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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李奶奶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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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空地是在李奶奶搬来之前就在那里的。
它在拓北路17号铁门左侧,被一截矮矮的砖墙围着,墙头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以前李奶奶刚搬来的时候,这块空地还种着几棵月季,后来月季渐渐枯了,再后来土被人踩实了,就只剩下几株野草和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墩。她每天浇花的时候都会看到这块空地,有时会多看两眼,但一直没有说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她端着半杯凉茶坐在裁缝铺门口和赵大爷聊天,聊着聊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块空地说了一句:"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种点东西。"赵大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空地,把报纸放下:"种什么?"
"种花。"李奶奶说,"好活的,不用怎么管的那种。"
赵大爷想了想,说:"那你问问他们。那地虽说是公共的,但紧挨着他们铁门,万一挖到水管什么的,还得他们点头。"
晚饭后,李奶奶在厨房门口站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进去,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厨房里有人在说话,林溪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陈默的声音,然后是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她没有打断,等到那段对话自然停歇的时候,才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想问问你们,"她的声音不高,"铁门左边那块空地,能不能种点花?"
陈默正蹲在水池边洗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那块空地?"
"种一点好活的。雏菊、太阳花、薄荷也行。不用挖太深,就翻一翻土,把种子撒下去。"李奶奶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的搪瓷杯换了个手握着,像在给一段还没说完的话留出重新启动的空间,"那块地空了好多年了,我看着觉得怪可惜的。"
林溪正在桌边整理一本旧杂志,她合上杂志放在一边,说:"那块地本来就在公寓的用地范围内,只是以前没人打理。李奶奶你想种的话,我们明天可以一起翻土。"
李奶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到桌边的人各自坐着,窗台上的绿萝在暮色里被窗外的夕照镀了一层金边。"行,那明天早上我过来。"
第二天早上,李奶奶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把小铲子、一袋用旧报纸包着的种子、和一副旧手套。陈默正蹲在铁门旁边等着,他用粉笔在空地上划了一道线,把准备翻种的地块框了出来。苏打从仓库里翻出了一把旧铁锹和两把耙子,在空地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墩,然后弯下腰把它搬开了。水泥墩比她想象中轻,背面爬满了细碎的青苔,她把它放在了墙根,说:"这个留着,以后可以当花盆底座。"
翻土用了将近一个上午。陈默负责把板结的地面翻松,苏打跟着把土块敲碎,李奶奶蹲在旁边戴着手套,把翻出来的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捡出来放在旁边。她没有戴遮阳帽,阳光把她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发亮,她弯腰捡石子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颗都捡得很仔细,像在清点一件正在缓慢地、有序地完成的事情的零部件。
周律下午从公司回来的时候,看到空地上已经多了一排用木条隔出来的苗床。木条是旧家具拆下来的边角料,被裁成了长短一致的小段,埋在土里,把整块地分成了几个均匀的格子。他站在空地边沿看了一会儿,把包放回房间之后又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和一截透明胶带。
"我写了一个浇水的提示条,"他说,"贴在铁门旁边。上面按天气和光照分了三个档位——晴天、阴天、雨天,各对应不同时长。翻了一下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浇水时段可以固定。"
李奶奶正在整理那些被翻出来的旧土,听到周律的话以后,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晴天浇多少?"
"早上浇一次,傍晚看土面干湿度补一次。"
"那阴天呢?"
"阴天只浇早上一次就行。雨天不浇。不过前两周建议每天傍晚都过去看一眼土——种子没发芽之前比较容易被忽略。"
李奶奶点了点头。她弯腰从旧报纸里取出一小包种子,在掌心摊开看了看,然后沿着苗床的格子一边走一边撒。她撒得很慢,没有用手拈起再一颗颗放下,而是沿着一道直线均匀地落在地面,边走边弯着腰,像一个正在核对纸张边缘对齐程度的校对员,每一步都踏在刚刚平整过的土壤上。
种子撒完之后,苏打端来一盆水。水是早上接的,放在窗台上晒了大半天,已经变温了。苏打把盆子放在空地边沿,李奶奶用小喷壶接了水,沿着撒过种子的地方喷了一遍。水珠落在松软的土面上,很快渗了下去,在土面留下了一圈圈深色的湿润痕迹。
两周之后的一个早上,李奶奶照例端着一杯茶去空地看了看。她走到那片地前面的时候,看到靠近铁门那一侧的苗床里,冒出了几株细小的、浅绿色的嫩芽。芽尖微微弯曲着,像还没完全展开的拳头。她端着茶杯蹲了下来,没有伸手碰它们,只是蹲在苗床边沿看着。她看到之后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根细竹竿和一小截红绳。她沿着苗床边沿插了几根竹竿,用红绳连了起来,像在给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画一道边界线。
一周之后,苗床里的嫩芽多了一倍不止。两周之后,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叶片开始展开,边缘出现了细小的锯齿状轮廓。李奶奶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有时浇水,有时只是蹲在边沿看一下。她蹲着的时间不长,大约和喝半杯茶差不多。
第三周,第一批花苞出现了。很小,藏在叶丛中间,只露出一点点深色的尖端。雏菊的颜色有几种,白的、浅粉的、淡黄的。花苞从顶端往两侧微微探出,像一批正在缓慢打开的小纸伞。
第四周,空地里开出了第一朵花。
那朵雏菊是白色的,花瓣细长,围绕着中心那一小圈黄色的花蕊,在初秋的光线里薄薄地透亮着。李奶奶当天早上看到它的时候没有摘,在花圃边沿蹲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朵花和旁边那些还没绽放的花苞,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去拿了一壶新沏的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远远地望着那朵白色的雏菊。它所在的那片区域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像一枚刚刚被摊开的、还没来得及折好的新信封,正等着收件人的名字被填上去。
那之后,每天都有新的花苞打开。白色、浅粉色、淡黄色,在同一个苗床里渐次开放,错落有致,像同一段旋律在不同乐器上被轮流奏出。李奶奶在那片空地边沿放了一把小折叠椅,每天傍晚会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那杯凉了的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看那些花。
有一天傍晚,赵大爷收完衣服经过的时候,在空地边沿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雏菊,说了一句话:"这些花开得挺整齐的。"
李奶奶坐在折叠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回去续。"它们本来就在土里。只是之前没人给它们浇水。"
那条街上的人陆续注意到了那片空地。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几眼,有人弯下腰来闻一下,也有人只是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一眼又继续走了。李奶奶没有要求任何人停下来,但她在花圃边沿放了一块小小的木牌,用黑色记号笔在木牌上写了两个字:"公用",下面是四个更小的字:"请勿采摘"。
几个月后的一天,李奶奶坐在阳台上往外看的时候——那排雏菊已经长得比刚开花的时候密了一些,边缘有几株新冒出来的薄荷,叶片在暮色里泛着青绿色的柔光。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了一句:"那片地现在变成花园了。你们有空可以来坐。"
陈默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放下刀,走到门口往铁门方向看了一眼——那片空地正在暮色里亮着,浅色的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分明,像有人在路灯亮起之前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小片浅白色的星群。他看了一会儿,退回厨房,说了一句:"挺好的。"
窗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带动了一下叶片,微微晃动了一瞬。窗外那片花园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人摘下第一朵花。那排竹竿和红绳像一道轻声的请柬,等着更多人走进这片新生的、柔软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