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城南墟崇四起作乱,出手相救孽缘不断   沈清辞 ...

  •   沈清辞与谢临渊相遇三日后,城南骤起祸乱。
      城郊连绵的墨色山林之中,十余头低阶墟祟猛然窜出,个个形骸扭曲,性情暴戾,恰逢城中流民大量聚集,不少走投无路的灵裔百姓被淡薄墟气侵染,心智昏沉狂乱,竟主动裹挟着墟祟涌入闹市。一时之间,沿街坊铺木梁坍毁,瓷瓦碎裂,往来百姓惊惶四散奔逃,哭嚎声响彻长街。
      这些流民大多本是安分百姓,只是家人染上墟毒、无钱寻医,生计断绝,才被墟气趁机扰乱心神。他们分辨不清善恶,只顾打砸劫掠物资,城内负责治安的灵捕修为浅薄,难以压制成片动乱。
      清墟司执掌京畿墟祟肃清之事,人手捉襟见肘。司内属官深知谢临渊不久前剿祟负伤,体内墟毒尚未拔除,原本打算劝他坐镇司署调息,不必亲临险境。可南城祸乱持续蔓延,流民与墟祟交织,若不及早遏制,恐会扩散至内城,酿成更大灾祸,权衡之下,最终只能全员奔赴南城平乱。
      日头渐渐偏西,西垂残阳如熔血泼洒,将南城纵横街巷尽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长街尽头传来马蹄疾响,谢临渊一袭玄纹锦袍策马而来,墨色衣料被晚风掀动,身后紧随十余名佩刃、持镇祟符的清墟司属官。他本该静居府邸,依靠丹药压制经脉之中不曾消散的墟毒反噬,那股灼痛感细密绵长,时时刻刻钻骨蚀脉,不曾有片刻停歇。可坊市动乱愈演愈烈,警报一道接着一道送入府中,他无法坐视不理,只能强忍不适,亲自赶赴现场。
      骏马稳稳停在街口,谢临渊翻身落地。下落的刹那,右手五指下意识微微攥紧,宽大袖管遮挡之下,掌心内里皮肉早已被持续不断的反噬折磨得青紫隐现。只是他面上滴水不漏,不见半分疲态,长眉寒敛,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缓缓扫过满目狼藉的长街。
      断裂的木梁、破碎的砖瓦散落一地,受惊百姓的哭喊、器物崩裂的刺耳声响、墟祟低沉的嘶吼纠缠在一起,喧嚣纷乱,压得人心头发紧。
      “分头围堵墟祟,优先隔开流民与邪物,切勿伤及无辜百姓。”谢临渊低声吩咐,随行属官立刻领命,四散奔赴街巷各处。
      他独自立在街口高台之上,抬手凝诀,引动灵能【玄渊锁】。玄色厚重灵力自掌心奔涌铺开,化作巨大屏障凌空展开,将大半动乱人群牢牢圈锁在划定范围之内,防止骚乱继续向外扩散。
      灵力震荡开来的一瞬,脏腑骤然翻涌,浓烈腥涩气息直冲喉间。谢临渊下颌微紧,不动声色将那口涌上咽喉的血气硬生生压回体内,眼底寒意更甚。
      混乱人群深处,一道单薄身影昏坐在地上。少年名叫阿禾,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之上,鲜血顺着眉骨蜿蜒滑落。
      巷口拐角,沈清辞恰好目睹这一幕。
      他手中还攥着半捆刚采买的药草,草叶边缘沾着尘土。阿禾是他在西巷巷尾第二次为老妪疗伤后相识的少年,前些日子阿禾父母染上轻症墟毒,无钱求取丹药,沈清辞曾送些草药接济,算是一段微薄缘分。只是寻常草药效用微弱,终究治标不治本,阿禾双亲病情日渐沉重。走投无路之下,阿禾才跟着流民涌入坊市,本意只是想趁乱寻些药材,谁能料到事态彻底失控,反倒身陷绝境。
      沈清辞天生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他全然顾不上自己本就体虚孱弱,快步冲出巷口。他是世人眼中的废脉之人,体内没有可供驱使的攻防灵力,既无力驱散心智迷乱的流民,更加不可能击退凶戾墟祟。他唯一拥有的,只有与生俱来的【生息渡】。
      他快步挤到墙根,伸手轻轻抚上阿禾渗血的额头。温润的灵息无声流转,奇特的能力顺着相触的皮肉蔓延——阿禾额头撕裂伤口带来的剧痛,尽数转移到沈清辞身上。
      下一刻,尖锐的痛感猛地自天灵向下窜,仿佛沉重石块狠狠砸在他头颅。沈清辞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唇瓣失尽色泽,单薄的身躯微微一晃。
      “沈公子……”阿禾怔怔望着他,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声音发颤。
      沈清辞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无碍。”
      话音轻飘飘的,可惨白的面容早已将他的痛楚暴露无遗。
      头颅之中的钝痛尚未消散,身侧那头墟祟已然摆脱阻拦,携着腥臭瘴气,径直朝他猛扑而来。沈清辞承接伤势之后四肢酸软无力,连站稳都格外艰难,根本无从躲闪。他下意识伸手,将阿禾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轻轻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重创。
      “公子!”阿禾恐惧地失声叫喊。
      ——预想之中撕裂皮肉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一道沉冷浑厚的灵力破空袭来,势不可挡,转瞬便将那头墟祟狠狠掀飞数丈远。墟祟重重撞击在断墙之上,躯体崩解,化作一缕灰黑烟雾消散在晚风里。
      沈清辞心头微松,缓缓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覆着薄冰的深邃瞳仁。
      谢临渊缓步向他走近,玄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方才催动玄渊锁耗费大量灵力,体内墟毒反噬愈发汹涌,心绪本就充斥着烦躁不耐。待看清自己出手救下之人,竟是三日前雨天陋巷偶遇的那名废脉之人,眉峰当即紧紧蹙起,眼底的厌烦又浓重几分。
      周遭动乱依旧未曾平息,哭喊与嘈杂连绵不绝。可他立在漫天乱尘之中,凛冽气场自成界限,周遭慌不择路的百姓、失控作乱的流民,下意识纷纷避让,不敢靠近半步。
      “偏偏在乱象之中碍事。”
      谢临渊语声不高,但周遭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开来,话语清晰落进沈清辞耳中。他目光扫过沈清辞毫无血色的脸颊,再落在他额间凭空浮现的新鲜红痕,最后看向被护在身后安然无恙的少年,瞬息便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猜透。
      灵能承痛,损己助人。在墟祟横行、人人讲求杀伐自保的世道,于行走世间的灵裔而言,这般做法,近乎愚不可及。
      沈清辞指尖微微蜷缩,将阿禾往身后藏得更紧,垂首敛眉,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头颅残留的痛感依旧盘旋不散,想要稳稳站直身躯都要勉力支撑,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阿禾躲在沈清辞身后,知晓眼前这位玄袍男子便是权柄滔天的清墟司主事,吓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谢临渊视线淡淡落在阿禾身上,语气平直淡漠,不带半分起伏:“此人裹挟流民参与动乱,依清墟司律例,本该拘押查办。”
      沈清辞猛地抬起眼眸,头颅的痛楚让眼尾染上一层浅浅绯色,声音细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主事大人,阿禾只是迫于生计,从头到尾不曾伤人,求您从轻发落。”
      他极少向人低头乞求,此刻为了友人,硬生生鼓起全部勇气。
      这般低声下气恳求的模样落在谢临渊眼中,只显得愈发卑微无用。体内墟毒一波接着一波啃噬经脉,心头烦躁愈发浓烈,原本打算直接吩咐属下将闹事少年带走,目光再度落至沈清辞额上那道凭空生出的伤痕,脚步却莫名顿了一瞬。
      一声冷嗤冲破沉寂,他不满地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道:“灵脉废弱,无力护己,反倒处处为旁人奔波。这般妇人之仁,在墟祟横行的世道,活不长久。”
      顿了顿,他又开口提醒:“还有,你的身份牌。”
      沈清辞微微一怔,片刻后才低声应答:“小的很快就去补办。”
      话音刚落,一名清墟司属官快步前来禀报,余下墟祟尽数肃清,参与动乱的流民也已逐一收押,局势基本稳住。
      谢临渊不再停留,深深望了沈清辞一眼,那道目光里的轻视与不耐半点未曾掩藏。旋即转身迈步离去,玄色挺拔身影很快汇入往来奔走的清墟司差役之间,渐渐远去。
      直到那股迫人的凛冽寒气彻底消散,沈清辞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身子一软,他顺势倚靠在残破斑驳的墙面,慢慢抬手,轻轻抚上自己滚烫发胀的额头。
      阿禾满心愧疚,低声道:“沈公子,连累你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眉眼依旧温顺柔和,只是唇色白得近乎透明:“你平安便好。”
      残阳缓缓沉入远处楼宇之后,苍茫暮色如同潮水,漫过狼藉萧条的长街。沈清辞稍稍调息片刻,扶着阿禾,一步一步缓步离开这片方才动乱四起的城南。
      沈清辞返回自己在市内借住的房屋,拆下牌匾,收拾好东西,凭着记忆找到顾家,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接连几日频繁动用【生息渡】,不断承接他人伤痛,早已透支了他本就孱弱的躯体。
      他要返回青峰山崖底。那一处山涧温润,草木繁茂,遍地野生药材,独处之时,他可以静静与草木相伴,不必周旋俗世纷扰。青峰后山还有一座村落,他时常为村民医治小疾,与乡里众人素来交好。是静养调息最佳之地。
      沈清辞整理好剩下的草药,转身踏上通往城外的山道。晚风拂过林间枝叶,远处京城的喧嚣渐渐被山林风声隔绝。前路山峦连绵,暮色沉沉,他孤身一人,向着青峰方向缓缓前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