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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肆疑童 农复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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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复晞的亲兵们散在各处,动作麻利,人人背后的药筐里都将满未满。
两人在小泉旁边的山石上坐着。
他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来日不会相逢,告诉你又有什么益处呢。”
“那好吧。但我偏要告诉你,吾名农复晞。你得记得我,往后你会听闻我的好声名。”
仔细看他,微垂的双眸如深黑软玉,秋水含波,眼里满是对未来大展宏图的希冀。
念泽颔首,“拭目以待。”
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奈何风拂衣袖,轻轻搭在他身上,待拈起衣角收回时,注意到他右臂上有包扎好的伤口,血迹快要渗出来。
“你有伤在身?”
“快好了,上次和流寇打起来,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你这伤口得赶快重新包扎。”
“这里不方便。那劳烦姑娘帮我把个脉吧。”
“手。”
念泽三指沉取,半晌不语。松开手指,低语说来:“小小年纪,怎么一身的病。”
他噗嗤一笑,“我应与姑娘年龄相仿吧。”
他想不明白,她何故这样讲,“怎会一身伤病,我从来不知啊。”
念泽不理他。
他忽然严肃起来,说得有模有样:“要是真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姑娘也不必如实告诉我,免得让我徒增烦恼。”
“些许疑难杂症而已,缓缓而治,还是有的救的。”
“你倒是挺正义的……”
“少说话。”念泽嫌他有些聒噪。
她暗想:“此人定是早慧,幼时思虑,埋下了病根,往后必定会牵出来。”
一行人背着满满的药筐下了山。
天色已晚,农复晞他们一众军士夜间行路怕是多有不便。
大家均已饥肠辘辘。
念泽转头对诸位军士行了一个拱手礼。
“给各位添麻烦了。我替你们寻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找些吃食,将就一晚,明日再赶路,可好?”
军士们见他们主公点了头,愉快应下:“好啊好啊,那就有劳姑娘了。”
“这些药材要尽快送回去的。你们先回去,把药草交给医官们。我晚些再回。”
“念姐,你一个人晚上……”
“无妨的。快去吧,等着用呢。”
三个小伙子和小工们都背着药箱赶回山庄了。
“跟我走。”
她带着农复晞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到这里来。”
四处空阔,独此一店。门前破败,蛛网广结。木门虚掩着,农复晞先进去,里头黑洞洞的,果然许久无人至。
“呃,这家食铺是庄里的产业,此地游人甚少,早已荒废。只是,我只在地图上见过,也没想到会如此破败。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念泽把厨房的窗户都打开,傍晚不太明亮的天光透进来,照在灶台间。
“还不算太差,厨房的东西还算整齐。”
她拾起柜架上的抹布擦了一遍灶上灰尘,打开瓦罐,凑近罐口嗅了嗅。
“这里只有一些陈米,可以煮些米汤。”
众人铺上草席,卸下兵器,坐在地上休息。
米汤还没煮沸,有的人已经起了鼾声。
“面饼太干了,掰碎了,放汤里,刚好。”小兵憨憨地望着老兵,听他讲他独家的吃法。
一个个接过念泽手里的热汤,满心欢喜。
倒春寒的天气,还需生火取暖。
念泽坐在火堆旁,烘着冰凉的指尖,看到桌上掰了半块饼没用,就串在干竹枝上烤。
她第一次做这些,稍未留神,烤的饼一面还是冷的,一面已经熏得有些焦了。
隔着竹帘,他褪去外袍,忍痛撒了些药在伤口上。动作缓慢,一圈一圈包好伤口。
竹丝疏疏,漏着光,隐约可见他小麦色的臂膀肌理分明,线条如刻。
“你好了吗?汤要冷了。”
“好了。”农复晞穿好外衫,到在厨房小桌边坐着。
一碗汤水,一块半硬半焦的香饼递到他面前。
“顾不了那么多,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味了。”
他咬下一大口饼,顺了口汤进去,差点噎着。
“果然行路许久,他自己也饥饿难耐吧,在自己下属面前装得很稳重的样子。”
注意到她端坐着出了神,待咽下食物问她:“你不吃?”
“我晚上不吃东西。”
“节食?”
“不,不习惯。”
“我看你们都很疲累,你们十几人为什么这么着急赶路?”
“李代,李参将大人,在并州 扩充军队,可容纳散军入编。我们得去并州看看是真是假,所以不能再耽搁了。”
“好,祝你们成功。”
“不早了,我要……”
角落的干草堆里突然一动,正讲着话,准备起身的念泽迅速感知到了动静。
小动静一出来,农复晞的亲兵个个都清醒过来,腾地而起,紧张地握住剑柄。
空气凝滞住了。草堆“沙沙”地响,里面窜出来一个人,一个精瘦的稚童。
睡眼惺忪,应是在草堆里睡着,被陌生的人声吵醒的。
念泽走近,估摸这小孩已到总角之年,个头却比同龄人小很多。头上、身上和鞋子上都沾着草屑,眼神比面前的兵卒们更小心、警惕。
农复晞示意他们放下刀剑,别上前吓着他。
看到士兵碗底余下的米汤,小孩并不作言语,只是绕过众人,走进厨房,亲眼看见瓦罐里的碎米被他们动了,才开口:“你们吃了余粮。”
“这是你的?真对不住,我们不知道。”念泽蹲下,轻声对他道歉。
“怎么不早说?”一个叫闻喜的军士口无遮拦。
能看出来他不爱说话,直勾勾盯着农复晞手里的饼。
“你要吃这个吗?”农复晞递给他一块,试着问他。
小孩不作答,接过他手里的饼,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
念泽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碎银,塞在他手里。
“我们动了你的东西,这是给你的补偿,这样你可以去买些好吃的了。”
他接过,并不多话,兀自往门外去了。
念泽继续讲她未讲完的话:“委屈各位在此一夜,我要回去了,不然山庄要锁门了。”
“哦,对了。这个地方再走两里路就到嘉穗山庄了,你们明早要不要去那里做客,那样我和邻里可以好好招待你们,感谢各位今天的帮助,而且本是我们打乱了你们赶路的进程。”
“不对,说错话了。时疫未解,叫他们过去做什么?我真是糊涂了。”真是太久不与人相处,她在心里责骂自己。
“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无意停留,就不去山庄了。”
她眼见他后面的少年士兵有点失望,换了一种说法,“那你们明早在这等我,我还到这里来。”
“辰初之前一定要等我。”
要踏出门槛的时候,才发现小孩没走。他孤单地坐在门槛上,坐久了,屁股底下麻麻的。
“不管他了,回家。”
黑夜里,念泽走到半路,忍不住开口:“你再跟着我,你可能就认不清回家的路了。”
小孩欲言又止,脸颊上黑泥污垢没擦干净,很像花猫。
“你到底想说什么?”念泽再次蹲下来,颇有耐心地问他。
“我想道谢,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妹妹。”
“你妹妹是?”
“她住济善堂,前天被送到你们山庄去治病。”
“你知道嘉穗山庄下面的那个济善堂?那你也是济善堂的孩子?怎么跑到那荒山边上去呢?”
小孩不说话。
“我们还会见面的。”他往回走,语气坚定恳切,像是一种对她的叮嘱。
念泽微笑着跟他摇摇手。
“姑娘来啦,今日要置办些什么?”集市上卖货的婶子高声招呼。
她果然一大清早跑到集市上,气喘吁吁。
“要十两肉干,十五包夹衣、蓑衣。”
“对了,婶娘,你知道曹大娘名下的那个荒废的食铺吗?”
“哦,大约知道在哪里。”
“现在就送过去,先记我账上。”
“好勒。”老板见她着急忙慌,不问缘由,只是照办。
念泽坐马车回到那里,正好是辰时,东西早送到了农复晞手里。
“姑娘太客气了,还送我们这么多践别礼。我们都是举手之劳,采药也不过是一顿饭功夫的事儿。”
“还有金疮药和蛇药,拿着吧。各位帮的是宁平县的百姓,是你们的善举解了全县百姓燃眉之急。只要时疫能够稳稳度过,这些东西全当是县里百姓赠予诸位的。往后诸位侠士遇到什么难处,或者一时陷入窘境,尽可到宁平县来,这里的百姓都会想要报答恩人的。”
农复晞他们一路北上,不日便抵达并州。
李府果然贴出告示,“招兵马,揽一切可用之才。”
“主公想要投入这个李代麾下吗?”闻喜无比关切接下来的行动。
“我们如今势力太小,必须有所依傍。既然人家是正经军队招人,待摸清楚那参将的为人品性,就是替他效力也无妨。”
“宜早不宜迟,闻善、闻喜,你们今日便随我去拜谒吧。”
李府的两扇朱漆大门好生气派,门环是黄铜兽头,龇牙咧嘴,泛着幽光。
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说是参将大人有请三位公子。
按那个李代的要求,农复晞大抵诉说了自己的生平经历:
京都人氏,出自清贫世家,皇城里的家宅被官府没去,家道中落,便随母亲回江南祖宅居住,前年母亲病逝。如今十几个零散兵卒跟随他,大家平时靠着替富商跑些买卖、他则撰文卖字过活。
李参将放下茶杯,哼了一声,“文人?”
“不是,他很能打的!”闻喜生怕这参将小看了他家主公,急着冒出来说上一嘴。
农复晞往后斜眼给他一个眼神,他立马收住了话。
“我问你了吗?”参将的声音阴沉下来,嘴角往下撇。
“在下学过轻功、剑法和兵策,带兵打仗是没问题的。”
“好的军兵可遇不可求啊。我知道农公子的字画很俏销,哪天赠我些字画吧。哦,你这个随从也很有趣。”
言罢,李代甩袖离去。
“这个参将什么意思,他到底收不收兵?”闻善提着剑,面上怒气难以遮掩,跟着农复晞走在街上。
“我看出来了,这个李代压根不是什么好人。他就看不上咱们。”闻喜气不打一处来。
农复晞出了李府也是闷闷的,与预想的大不一样,此刻也只好先安抚身边人:“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什么都往外说。大不了,我们自立门户。”
闻喜心中大快,“那是迟早的。”
次日,李代的随侍传话来:“李大人说了,他愿意招你们十数人入军营,只是在此之前,你们要通过一项考验。”
“什么考验?”
“骑射场上,以流民为靶,若能于弓马之上,取其咽喉,则可带你的弟兄们立刻入编,限时三日。否则,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