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墟渡》默然水

6、林中束缚难解 谢临渊

　　谢临渊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左肩骨裂伤势未愈，墟毒蛰伏于灵脉深处，每走几步，便有一阵阴寒刺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可他一身矜贵冷傲的气度不曾折损一分。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动，衣缘暗纹隐没沉沉昏色里，周身漫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
　　沈清辞垂眸跟在身后半步距离，青衣沾染一层薄薄山野尘泥，眉眼轻轻低垂，纤长的睫羽垂落，看上去安静柔顺，一副任人安排摆布的软弱姿态。
　　谢临渊打算将他带回京城，拘在身侧听候差遣。旁人若是遇上这般机缘，多半视作攀附云端的幸事，沈清辞心中却清明透亮——一旦踏入京城，他便会沦为谢临渊掌心任由掌控的附庸。
　　他不愿以被施舍者的身份入京。
　　今日这一路同行，于他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他要扭转局面，夺回主动权，不必顺着谢临渊安排的前路前行。
　　二人一路向着山林深处行进。
　　外界隆冬霜雪覆山，这片谷地却草木常青葳蕤。白日尚且明朗的林间小径，此刻被浓暮浸透，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层叠，截断西天残余微光，林间阴翳沉沉。山道渐渐远离方才出山的官道，四下杳无人迹，天地之间，只剩风穿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谢临渊伤势牵缠，墟毒在血脉之中反复翻涌，数次强行调动灵力压制，心神早已耗损大半。步履微微放缓，他一心只想穿过密林，去往山下司卫驻扎之地，全然没有留意，身后少年的气息正悄然沉静下来。
　　沈清辞沿路不动声色辨明周遭地势。这片青峰后山密林，是他常年修行静养之处，沟壑走向、草木分布、隐秘小径，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此地偏僻隔绝，远离官道，清墟司卫卒难以寻至，是唯一能够暂时困住谢临渊、求取平等商谈机会的地方。
　　他缓缓抬眼，方才萦绕面上的温顺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静定。
　　他无意伤及谢临渊性命，只求打破眼下被动的处境。
　　“大人。”
　　沈清辞轻声开口，语声柔软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谢临渊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声线冷淡无波：“何事？”
　　“前路岔道乱石丛生，入夜之后湿滑难行。”沈清辞语气平稳，句句属实，“我知晓一条隐秘近道，穿林而过便可直达山脚，能避开大半险径。”
　　暮色幽暗，前路山道的确崎岖难行，碎石遍布，对于身负重伤的谢临渊而言，着实耗费心神。
　　谢临渊眉心微敛，略一思忖。
　　纵然心底轻视沈清辞孱弱无用，他也清楚，少年久居崖底山野，熟稔整片青峰地势。此刻心神倦怠，肩伤持续隐隐作痛，不必刻意为难路途。
　　他淡淡颔首，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带路。”
　　“是。”
　　沈清辞垂首应下，缓步上前，行至前方引路。
　　他步伐轻缓，穿行林木之间，挑选的路径隐秘曲折，一路向着草木幽深、远离官道的腹地深入。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谢临渊紧随其后，大半心神都用来镇压体内翻涌的墟毒与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疏于戒备。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沈清辞灵力微薄近乎无有，没有自保攻防之力，性情怯懦温顺，与人争执畏缩不前，何来胆量算计、反抗自己。
　　行至密林最深处，一方开阔平坦的林间空地豁然显现。
　　四周古木合围，静谧无声。
　　就是此处。
　　沈清辞脚步骤然停住。
　　谢临渊见他驻足，蹙眉冷问：“为何停下？”
　　话音尚未散尽，脚下泥土忽然微微震颤松动。无数碧绿藤蔓自土层之下破土而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迅捷窜起，瞬间缠上谢临渊的脚踝。
　　谢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催动灵力，想要震断缠绕而来的藤蔓。可灵力刚刚运转，肩侧墟毒猛地爆发，经脉剧痛席卷全身，灵力骤然滞涩阻滞。
　　仅仅这一瞬迟滞，更多藤蔓蜂拥而上，层层缠绕，牢牢捆缚住他的手腕、腰腹，将人死死固定在原地。沈清辞分寸拿捏得极细，刻意避开了谢临渊断裂的左臂，没有加重骨伤。
　　藤蔓质地异常坚韧，表层生有细密倒刺，深深嵌入衣料，越是用力挣扎，便勒得愈发紧实。
　　谢临渊浑身一僵，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转瞬便被滔天彻骨的怒意吞噬。
　　他是执掌清墟司、镇尽天下邪祟的主事，万众敬畏的天命灵裔，半生杀伐纵横，朝野上下无人敢触其逆鳞，从来没有人，有胆量、有能力将他这般桎梏囚禁。如今却被一个他素来轻视、视作尘埃蝼蚁的废脉之人困于深山密林，缚于藤蔓之间。
　　荒唐，可笑，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清辞！”
　　他厉声喝斥，声线低沉冰寒，裹挟着山巅风雪般凛冽的怒意，字字淬着冷意。
　　沈清辞缓缓转过身。
　　月色自枝叶缝隙倾泻而下，落在少年眼底，一片平静漠然。
　　青衣少年颔首，眉眼清隽柔和，可气质不再是往日卑微怯懦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自持，带着掌控局面的淡然。
　　“大人，得罪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尚且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却寻不出半分歉意。
　　谢临渊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
　　谢临渊手腕发力，灵力欲轰然涌动，但缠绕身躯的藤蔓仿佛自有灵性，丝丝缕缕汲取他散溢而出的灵力。精纯灵力顺着藤蔓缓缓流向沈清辞，再由他引向周遭草木之中。
　　谢临渊脸色骤然一变。
　　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本事。一个灵力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的废脉，竟能够操控草木，还可吸纳旁人灵力！
　　“你这是什么邪术？”他厉声质问，眼底交织震惊与怒火。
　　沈清辞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从容：“算不上邪术，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本事。大人灵力强盛，我无力正面抗衡，只能出此下策。”
　　他说得轻描淡写，藤蔓吸纳灵力的速度却不放缓半分。谢临渊只觉体内灵力如退潮一般不断流失，肩侧墟毒因灵力匮乏愈发猖獗，一阵阵剧痛不断侵袭四肢百骸。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泄出半分痛哼，一双寒眸死死锁定沈清辞。
　　“一介废脉残灵，竟敢拘禁朝廷命官、清墟司主事？你可知此罪，足以令你身死魂消，挫骨扬灰！”
　　谢临渊再度运力，想要震开藤蔓束缚，灵力却如同泥牛入海，难以调动。
　　“大人不必徒劳。先前为您敷药之时，我一并喂下一枚丹药，能够暂时压制灵力流转。”
　　谢临渊胸中怒火翻涌。他纵然轻视此人，先前坠崖获救之时，也未曾动过半分杀心，只当对方是无知无用的蝼蚁，不值得计较。可现在这般悖逆之举，已然踏破他所有底线。
　　私自拘禁、以下犯上、蓄意欺瞒，桩桩件件，对他来说皆是死罪。
　　沈清辞静静听着他所有的厉色斥责，神色不起波澜。他视线落在谢临渊被藤蔓缚紧的手腕，倒刺勒透衣料，肌肤浮现淡淡的红痕。语气平和，缓缓道出心中所想：“小的只不过是不愿随您入京，做大人随心所欲掌控的阶下囚。”
　　“所以，你便敢反噬拘禁本座？”谢临渊冷嗤一声，眼底厌弃与盛怒交织，寒意彻骨，“懦弱无能之辈，偏生藏着这般阴私胆色，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在他眼中，沈清辞此刻所为，不过是蝼蚁铤而走险的卑劣僭越，可悲又可笑。
　　谢临渊凝望着少年那张清隽温顺的脸庞，怒意翻涌不休，正要再度厉声诘问，逼他松绑认罪。
　　晚风穿过林间常青枝叶，簌簌作响。
　　沈清辞静静立在数步之外，安然迎上他冰冷刺骨的目光，不曾避让半分。
　　“大人认定我孱弱可欺，万事皆可随意安排。”沈清辞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可我这一生，早已厌倦任由旁人决断前路。”
　　“仅凭这些藤蔓，你以为便能长久困住我？”谢临渊胸腔微微起伏，寒声道，“清墟司和朝廷的司卫很快便会寻来，届时你插翅难飞。”
　　“我知晓。”沈清辞轻轻颔首，目光沉静无波，“所以，我不会在此地久留。只需要一段时日，与大人好好谈一谈往后的去路。”
　　“我与你没有什么可谈。”谢临渊语气冷硬，“立刻解开束缚，随我下山，尚可从轻处置。若是一意孤行，再无转圜余地。”
　　沈清辞微微抬眸，月色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之上，漾开一层浅淡微光，语气恭敬但话语讥讽道：“从轻处置，便是带回京城，日日受您管束，是吗？”这句反问确实令谢临渊一时语塞。
　　这人心里通透。谢临渊心道。他心中的确是这般打算，将沈清辞安置身侧，便于看管，也能防备深山坠崖一事向外泄露。在他看来，这已是最大限度的宽容。
　　“能留在本座身侧，已是你的机缘。”谢临渊冷声道。
　　“于大人而言是机缘，于我，却是牢笼。”
　　沈清辞向前缓步走出两步，距离被藤蔓束缚的谢临渊更近一些。能够清晰看见玄袍之下，对方肩伤位置隐隐渗出新的暗色血迹，墟毒持续侵蚀经脉，不断消耗他本就亏空的体力。
　　他心中分寸清明，不会任由墟毒无休止重创谢临渊。只是眼下，绝不能松脱束缚。
　　“我无意与清墟司为敌，更不愿伤及大人性命。只求一件事，不必强迫我入京城，不必将我拘在您身侧。”
　　谢临渊挑眉，不信道：“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说辞？动用这般手段困住我，事后还妄想安然脱身？”
　　“信与不信，由大人决断。”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我只是想要一个平等商谈的机会，而不是被人一言定下一生的归宿。”
　　暮色愈发浓重，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冷得如同外界隆冬山巅的寒冰。
　　谢临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他牢牢盯着沈清辞，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第一次生出一丝细微裂痕。
　　他无法理解，这个“残次灵裔”何以藏着这般隐忍筹谋，布下圈套，将他困于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