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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插画师的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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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收到画廊确认函的那天,月牙猫正趴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睡午觉。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动作很轻,怕惊醒猫,但月牙还是醒了,伸了一个懒腰,爪子在她速写本上按了一个浅浅的肉垫印。她看完确认函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那个猫爪印,然后把它夹进了本子里,没有擦掉。
画展定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在老城区边缘一家叫"窄门"的画廊。画廊不大,门面窄窄的,入口处种着一棵矮石榴树。沈瑶提前一周把画作送了过去,一共十一幅——十幅是"屋檐下"系列,画的是日落公寓不同时段的窗台、走廊、天台,和那幅被用作题图的老街雨夜。画框是她自己选的,窄边原木色,不抢画的内容。她送完画之后在画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将要挂画的墙,白墙,灯光是暖白色的,高度刚好。
画展当天,沈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起来,站在画廊门口等了一会儿。第一辆到的车是一辆旧面包车,车身沾着泥点——是赵大爷帮他们找的,他认识一个跑短途货运的邻居,正好周末有空。车停在画廊门口的时候,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苏打,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保温杯的盖子。然后是陈默,他下车之后转身帮林溪拿了一个纸袋。最后下来的是周律,他关了车门,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画廊门口那棵矮石榴树。
沈瑶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站了一排,像一队刚完成了一次短途迁徙的、彼此熟悉的同行者。她站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上,朝他们摆了摆手。苏打先走上来,把布袋子递给她:"赵大爷炸的麻团,刚出锅,说给你带过来垫肚子。赵大爷本来想自己来的,但铺子里有件衣服等着取,走不开。"沈瑶接过布袋,袋口折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金黄色、裹了芝麻的麻团,还冒着余温。
陈默跟上来的时候把纸袋递给她,袋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有一卷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沈瑶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幅装裱好的小画,画的是她窗台上那盆月牙猫的速写,猫蹲在窗台边沿,尾巴垂下来,窗外是模糊的暮色。画框边沿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给画展的第一位观众。"
沈瑶把那幅画托在手里,轻轻转动了一下角度,让暮色正好落在画框的玻璃面上。"这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你不在的时候,月牙在窗台上待了一个下午。"陈默说。
画廊的玻璃门被推开了,策展人探出半个身子来招呼他们进去。沈瑶把麻团和画都收好,走在前面带他们进了画廊。展厅不大,但灯光恰到好处,那十一幅画被挂在三面墙上,每一幅之间的距离相等,高度在同一水平线上,像一列被排好队的、正在安静地等待被阅读的信号。她站在展厅中央,侧过身,看到同伴们正分散在不同画作前。他们没有交谈,各自面对着各自的墙面,像十一枚被排成不同间距的字符,正在被不同的目光重新拼读。
看展的人陆续来了。不多,但把小小的展厅填得刚好。有几个是沈瑶在线上认识的插画师同行,还有一个是一家绘本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她的作品后和她聊了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日落公寓的住户们大多没有走远——孙阳站在那幅画着天台的画前面,站了很久;小渔靠墙站着,看着对面那幅画着铁门和信箱的速写,目光在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和门牌上停的时间格外久;林溪站在沈瑶旁边,有人经过时,她会侧身让出一点空间,让新来的人站到画前。
展览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画廊老板端着一壶茶走过来。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鬓角微白。他给沈瑶倒了一杯茶,然后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那面墙上的画。他说了一句:"这些画都是你在同一栋楼里画的?"
"是。大部分是在窗台边画的,有几张是在天台上画的。"
画廊老板看着墙面上那幅天台的画,画里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和远处那栋高楼的轮廓,路灯的光在暮色里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弧线。"看出来了。同一个空间的光线在画里变化,你花了这么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用一个地方的窗台和同一面墙来反复观察。"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住在那栋楼的住户,还是只是在那里画画?"
沈瑶端着那杯茶。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指尖上。"两样都是。我住在那栋楼里,也在那栋楼里画画。"
画廊老板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站在她旁边,看着墙面上那排画,像在重新阅读一段已经听过但还没细读过的叙述。
展览快要结束的时候,画廊老板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他把名片递给沈瑶,说了一句:"下次如果有新作品,可以再联系我。'屋檐下'这组作品展完之后,如果想要出画册,我可以帮你对接出版。"
沈瑶接过了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印着一个地址和一组联系方式。她把名片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和月牙猫的肉垫印速写本放在同一个位置。
画廊门口,林溪站在那棵矮石榴树旁边,看着沈瑶从门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幅装裱好的猫速写,画被重新包进了牛皮纸里,但她没有把它放进行李袋,一直拿在手里。她走出来的时候画廊老板跟到了门口,站在门框边,和沈瑶说了几句话。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挽留,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像在给一段已经完成的内容让出一条通往下一步的通道。
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被摇下来了一条缝,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沈瑶走到车边的时候,陈默正靠在车门外侧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他伸手帮她拉开了车门。"怎么样?"
沈瑶回头看了一眼画廊的门口——那棵矮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画廊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最里面那面墙上的画正在被工作人员一盏一盏地关闭射灯。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重复的事:"他们问我是住户还是画画的。我说两样都是。"
她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杯沿已经凉了,但她的手指还贴着杯壁,像在等一段还没有完全收尾的对话的余温彻底散去。车沿着老街开了大约十分钟,窗外的建筑从画廊周边慢慢变回了她熟悉的街道轮廓。她在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时,微微偏过了头,目光在窗外多停留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