闻溯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层透明的凝胶薄膜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光,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像一层干掉的胶水皮。闻溯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别的。闻燎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翻了一页书,但那页翻过去之后没有马上再翻下一页。
      那天晚上闻燎十点就躺下了。后颈的疼痛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被他压出了各种形状,没有一个能让那块皮肤舒服地贴着。他侧躺着,把后颈露在空气里,凉气从衣领开口渗进去,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出一层薄汗。那层凝胶薄膜在皮肤表面皱缩起来,边缘翘得更高了,他伸手轻轻把那层干掉的膜揭下来,下面那块皮肤被闷得更红了,摸上去烫手。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是快的,不知道是因为后颈的疼还是别的什么。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终于乱了,脑子里什么东西浮了上来,他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走廊另一端很安静。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听那边的动静。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之后梦就来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海的尽头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他脚底踩着湿的沙子,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去一点,脚趾缝里挤进来冰凉的海水。水温很低,从脚踝漫上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但没有退。水漫到小腿,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根,整个下半身泡在冷水里,那种冷意从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他低头看着水面,深蓝色的,水底下有暗流在动,他能看见那些暗流带起的水纹在膝盖周围一圈一圈地扩散。
      水继续涨。漫到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后颈的变化——那颗跳了一整天的腺体在水里安静了,跳动的频率慢慢降下来,降到跟他沉睡时的心跳一样平稳。水漫到胸口,冷意包裹住他整个胸腔,他吸气的时候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带着咸湿的潮味。水漫到锁骨的时候他没有退。水漫到下巴的时候他闭上眼,然后水漫过了他的嘴唇。
      他没有挣扎。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水——咸的,冷的,跟他后颈被灌了四年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整个人泡在海水里,后颈的腺体不跳了,不疼了,像一块被烧透的铁终于浸入了淬火的水中。他在水里睁开眼,海水的咸涩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看见深蓝色的水底下有一道光,很远,像从海面透下来的阳光穿过层层水幕,在海底的沙子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着那些光斑在水底晃动、碎裂、又重新拼合,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上不断地搅动着那束阳光。
      他醒过来的时候在喘气。浑身是汗,后颈贴着枕头,被汗浸湿的那一小块布料底下他的腺体还在跳——但跳的频率比睡前慢了不少,像是梦里泡过那片海之后它被安抚过,虽然醒了之后又被现实拉回了一点,但残留的余凉还在。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路灯光。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浓的,混着汗味。他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闻了第二下。他不知道自己想闻出什么。那片海在梦里涨过之后就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枕头是湿的,但湿的是汗,不是海。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烫的,额头的汗沾在掌心里,他闭着眼,后颈在慢慢回升的跳动里一抽一抽的。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来他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那扇透光的窗帘缝。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带子。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久到他后颈的跳动又被拉回了一个他勉强能接受的节奏。
      他闭着眼想,那本书上写“脱离期平均三至七周”。今天是第七天。他还有六周,或者五周,或者更久。
      他把手探到后颈上,摸了一下。那块皮肤还是烫的,但比睡前好了一点——梦里泡过的那片海在真实世界里留下了极其微弱的余韵,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那一层潮湿。他蜷起手指,把那点余温攥进掌心。
      第四天的时候闻燎在训练场更衣室里吐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撑着大理石台面,胃里翻上来一股酸,他低头冲进洗手池里吐了两口,全是清水和一点点黄色的胃液。吐完之后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边缘,闭着眼喘息,后颈的跳动在那阵呕吐的动作里被催得更快了,快到他感觉自己后脑的血管在跟着一起跳。他的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发白,大理石表面被他掌心的汗打湿了一小片。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嘴唇发白,下巴上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顺着下颌角往下淌。后颈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深红,比前两天更重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透之后皮肤表面透出来的颜色。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漱口。水很凉,他含了三次才把嘴里那股酸味冲干净,每次低头吐水的时候他都撑着洗手台的两侧,怕膝盖撑不住。
      他走出去的时候宋砚靠在更衣室外的墙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脚边放着一瓶电解质水。他看了闻燎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弯腰把那瓶水拿起来递了过去。
      闻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电解质水是微甜的,凉凉的,从嗓子滑进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胃壁被激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再反上来。他靠着墙坐下来,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感觉到宋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瓶水的距离。
      “你腺体失控了。”宋砚说,“你刚才在训练场上的信息素浓度高到隔壁场馆的人过来敲门。他们在隔壁练瑜伽的,说一股火药味从通风口灌进来,以为哪里烧了。”
      闻燎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矿泉水瓶,瓶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沿着瓶身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你这样下去不行。”宋砚说,“你这个戒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哥——你不是说你哥给你压信息素吗?他是Alpha?他给你灌什么了?”
      闻燎沉默了很久。更衣室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那种低频的噪音一直存在,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瓶子壁上那颗水珠滑到了底,消失了。
      “他是S级。”闻燎说。
      宋砚的手停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
      “他每天给我灌他的信息素。”闻燎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灌了四年。我停了之后腺体不会自己释放了,堵住了,一直过载。”
      宋砚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去看医生了吗?”
      “还没。”
      “你明天别来了,去医院。”宋砚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沾的灰,“你这个不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我舅在信息素科当护士,他说戒断严重的时候腺体会内出血,你后颈现在是什么颜色你自己看过没?”
      闻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那块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底下还在跳,每一下都清晰地传导到他指腹上。
      “红的。”他说。
      “深红还是浅红?”
      “深红。”
      宋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明天早上就去。你一个人去不了的话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答应我去。”
      闻燎抬起头看着宋砚。宋砚站在那里,短寸头的发茬在灯光下亮着,表情是那种他不常看见的认真——平时宋砚总是笑着的,虎牙露出来,说什么都跟玩儿一样。但此刻他没有笑。
      “行。”闻燎说。
      宋砚的眉毛松开了一点。他弯下腰把那瓶喝完的电解质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闻燎一眼:“你打车回去。今天别走回去了,你腿都在抖。”
      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确实在微不可见地颤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走了一步,膝盖的抖动慢慢平了。他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宋砚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九点,你别忘了。”
      闻燎没有回头,但他抬了一下手。
      回家路上的出租车窗开了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被风持续地吹着,凉意从那里渗进去。他靠着后座闭上眼,出租车司机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他听着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那种规律的颠簸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变奏。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和店铺招牌,那家药房又经过了,橱窗里的抑制剂已经换了一个新的陈列位置,从第二排挪到了更显眼的第三排。
      他收回视线。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闻溯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开着,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闻燎站在玄关换鞋,听着那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和锅铲的碰撞混在一起,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他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路过厨房门口,没有停,但脚步放慢了一瞬。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本书翻到了一个新的折角。那本书的折角位置比之前靠后了不少,像是有人在他不在的时间里又读了一段。他没有去翻那本书,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折角的位置,然后坐到了餐桌前。
      闻溯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袖子还卷在手肘,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他把菜放在桌上的时候离闻燎近了一些,近到闻燎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从他哥身上飘过来的味道——油烟味混着一点点别的,淡淡的,被厨房的热气裹着,像是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不是释放出来的,只是体温催着那气味从毛孔里冒了一点点出来。海。淡的,只有一丝,但闻燎的后颈在那一丝气味触及他鼻腔的瞬间猛地收紧了一下,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闻到了饭香。他的腺体在那丝海的气味里安静了不到半秒,然后以一种更快的节奏重新跳了起来,像那丝气味提醒了它它缺的是什么。
      闻燎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怎么了?”闻溯把另一盘菜端上桌,看了他一眼。
      “没事。”闻燎说。
      他低头吃饭。饭粒进嘴的时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食物难以下咽,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腺体从那半秒的安静里恢复过来。每一次心跳的后半拍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你需要那个味。你需要那个味。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你明天上午有事吗?”闻燎问。
      “有课。”闻溯坐在对面,也放下了筷子。
      “我明天去医院。”
      闻溯的手停在了桌面上。他看着闻燎的脸——闻燎低着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饭,没有抬眼。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从他衣领边缘露出来,在餐厅灯光下颜色分明。
      “我陪你去。”闻溯说。
      “不用。”闻燎站起来,把自己的碗叠进菜盘里,“宋砚陪我去。”
      他端着碗盘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很大,盖过了客厅里可能响起的任何声音。他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听见闻溯从餐桌旁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一声很短的吱呀。他站在水池前没有回头,听着那脚步声从餐桌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你后颈红的面积比昨天大了。”闻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闻燎拧上了水龙头。水滴从龙头口滴落,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厨房里安静了。他没有说话。
      “你去哪个医院?”闻溯问。
      “三院。”
      “信息素科?”
      “嗯。”
      闻溯没有再说话。闻燎站在原地,背对着厨房门,水龙头上最后一滴水流进了下水口,发出很小的一声响。他能感觉到闻溯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他看不见,但那一块皮肤在那道目光里变得更烫了,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我上去了。”闻燎说。
      他转身走出厨房的时候闻溯还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闻燎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海——比刚才淡了,可能是被厨房里的油烟味稀释了,但他还是闻见了。他的后颈跳了一下。他侧过身,从闻溯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没有碰肩膀。
      他上了楼。关上房门之后他背靠着门板站着,后颈的跳动在失去那丝海味之后变得比刚才更剧烈了,像被吊了一口之后又撤掉了那个支撑。他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用力压下去的时候那块深红的皮肤被他掐出一道白痕,松开之后那白痕迅速被红色重新填满,像血液从底层涌了上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那本深蓝色旧书还放在原处,他伸手拿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看了那一页的内容,又往后翻了一页。再往后翻了一页。书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信息素依赖的临床症状、诊断标准、预后统计。他看得慢,每一行字都读完了才翻到下一行。
      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的底部用圆珠笔画了一条浅浅的下划线,下划线的下面是七个字:“预后:功能恢复率约62%。”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那个下划线画得很轻,圆珠笔芯的油墨在纸张上留下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像是画线的人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笔压没有用够。他用拇指指腹摸了一下那条下划线,微微凸起的,是笔尖压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他合上书,放回床头柜上。
      他躺下去,侧过身,后颈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那条窄窄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后颈在跳,一下一下的。
      恢复率62%。他闭上眼想,那剩下的38%呢。书上没有说剩下的38%最后怎么样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硝烟味。他自己的。他从十六岁闻到现在的味道,从前他觉得好听的、比洗衣粉味强的、让他骄傲的硝烟。此刻那个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走廊里很安静。另一端那扇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他闭着眼,在那阵持续的、规律的、让他后颈发烫的跳动里慢慢平复下来。他不知道那根引信还能烧多久,也不知道潮水会不会再涨上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明天要去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查出什么。但他攥着枕头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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