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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礁   早上七 ...

  •   早上七点闻燎就醒了。后颈的跳动在他睁眼的那一刻从沉睡时的低频重新拉回到白天的节奏,像有人在他意识恢复的瞬间按下了播放键。他侧躺着没有马上起身,听着窗外鸟叫和楼下陈姨开关抽屉的声响,听着自己后颈那颗多出来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敲着枕头的边缘。
      他坐起来的时候后颈那块皮肤蹭过衣领,又烫又痒。他伸手摸了一下,深红,和昨天一样,面积没有再扩大,但颜色稳定地停在那里,像一层被染透了的布料。他起身洗漱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闻溯已经站在玄关了,穿着衬衫,袖子没有卷,外套搭在手臂上。
      看见闻燎下来,闻溯把外套穿上了。动作不快不慢,拉了一下领口的位置,等他走近。
      “吃早饭了?”闻溯问。
      “没。”
      “带上了。”闻溯从玄关柜上拿起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纸包的三明治,递过来的时候闻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闻溯的手背贴着袋子的边沿,指节微微收拢,像握了很久。
      闻燎接过来。“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风迎面吹过来。五月了,风里的凉意退了不少,带着早晨新升的阳光的那点暖,把路面的灰尘和草木的味道搅在一起。闻燎走在前面半步,闻溯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地叠着又分开,叠着又分开。闻溯没有开口说话,闻燎也没有。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时候豆浆从袋子里滑出来碰到了他的膝盖,热的。他把袋子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的时候闻溯调了空调的风向,让出风口朝着闻燎的方向而不是自己。闻燎感觉到了那股风扫过他脸颊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好把他后颈那块皮肤表面聚集的热意带走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低头拆开三明治的纸包装,咬了一口。鸡蛋和火腿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豆浆。热豆浆滑进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胃壁暖了一瞬,后颈的跳动在那个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稳了一下——也许是进食的节律,也许是别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闻溯的视线从他的侧面扫过来,落在他后颈的衣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闻燎没有转过头看他,但他感觉到了。那块皮肤在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收紧了一下,然后弹回来,继续跳。
      “豆浆趁热喝。”闻溯说。
      “嗯。”
      车继续往前开。收音机没有开,车厢里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共振声。闻燎把三明治吃完,纸包装对折了一下放回袋子里,豆浆喝了一半拧好盖子搁在杯架上。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后颈在跳,但他不再数了。从昨天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就放弃了数那个节奏——他数不清了,它乱得没有规律可循。
      三院的停车场比昨天空一些,闻溯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两个人解开安全带下车,闻燎站在车门旁边等了一下,闻溯从车头那边绕过来走到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碰肩膀。
      “几楼?”闻溯问。
      “三楼。信息素科。”
      他们一起走进门诊楼。大堂的人比昨天少,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股,混杂着少数几个Alpha和Omega留下来的信息素残味。闻燎的鼻子在那些气味里过滤了一遍,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一个——他哥的海。淡淡的,从他身侧不到半步的距离飘过来,不像以前那样被灌进他的后颈,只是从他哥的衣领和皮肤表面自然地散发出来,像一种存在本身的证明。他的后颈在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像被捕到的小动物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然后落回去。
      他没有朝那个方向偏头。他走向电梯,按了三楼。闻溯跟着他进了电梯,两个人并肩站着,电梯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那股海味变得更清晰了,因为封闭了,散不出去。闻燎的后颈在跳,跳得更快了。他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1,2,3。门开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预想的快了一些。走廊里还是那个调子,白墙白地砖,暖白色灯,护士台后面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护士,正在整理一沓病历。闻燎走到护士台前说了一声“闻燎,预约了腺体成像”,护士翻了翻预约本,给他一张单子让他去走廊尽头的影像室。
      闻燎接过单子转身的时候闻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没有跟过来的意思。他站在走廊中间,像是把自己限制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迈。他的表情平着,但闻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压在食指侧面,压得很用力。
      “你去候诊区坐着等我。”闻燎说。
      “你进去吧。”闻溯说。
      闻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影像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淡蓝色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护士让他把外套脱了躺到仪器床上去,后颈朝上,不要动。他照做了。床面是硬质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布,他趴上去的时候下巴搁在一个U形的凹槽里,脸朝着下方,只能看见地板上的瓷砖缝。护士在他后颈上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他感觉到那层胶体贴上皮肤的时候的凉意,然后一个圆形的探头压了上来,压在他腺体的正上方。
      “不要动,大概十五分钟。”护士说。
      他闭着眼。仪器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低频声,那种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颅骨在响。他的后颈被探头压着,那块皮肤在耦合剂的凉意和探头持续的压力下慢慢感觉到了一点麻痹的钝感。他在那个声音和压力包裹的空间里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腺体跳动的节奏同时发生在同一个位置——重合的,交错的,有时候同步有时候错开一拍。
      他想了很多事。他想起了闻溯第一次碰他后颈的那个晚上,他想起了自己低头数瓷砖的视角,他想起了四年来每一天洗完澡下楼时的那条路线,他想起了橱柜第三层的那个深蓝色小瓶子。他在那个嗡鸣声里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护士说“好了”,探头从他后颈上移开,那层凉凉的耦合剂被纸巾擦掉,他的腺体在那道压力消失之后轻轻地、抽动着跳了一下,像被按了太久终于松开之后的反弹性收缩。
      他坐起来,后颈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潮湿。他拉好衣领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闻溯坐在候诊区靠墙的椅子上,两条腿微微分开,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的后背弯着,闻燎从没见过他哥坐成那个姿势——闻溯平时的坐姿总是直的,像什么东西在支撑他的脊椎。但此刻他弯着,额头对着地面,手指交握着搭在膝盖前方。
      闻燎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闻溯在他走近第二步的时候抬起了头。他抬头很快,快到像是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闻燎看见了他哥眼睛里有一个很淡的、极快就消失的东西——那个东西他以前没有在闻溯眼睛里看见过。闻溯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恢复了他平常的从容,快但不急,身体站直的那一瞬间他又成了那个闻燎看了二十年的人。
      “结果什么时候出?”闻溯问。
      “医生说半小时后拿片子。”
      闻溯看了一眼走廊墙上挂着的钟。“那我去楼下买点东西。”他顿了一下,“你在这儿坐会儿。”
      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样。但闻燎看着他转弯的背影,注意到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肩膀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像一个在维持自己姿态的人。闻燎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后颈那块被耦合剂擦过的皮肤在空气里慢慢变干,又恢复到了它自己的节奏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闻溯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走过来的时候递给了闻燎。闻燎接过来看了一眼——热的,豆浆。跟出门前那杯一样。他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的时候闻溯已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既不算近也不算远。两个人中间的位子空着,闻燎的豆浆冒着热气,在安静的走廊里形成一小缕白色的雾。
      “片子出来了。”护士从影像室探出头喊了一声。闻燎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一个棕色的纸袋,里面装着几张深色的胶片。他没有当场拿出来看,他拿着那个纸袋走回沈青的诊室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溯——他哥还坐在椅子上,但目光追着他的方向,两个人隔着走廊的灯光对视了一瞬。闻燎转身推门进去了。
      沈青坐在桌子后面,今天的白大褂比昨天多了一枚胸针,银色的细叶形状,夹在口袋边缘。她接过闻燎递过来的纸袋,抽出里面的胶片举到灯箱前面。诊室的灯关了,只留了灯箱的背光,那几片深色的胶片在光透过来的地方呈现出黑白的层次和暗影的轮廓。沈青看了很久,中间换了一张片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胶片收下来放回纸袋里。
      诊室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沈青转过来面对闻燎。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平,职业性的、从容的、在做一件每天重复的工作时的那种平静。但闻燎注意到她摘下眼镜擦拭的时候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像在给自己一个很小的时间差。
      “图像出来了,”她说,“腺体组织层面的改变比我昨天预想的要明显一些。”
      她把一张胶片推到闻燎面前,指着上面一小块白色的阴影。“这个位置是你的腺体核心区。正常应该是一个均匀的卵圆形结构,边缘清晰。你上面这一片——边缘是模糊的,像什么东西被水泡过之后边缘化开了。这里还有一些细微的纤维化征象,就是说你的腺体组织有一部分正在被瘢痕组织替代。”
      闻燎看着那块白色阴影。他看着它,看了很久,觉得那形状像某种自己认识的东西——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一滩残余的浅水,边缘松散地扩散开去,形状不规则,没有明确的边界。
      “昨天我说你的腺体功能指标不太乐观,”沈青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着,“今天的成像结果让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具体些的判断。你的腺体受到了持续性的、不可逆的损伤。损伤集中在分泌区和信息素存储区。这部分组织的损伤不会随着戒断的推进自行修复,因为腺体组织的再生能力在成年之后就很有限了。”
      闻燎的目光还在那张胶片上。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平:“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信息素分泌功能会持续低于同龄Alpha的水平。你以前能达到的那个释放强度、释放速度、应激响应效率——可能回不去了。”沈青看着他,“你的硝烟味信息素在血液里的浓度是21.7μg/L对吧。正常同龄A级Alpha的基础值是1.6-2.2。你高出了十三倍,但你释放不出来。分泌功能受损的那个部分把你的腺体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蓄水池——高浓度信息素在腺体内部积压,外部释放通路不畅。你不能维持这个状态。长期积压会造成更严重的内部损伤,甚至诱发腺体坏死。”
      “能治吗?”
      沈青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比昨天更长。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灯光下显得细长。“腺体损伤没有治愈的手段。我们能做到的是控制症状、延缓进展、帮你建立一套新的信息素管理方式。可以用药物把腺体内积压的信息素浓度降下来,但你的基础分泌量本来就低了,过度抑制可能会让腺体进一步萎缩。这个平衡需要慢慢调。”
      闻燎看着灯箱上那张胶片。那团白色的阴影在他眼睛里安静地浮着,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痕。
      “我可以给你开一个周期的药,”沈青说,“先试两周。两周后你来复查,我们看数据再调整。还有一件事——”她顿了一下,“你腺体损伤的成因是长期的外部信息素灌注。这个你知道。如果要让腺体在损伤的基础上得到最大程度的恢复,你需要彻底脱离那个外部信息源。接触到那个信息素可能会延缓恢复进程,甚至加重损伤。你清楚吗?”
      闻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清楚。”
      “你哥在外面等你?”
      闻燎转过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磨砂玻璃上透过来一个模糊的人影的轮廓,坐着的,双腿交叠,肩膀微微前倾。那个人影在磨砂玻璃后面像一道被稀释了的影子,颜色比周围浅,轮廓是柔软的。
      “他在外面。”
      沈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不知道。”闻燎说。
      “他是来给你灌的那个人对吧。”
      闻燎没说话。
      沈青看了他两秒,把处方单推过来,上面写着一行药名和一个剂量。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把药的用法写在这上面了。两周后来复查。如果腺体疼痛到影响正常生活,随时来急诊。还有——”她的笔尖在处方单的边缘停了一下,“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们医院有心理支持科室的转诊通道。”
      “谢谢。”闻燎说。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磨砂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一直保持着他刚看见时的姿势,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闻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五步,中间的走廊灯光均匀地落在他们之间,不偏不倚。闻溯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口袋——口袋里装着那张胶片和处方单,纸袋的一角从口袋里露出来一点。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回到闻燎的脸上。
      “怎么说?”闻溯问。
      闻燎站在他面前。他的后颈在跳,每一下都在提醒他那块胶片上白影的形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他觉得自己像在说别人的事:“腺体损伤。不能完全恢复了。分泌功能会比正常Alpha低。以后要靠药物维持信息素平衡。”
      他看见闻溯的脸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只是他下颌角的肌肉收紧了不到一秒就松开了,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闻燎,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损伤。”闻溯说。他重复了那个词,声音比闻燎刚才说的更低了一个度。
      “不可逆的损伤。”闻燎说,“你听懂了吗。”
      闻溯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闻燎看着他的脸在光线里保持着那个平到了极点的表情,但他的鼻翼在灯光下轻微地张合了一下,像呼吸在那半秒内被打断了。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是白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后面透过来但没有照到他身上。
      “回家吧。”闻溯说。
      闻燎跟着他走向电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步,但闻燎注意到那半步在这条走廊里变得更长了一些——不是闻溯走快了,是他自己慢了一点。他看着闻溯的背影,那件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和宴会上那晚一样的摆动幅度。他想起那晚闻溯说完“走了”之后转身的背影,和现在一样。
      电梯里没有别人。门关上之后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海味又聚拢了过来,比之前浓一些,因为两个人都在这个铁盒子里呼吸着同一小片空气。闻燎的后颈在跳。他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红色的,从3降到1。门开的时候他先走了出去。
      车库的灯是白炽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灰光。闻溯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慢下来了,慢到闻燎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他停住了,站在两个停车位之间的过道中央,背对着闻燎。他的肩膀在灯光下是平的,外套的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
      “我昨天翻了那本书,”闻燎在他的身后说,“你画了下划线的那一页。上面写的预后数据是62%。”
      “那本书上有一些数据没有及时更新。”闻溯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背对着他,平着,但尾音有点轻飘的,像句子末梢没有落稳。
      “你看了结果了。你刚才看见我拿着片子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看到那个纸袋的角度你就知道了。”
      闻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慢到闻燎看清了他侧脸的轮廓线由暗变明、再由明变暗——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他转过来之后看着闻燎,目光落在他后颈那块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深红皮肤上。他看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对上闻燎的眼睛。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还是他平时那个调子,但闻燎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光,那片光在他瞳孔的最表面浮着,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最后一层湿润。
      “你每天给我灌的时候你没想过吗?”闻燎问他。
      闻溯的嘴唇动了动。他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骨,指尖压在那里停了两秒。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了那个平的、不动的、深不见底的样子。但闻燎看见了他的手指——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拇指在微微地颤。
      “我想过你的腺体会适应,”闻溯说,“但我没有往那个方向去算——”
      “你只是想让我变成你的。”闻燎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拔高,平着,但每一个字都在那个安静的车库里像石子落进水面一样扩散出去,“你从来就没有打算让我好好的。”
      闻溯站在那里。他站着,但没有说话。车库的灯光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黑黑的一团,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着、没有形状地铺在地面上。
      “回家吧。”闻燎说。他绕过闻溯,先一步走向了车的方向。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后颈还在跳,但他在那个跳动的间歇里听见了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驾驶座被坐进去的响声,安全带扣上的咔嚓声。
      车发动了。空调的风朝着他的方向吹过来,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感觉车在倒出车位、转弯、驶上路面。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闭着眼没有说话,闻溯也没有。
      车开出去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了。闻燎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空调风声盖住的声音——像是从座椅另一侧的某个深处发出来的。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睁开眼看了闻溯一眼,闻溯的脸对着前方,侧面的下颌线绷着一点,看不真切。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闻燎把脸重新转向车窗。玻璃上印着他自己的倒影——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从衣领边缘探出来一点,像一个标记。他看着自己的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直到车在家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等闻溯熄火。他自己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台阶上的风灌过来吹在他脸上,暖的。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回来了”,他应了一声“嗯”,换了鞋上楼了。
      关上房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叠报告和处方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并排放着。
      他躺下来,后颈贴着枕头。那块皮肤在枕头表面蹭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细细的刺痛——不是疼,是那种皮肉表层被磨过之后发出的细微的预警。
      窗外五月的光落在地板上。他闭着眼,后颈在跳,一下一下的。那根引信在烧。
      他不知道它还能烧多久。但他好像看不见潮水了。
      至少今天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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