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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崖底再相遇,扶伤还恩情   十月南 ...

  •   十月南城墟乱落幕,倏忽两月飞逝,已是隆冬十二月。
      大燕山河落尽秋色,朔风穿林,霜雪覆山。青峰山脉连日寒雾锁峰,木叶尽凋,满目苍寂。
      有一只逃窜脱网的高阶墟祟,自知正面不敌清墟司围剿,那物凶悍诡诈,便一路遁入青峰山深处,借山阴沉浊地脉蛰伏两月,日夜吞纳深谷寒戾浊气,养势蓄煞,滋生漫天黑雾笼罩群山,黑瘴封掩所有山径,遮断天光。
      寻常百姓屡屡遭袭,死伤数十,山边几个镇子的镇民惶惶不安,无人敢再入山。
      此地墟气郁结厚重、阴毒刺骨,与寻常墟祟截然不同。普通清墟司卫卒甫一入山,便会被浊瘴缠锁经脉,灵力滞涩受制,连自保尚且艰难,更别提镇祟除邪。事态僵持数日,无解可破,最终,谢临渊亲自赴山。
      这两月以来,战斗留下的灵力反噬旧疾从未彻底根除,灵脉时时作痛,反复迁延难愈。旁人皆劝他静养调息,暂缓除祟,可青峰墟祟日日渐盛,放任下去必成大患,他终究无心安歇。
      隆冬山风凛冽如刀,穿林呼啸,卷起满地枯枝碎雪,萧瑟刺骨。
      深山黑雾翻涌如浊浪滔天,沉沉压覆整片山林,天光尽数被吞,山野昏暗如暮。那只蛰伏两月的高阶墟祟,身形凝实可怖,周身缠绕层层叠叠的漆黑瘴气,戾气滔天,是罕见的凶煞恶祟。它积怨蓄势两月,凶性暴涨,攻势阴毒刁钻至极,招招直攻灵脉薄弱之处,阴狠诡谲,避无可避。
      山巅乱石嶙峋,风雪穿隙而过。
      谢临渊玄袍猎猎,立在漫天黑瘴风雪之中,身姿孤挺如寒峰覆雪,岿然不动。他抬手铺展灵力,黑色锁链随阵法铺开,磅礴灵力化作无边巨网,轰然覆压四野。震彻山林的灵力震荡层层炸开,漫天郁结墟气剧烈震颤、溃散崩裂,周遭黑雾被迫节节退散。
      墟祟受创,尖锐凄厉的嘶吼响彻深山,满含滔天怒意与垂死不甘,震得山岩簌簌落雪。缠斗良久,满山林木尽数折毁,乱石崩飞,土层翻裂,周遭山野满目狼藉,尽是灵力交锋留下的残破痕迹。墟祟已是强弩之末,戾气耗损大半,身形虚浮不定。
      谢临渊眸色冷冽无波,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寒锋映着暗沉天光,剑气澄澈凛冽,直指祟物要害,欲了结这场缠斗、彻底肃清深山余孽。
      墟祟自知穷途末路,难逃覆灭结局,濒死之际,凶性迸发,舍弃所有防御,倾尽阴戾墟气,凝出一缕凝练至极的毒煞,尖锐如刃,趁谢临渊腾空陡然破空激射,刁钻诡谲,直袭人身。
      谢临渊本就旧疾缠身,经脉隐裂未愈,连日操劳未得静养,方才极致催动灵力镇压瘴气,早已让虚空受损的经脉雪上加霜,内里酸涩乏力,几近透支。仓促之间,他凝神结印封挡灵力屏障,堪堪阻住大半暴戾瘴气,可那一缕最为阴毒凝练的墟煞,依旧穿透层层防护,如淬毒寒针,狠狠扎入他左肩经脉深处。
      绞痛顺着血脉经脉疯狂窜涌蔓延,瞬间冻凝整条肩臂经络,僵麻刺痛席卷四肢百骸。灵力滞涩紊乱,运转崩阻,丹田一空,力道溃散。
      身形失重的一瞬,山巅被震得松动的岩层骤然塌陷。
      碎石滚滚坠落,尘土飞扬。
      谢临渊身形微晃,重心彻底失衡,伴着簌簌落雪与崩裂山石,径直朝着身后万丈青峰断崖,坠身而下。
      耳畔风声呼啸撕裂,黑雾擦过眉眼,天地景致骤然倒置。他残存最后一丝清醒,收拢涣散灵力护住心脉,任由身躯坠入无边深涧。
      ……
      青峰山万丈之高,山巅风雪肃杀,崖底却是一方与世隔绝、四季温煦的静谧洞天。隔绝尘嚣纷争,避开山巅寒戾,涧水潺潺叮咚,林木常青葱郁,终年薄雾氤氲,温润安宁。
      两月前沈清辞为静养彻底避开市井纷争、人海喧嚣,重回这处自小隐居的崖底小屋。
      也是在这片无人惊扰的清净天地里,他被封印的记忆与能力被师父解除封印。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温顺怯懦、只懂承痛渡厄的废脉医者。
      所有被封禁的前尘层层叠叠涌入脑海。
      此刻夕阳穿破层层薄雾,碎金流光洒落崖底林间,落在青石、草木、溪涧之上,温柔静好,岁月安然。
      沈清辞还是着一身青衣,松松散散,眉目温润清宁,静坐屋前青石之上,指尖慢条斯理分拣晾晒满架草药。川芎清苦,茯苓干爽,药香浅浅萦绕周身,冲淡山间薄雾湿气。崖底岁月清净无扰,本以为可以就此隐匿余生,不问朝堂俗世,安度余生,直至头顶高处,骤然传来岩层轰鸣震颤、碎石滚滚坠落的沉响,打破这片长久的静谧安宁。
      沈清辞指尖一顿,抬眸抬首,望向万丈崖顶。
      漫天尘土碎叶纷飞里,一道挺拔孤绝的玄色身影,重重砸落崖底青茵草地,震起一地落英碎尘。
      是谢临渊。
      沈清辞心头微凝,眸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波澜。
      南城深秋一别,转瞬隆冬寒月。两月光阴不长不短,足够风波散尽,足够旧事沉淀,也足够他拾回所有前尘,看透人世冷暖、云泥尊卑。
      眼前天之骄子,清墟司最矜贵凛冽的主事,此刻褪去所有平日的冷傲矜严。
      玄袍多处破损撕裂,左肩衣襟被暗沉发黑的血色浸透,浓重阴寒的墟毒煞气萦绕伤口不散,丝丝缕缕钻进肌理。墨发凌乱散落额前,素来清冷凛冽的眉眼紧闭,面色惨白如霜,唇色尽褪,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股生人勿近、凛然强势的气场被迫收起。
      沈清辞静静伫立几步之外,眸光清淡沉静。前两次相逢,冷眼厌弃、淡漠斥训、居高临下的轻慢清晰如昨,若是从前懵懂隐忍之时,他或许会不顾所有隔阂,倾尽所有灵力发动【生息渡】替他承纳剧痛,哪怕伤身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他垂眸看向那道狰狞渗血的伤口,墟毒沉郁刺骨,侵入经脉脏腑,伤势极重。只要他动用灵能,便能替他扛下所有噬骨剧痛。
      只是——何必呢。
      人心有尺,冷暖自知。他早已不愿再自作多情,俯首迁就,徒惹人厌。
      片刻默然迟疑后,沈清辞终究无法见死不救。
      但这一次,他只尽医者本分,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他转身回屋,取来精心炮制的祛墟草药、止血金疮药膏与止痛丹丸,折返草地,屈膝轻跪于侧。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稳妥,分寸极佳。细细清理掉伤口周遭的血污,挑出淤堵浊气,将特制草药细细敷覆创面,再以素色软布层层包扎固定,温和止血、压制墟毒蔓延。
      他救的是重伤之人,不是居高临下、轻贱他的谢主事。
      崖底朔风轻柔,薄雾漫卷,落木无声,岁月静缓。少年跪坐草地,安静照料着昏迷的玄袍权贵,疏离有度。
      不知暮色西沉多久,林间光线渐暗,寒意微起。草地上昏迷的人,睫羽骤然轻轻一颤。
      重伤初醒,眼神恍惚片刻,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矜冷让他几乎是本能绷紧浑身筋骨,肩侧撕裂剧痛骤然席卷全身,经脉僵凝滞涩,左臂无力麻痹,动弹不得,剧痛刺骨,他却眉心微蹙一瞬。
      锐利清冷的眸光快速扫过周遭温润静谧的崖底山林,最终稳稳落回身前垂首的少年身上。
      很眼熟,他叫什么来着?
      ……
      沈清辞。
      又是沈清辞。
      两月未见,少年依旧是一身青衣,眉眼温顺柔和,垂首低眉,安静单薄,看着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卑微温顺的模样。
      身上伤口被妥善包扎,草药药性温良,堪堪压住了肆虐蔓延的墟毒,止住流血伤痛,只是灵脉淤堵、毒煞残留、灵力滞涩的痛感分毫未消。
      很明显,他没有动用那门诡异的承痛灵能。
      谢临渊眸底掠过一丝冷淡了然。想来是前两次自己的冷言疏斥、冷眼厌弃,让这素来怯懦温顺的废脉学乖了,不敢再自作主张,以廉价的悲悯施舍惹人厌烦。这人倒是安分。
      谢临渊心底没有半分感激,反倒觉这般分寸,方才顺眼。他素来不屑旁人舍身相护,厌弃弱者无谓的牺牲与悲悯。与其让人伤己承痛、徒留亏欠,还不如这般。谢临渊试图撑身站起,左臂全然脱力,骨头断裂的钝痛阵阵传来,只能借力右手撑地,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他垂眸看向身前低眉的少年,嗓音初醒微哑,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居高临下,不容置喙道:“此处是你的居所?”
      沈清辞缓缓抬眸,眼底温润平和,无怯无避,心境澄澈淡然,声线清浅安静道:“是。”
      “随我回城内。”
      沈清辞只是眸光微淡,轻轻蹙眉,疑惑道:“为何?”
      他避世崖底,无籍无争,不涉朝堂,不沾司务,与清墟司、与京城规制从无牵绊,实在不懂自己为何会被这位主事强行拘走。
      谢临渊眸色清冷,扫过他温顺平静的眉眼,语气淡漠,冠冕堂皇:“私隐深山,无籍备案,行踪游离灵裔规制之外,本就违规。今日我坠崖为你所救,随我回府听候差遣,算是补规处置。”
      说辞端正公允,句句合乎礼法规制,心底却藏着未宣的筹谋。
      他重伤在此,墟毒入脉,灵力短时间难以复原,深山余祟未清,周遭隐患仍在。此地偏僻险峻,今日坠崖之事蹊跷难言,唯一撞见全过程、近身照料他的人,便是沈清辞,带在身边听候差遣,远比放任他隐于深山、无人知晓,更为稳妥。
      孱弱之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随处可见的微尘,带在身侧,无关轻重。
      沈清辞静静望着他冷傲疏离的眉眼,心底了然透彻。
      依旧是这般高高在上,强势霸道。从未平等看待他,只当一枚可随意差遣、随意处置的棋子。
      良久,沈清辞轻轻垂眸,长睫覆下眼底所有情绪,温声应下,顺从无争:“好。”
      暮色彻底沉落崖底,林间薄雾渐寒,晚风轻拂草木。
      谢临渊不再多言,撑着酸软伤痛的身躯,起身转身,步履虽不及平日挺拔沉稳,却依旧决绝冷硬,一步步朝外走去,不曾回头看身后少年一眼。
      心底成见根深蒂固——这人孱弱乏味,卑微无用,始终入不得他眼底。
      今日带走,不过权宜之举。
      沈清辞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前方那道孤绝冷傲的背影,眸底温润平和,不起波澜。
      他俯身轻轻收拾好散落的草药器具,动作安静从容,随后抬步,默然跟上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
      隆冬寒月,前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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