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新记住我。 祝 ...
-
祝西岭永远都记得自己醒来的那一天,机器爆鸣,步履不停,人声嘈杂,兵荒马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差点连自己的姓名都忘掉了,他在梦里,追着一抹熟悉的气息而来。
m4166。
晶莹的宝石随着心肺翕张。
心率被量化成为清晰可闻的机器鸣响,氧气被不停输入鼻腔和心肺。脱离矿石之后,他的机体重新恢复了作用,开始自行进行代谢。
“……克莱曼登石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具有这么强的活性?它展现出来的那些特性完全不该是一块石头该具有的!”
“您提出的这些问题,从前戚明无女士就已经给出过答案了,八十年后亦然如此。”
青年似乎是有些不耐烦,还是耐着性子回答说:“真正被怀疑拥有生命迹象的只有母石,其他所有的衍生矿石都只是母石的分泌物,所谓活性只是因母石活动而引起的共振而已……”
和他争辩的人显然很不服气,继续说:“我不管那些东西。在人的胸膛里埋矿石来治病,亏得你们想得出来,我不同意!”
“重型辐射武器伤口除了克莱曼登石我们目前没有别的办法治疗,至今他和克莱曼登石已经共存了足足两年,不会产生任何的排异反应。”
“两年?两年很长吗?两年不会产生排异,那五年呢,十年呢?万一出现意外,伤口涉及心肺,要怎么办?你这是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炸弹!”
“……”
青年人不再争辩,护士观测到了病人的异常,转头喊道:“他醒了。”
祝西岭的眼睛慢慢转向睡梦中熟悉气味的来处,青年人还没从刚才的争吵中脱离出来,眼中带着一丝烦闷。
他似乎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这边,就继续转回视线,和另一个人聊天。
林书目送自己的老师离开,叹了口气:“你别和她计较。”
把这个人从矿石医疗转移到医疗部了之后,他的身份就从标本转向了病人。克洛丽丝连夜从另一个研究院赶来,在她到达之前,林书就已经提醒过他,克洛丽丝的脾气很不好。
“她说的也不全错。”戚阳没有反驳,“八十年,我还没有研究明白。”
林书表情有些复杂,说:“八十年?戚阳,你母亲创造的是一个全新的科研方向,全新的门类。有关克莱曼登石的基础框架,都是你和你母亲搭建起来的。”
“有关生物的研究,我们永远都是年轻的。”
戚阳?
他叫戚阳?
林书走到他的床前,和青年蓝色宝石一样的双眼对视。
“欢迎。有什么地方感觉不舒服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林书,他的眼神就再度锁定在了林书身后的戚阳身上:“戚阳?”
没有人回答他,而青年似乎更加疑惑:
“……纪伯伦?”
“……”
戚阳对于他能准确喊出自己名字的行为感到了一瞬间的讶然,一时间没回答他。
不过纪伯伦·拉斐尔的名字和照片无论在联邦还是帝国都广为流传,从他刚成年的那一天开始联邦贵族就都在忙着猜测他会和哪一家的人联姻。
被知道,貌似并不奇怪。
他又有些不明白,对方的态度并不像是只在网络上看过他,像是从前他们就见过。
但他们绝对没有见过。林书低声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是名为“海人”的种族特征,可他有限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
戚阳走过去:“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撇开这人左胸敞开的地方,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四肢健全。
祝西岭垂眸就能看见自己胸膛不同常人的光泽——像是宝石。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
“……胸口。”
林书无情问道:“这个不用说,还有其他的吗?”
“……”祝西岭张了张嘴,“没有了。”
“好的。有什么事的话你喊人就好,我们会帮你处理。我是你的主要负责人,林书。”
林书没有和他废话,打完招呼就出去忙别的了,留下了戚阳。
“好久不见。”祝西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他还不太清楚自己心口这是怎么回事。
戚阳直接问:“我们见过?”
祝西岭反而有些疑惑:“你不记得?”
戚阳向后靠在椅子背上:“我记性不好。”
“看出来了。”
祝西岭有点想笑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亲昵的态度令戚阳有些不悦:“没记得过,你叫什么名字?。”
“祝西岭。”他歪着头,又想起非常久远的从前,只不过那时候他并不叫这个名字,“我叫祝西岭。”
戚阳却坐在椅子上开始回想:“……没见过。我没去过帝国。”
“没去过?”祝西岭有些讶然,“你都不记得我了,还能记得自己去没去过帝国吗?”
又意识到事情不对:“既然你都不认识我,又怎么会知道我是帝国人?”
戚阳淡漠的视线在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说:“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就把你翻了个底朝天。”
“……翻了个底朝天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1096圣像标本。”戚阳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真名我可以让他们加一栏登记一下。”
“……谢谢?”
戚阳点头:“不客气。”
祝西岭要被这个人气笑了:“这么多年来你在人性这方面难道没有一点的进益吗?”
戚阳更不理解了:“我不是答应加名字了吗?”
“行。”祝西岭不再和他争辩,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性格,居然还奢望他能通人性一点。
祝西岭偏过头去。戚阳的目光看着他胸口透明宝石层下跳动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胸口起伏,血液在无数密密麻麻的血管之中流淌,宝石俨然填充了那一部分的躯干,代替了原本的肋骨和结缔组织。
比他昏迷时更加动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祝西岭才想起来问:“我这是?”
“不用担心,你在和克莱曼登石共生。”戚阳抬手点了点那些宝石构成的肌理,“虽然不如原装的好用,但是至少能帮助你修复。”
“现在还会有些僵硬,等后续你身体好点了,我会为你操刀,把这里修复好。”
祝西岭这才品出味儿来:“这是你的杰作?”
戚阳面无表情:“是矿石的,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想到这里,他略一挑眉,清冷的脸上显出一丝揶揄:“刚好醒了,还来得及参与定制。”
祝西岭抬手,伸出一根指头,像是在餐厅点餐:“那我要最复杂最好的。”
“最复杂最好的?”戚阳看着他,眼神坦然,“你身上这就是,怎么支付?”
“看你要什么了,得把我放回帝国我才支付得起啊。”祝西岭一歪头笑说,“看在旧情的份上……”
戚阳伸出手打断他:“我不认识你。”
祝西岭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胸膛带着心脏一起微微起伏。
“不记得的话,似乎也挺好。就当今日是初见。”
戚阳却没有应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祝西岭看着他镜片下的眉眼,知道他应该是在想什么事。
“在想什么?”
“……我们真的见过?”
祝西岭却语滞了,回答说:“不多,一面之缘。”
“大名鼎鼎的纪伯伦·拉斐尔,即使是我这样帝国边缘地带的人,也都有所耳闻。”
祝西岭的目光在他的唇畔和脖颈之间流连,最终还是笑一笑,说:“出了这扇门,我们就当从前没认识过。”
“毕竟你一个omega,说以前和我单独出去过,似乎不太好辩解。”
这下换戚阳汗毛倒竖,他抬眼看向祝西岭,眼神凌厉:“我不是omega。”
“那你现在是?”
“我是beta,一直都是。”
戚阳睫毛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一个来自帝国的alpha,知道他的真实性别,像是以前真的认识他,还很熟悉。如果他出去乱说,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虽然表面上呼吁人人平等,但研究院绝不会允许omega出现在实验室里,他所努力的一切,都会成为依靠性别攀附的结果。连带整个拉斐尔家都会面临巨大的舆论风波。
戚阳耳畔的机器声正在跟着心率滴答,昭示着床上的人鲜活的生命。
可以从标本变成病人,就可以从病人变回标本。
“在想什么?”
一声疑问将他的思绪拉回,视线撞进祝西岭的眼底,对方笑得坦诚:“拉斐尔少爷,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二十多年了,你不还是好好的坐在这里吗?”
我不仅知道你是omega。
祝西岭的余光在他的镜框上流连。
——我还知道一点有关你发情期的小秘密。
“再说了。”他脑袋向后,身体放松地靠在床头,胸膛完整地舒展在他眼前,“我的命还在你手里握着呢。”
“既然你醒了,明天让林书给你拿一件衣服穿。”戚阳站起来,不想再和他多说,眼神依旧搁置在他的心口,“至于认不认识的事,我们以后再聊。”
祝西岭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里有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纪伯伦不记得了。
那是不是说,罪过、悲伤和痛苦,都可以一笔勾销。祝西岭眨了眨眼,就这样卑劣地想。
他抬手虚握了一下,仿佛还记得当初将那管抑制剂推进对方血管的样子。纪伯伦咬住了他的肩膀,差点咬掉一块肉。
纪伯伦·克莱曼登·拉斐尔。
这个长长的名字在齿关轻轻略过,被他嚼碎咽下,换成另一个。
戚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