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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老教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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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授决定在日落公寓开那堂课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某天晚饭后路过陈默的工作室,在门口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客厅那个小讲台还在不在?"陈默正在画图,笔没停:"还在。从社区活动中心搬回来之后就没拆,放在墙角。"老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下午,他在客厅那面刚刷好的白墙前面架起了一块旧白板,白板是社区活动中心淘汰的,边角的漆面有些剥落,但书写面还能用。他把白板擦干净之后,从自己房间搬来了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装着他之前整理的一些老照片的复印件。他做完这些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面白板、那把折叠椅、那个小箱子之间的关系,然后把折叠椅的位置微调了一下,让它正对着白板的方向。
那堂课没有正式的宣传。他只是在那天傍晚路过厨房的时候,对正在切菜的陈默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客厅讲一节课。讲城市改造和记忆保护。如果有人想来,可以直接过来。"陈默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明天下午没有安排。"
第二天下午,客厅里坐了不少人。折叠椅不够,赵大爷又从裁缝铺搬了两把,李奶奶自己带了一把小凳放在窗台旁边。陈默坐在靠墙的位置,苏打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周律在门边站着,林溪坐在窗台边沿。客厅里坐满了人的时候,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窗外斜着打进来,落在白板表面,把它照得微微发亮。
老教授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没有拿稿子,只在白板边沿放了一支黑色记号笔。他今天的衣着比平时整齐一些,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上了,但没有打领带。他在白板前面站定之后,微微清了清嗓子,又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今天这堂课不讲理论。"他说,"我讲一些我在这条街上住的时候看到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粗粗的横线。"这是拓北路的长度。"然后又画了几条竖线,"这些是巷口。"接着在横线的中段画了一个方框,方框的位置和真实建筑基本吻合。"这是17号。我住进去的时候它还不叫'日落公寓',叫'万家灯火'。这栋楼刚建好那年,住进来的住户们一起立了一个规矩——每一户的灯要在天黑之后亮着。不是为了照亮什么,是为了让晚回来的人看到还有灯亮着,心里不会慌。后来这个规矩慢慢没有人提了,但灯还是亮着的。"
他把记号笔放在白板边沿。白板上画着一扇简化的窗户轮廓,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和窗外一棵简笔画出的树。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住在那里的时候认识了很多人。后来有人搬走了。我一开始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后来慢慢记住了。再后来有些人搬走之后没有回来。但这栋楼还在,墙里的砖还在,灯也还亮着。"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客厅里有人在听,有人在看白板上的简图。窗外午后的光在屋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角,经过李奶奶放在窗台边沿的小凳,又落在地面上那道斜斜的光斑上。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人举起了手。老教授朝他点了点头。那个年轻人说:"我上次路过那条街的时候,看到铁门旁边挂了一块新的牌子。是文物保护牌吗?"
"是预备名录的标识牌,不是最终的文物保护牌。但挂上去了,就不会被拆了。那些住在楼里的人也会继续住下去。"
他放下粉笔,说:"我今天讲这些,不是为了说服谁。是为了记下来。有人听过了,就会有人记得。"
课后,人们陆续站起来,拉开椅子。那个年轻人走到白板前面,站在他旁边说:"我原来支持拆,觉得旧房子留着没用。今天听您讲了之后,我觉得应该换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老教授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白板前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幅简图。午后的光已经从白板表面移开了,在白板上留下了一小片干净的空白区域。老教授站在那张折叠椅前面,把粉笔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抹布把白板擦干净了。他擦完白板之后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弯腰开始收拾小箱子——把那些旧照片的复印件按顺序放回原来的文件夹里,夹在书页中的旧窗帘挂钩还在原处,没有移动过位置。
他关上箱盖的时候,手指在箱盖边沿停了一下,像在感受一种正在缓慢地、不声不响地完成的东西的重量——比想象中轻,也比想象中完整。光线已经偏西,从窗口斜斜地落入室内,他站在那面白板旁边,把箱盖扣好,然后直起身来,没有再把那些照片抽出来看一遍。他已经不需要再核对那枚旧挂钩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