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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面 “小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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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萝,这一篮子东西记得送去宝珠寺。”大娘从集市上买菜回来,和往常一样吩咐在厨房打下手兼做送货生意的小萝。
小萝擦了擦手,扭头询问:“要送米吗?”
大娘面露难色:“这次不要送了。”
山庄一向会米面供应寺庙,这回庄里缺粮供应不上,实在难做人。
念泽在她们对面的空旷地上对货,账单都叠在水井盖上。
小厮到念泽面前谈话:
“这批布帛对好账,卖的时候要叫小工们分类好了,不能混淆,价格标清楚,不能和上次一样。”
“明白,一定吩咐他们看仔细了。”
“还有去年的账簿,送去西厢房架上,按月份排好。”
“总共十二捆,立刻都要么?”
“当然都要了。仔细点,别漏了单子。”
“好嘞。”
小萝切好萝卜丝,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似的,急着问大娘:
“要不要叫陈大哥再囤点粮食,仓库余粮只够一个半月的。”
“山庄外面很多百姓比我们更需要囤粮。”大娘思量得再周全,也只能这么打算。
“我去送吧,大娘。我替小萝去寺庙走一趟。这个节骨眼儿上大家还是少出门的好。我戴好面罩再出去。”念泽理好水井盖上的单子,自告奋勇去送。
小萝望向大娘。
“也好,那你路上千万要小心,少说话。既然到了寺里,记得拜一拜菩萨。送完速速回来啊。”
“我知道。”
申时二刻,念泽在阅完了去年半年衣物首饰铺的账目,整理好放在书箱里,归到西厢房的书架上,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件差事没做。
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戴好面罩,将一篮子枇杷和山药挎在手臂上,独自往宝珠寺的方向去了。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娃伏在窗前念书,摇头晃脑,好生可爱。
念泽看了她两眼,赶去寺中。
穿过门洞,主路石板深浅不一,伸往正殿。
正殿两株老松,一左一右,如僧入定;百年古刹,半明半暗,似佛低眉。
此时游人稀疏,三两和尚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阶前围栏下,竹林茂密,发出簌簌声响,仿佛天地间都安静了片刻。
念泽站在殿前,方丈从殿内缓缓走出来,对着她做了一个合十礼,念泽亦含笑回应。
东西转交到小童手里,自己进殿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
她抬头望着那尊金身,焚香立掌闭目默念:“香祝苍生,愿少疾苦。我既归尘,便依红尘的说辞,愿此遭时疫尽早散去,愿宁平县百姓岁岁安澜。”
时疫蔓延得很快,寿城已经下明令不准外籍人进城。
宁平县的官民都留在当地,不与外界联络。衙府里头原先自上而下的工作体系早乱了套,根本没有章法可言。
于是就有耿介的官员站出来说话,说愿意带头出俸,合办养居堂给流民百姓看病避难,好歹能在乱世中给予凄苦的平头百姓一丝温情慰藉。
幸好山庄上有长久不用的平房,与其他住处有墙相隔,地方还算宽敞,最宜做成隔离区。于是找曹大娘商量好,用官民合出的钱财,叫陈石头领人改造一下,很快就收拾出来安置病人了。
寒雨绵密,滴落屋檐,夹杂在病者的哀嚎声中。丝丝密密地飘在空气中,令人揪心、难受。
隔间里男女老少都有,靠墙那一床的小女孩念泽认得,就是前几日窗边读书的那个。
那天天快黑了,念泽离开宝珠寺回山庄的路上,再次经过小女娃的住处,才看见刻着“济善堂”三个字的短木板横置在水桶上。
她特意走近去看那间小屋子,小窗还没关上,窗前已不见人。
往里探一眼,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和一个矮脚四方桌。这屋子里头似乎一直只有她一个人住着。
小女娃侧躺在小床上,背对着窗户,乖巧地搭好单薄的被褥。
“这么早就躺下?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念泽猜想,大抵是两种情况,父母双亡,无人照料,被领进这济善堂;亦或是与家人走散,被收留于此。无论哪种,这孩子都是可怜至极。
她站在窗前,闭眼,念诀。周身意念如丝,天地灵气游动。即便全无法力,不能给伤心做噩梦的女娃造起亲人团聚的美梦,也应当能使她安睡一夜。
“愿你能做个好梦吧。”
念泽就近找个没打烊的店家买了两包点心,放在她窗台上,轻轻地把窗户关上,以免弄出声响。
此时看着隔间里绵绵不绝的病痛,念泽再也无法平静自己的心。如此多事之秋,如何保有置身事外的淡然呢?
一排木屋里飘出药香,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
她忽然走上前去,在病人榻边坐下,伸手搭上脉。
正经大夫忍不住问:“念姑娘学过医?”
她戴着白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我懂些医理,把脉还是会的,不过对大多数药材不太熟悉。”
“那几床的大爷还没服药,把药端过去吧。”
“大夫,大夫!你先看看我娘,她老人家咳了一夜。”
“咳咳咳……”
“别挤别挤!端着汤药呢。”
病患和医者、小工七嘴八舌,杂音一刻不停歇。
里头太闷,念泽太久戴着面罩,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看完最后一个待诊的病人,赶紧出来,站到外头药炉边。
扇着药炉的小工和她搭话:
“姑娘心地真好,亲自来照看。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放在别处恐怕就没人愿意救了。”
“都是性命,哪能不救。只恐药材不足以支撑几天了。”念泽侧着身子看了眼里面,神态疲惫,声音倦怠。
“有事再叫我。”
她坐在矮木桩上,撑着自己的头,闭上眼养会儿精神。
没被小工叫醒,倒是医官把她拉到一边,直摇头道:“这里人太多,治不过来啊!”
“你缺多少人手?缺多少药材?我们山庄尽量筹备。”
“人手倒还勉强够用,勤快些的官府婢女嬷嬷都赶来打下手了,只是药材……至少还要半钧龙胆草,三斤重楼。”
“曹大娘自家经营的药铺一时也凑不出这么多来。”
“哎,我倒有个办法,也大约是最快的。”旁边帮着端水端药的小医官边做手上的活儿边提上一嘴。
“你快说。”念泽声音发紧。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当地的跛脚医官,他说咱们这最高的山上野生药草生得茂密,来回不过半日时间,只不过山路崎岖,不那么好走,偏偏药草生的高,半山腰上寻不到什么,平时上山去采药的人都有不少受伤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去的。”
“其他山丘就没有?”
“那真没有。”
“能画出药草的样貌吗?”念泽追问。
“我能画。”
龙胆草和重楼的图像拿在手里,她才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我去一趟。”她准备去找药筐,说走就走。
医官拦下,“你这样瘦弱的一个姑娘如何去得?还有你到了山上也未必识得药草!”医官不敢让她去,出了闪失,和她相熟的曹大娘岂会放过他。
“我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的。我多带些人手,若是真像小医官说的那样有药草,一趟来回就解决了。”
“我们和念姐一起去!”
冲出来三个健硕的小子,齐声喊:“别忘了我们呀!”
“你们三个……这时候能站出来,倒是挺讲义气的。”
“念姐姐你出银子给爷爷买了稻米,让他老人家安心。而且我们下田插了秧才知道这下地干活真的很累,难怪爷爷气坏了。”
“有善心是好事,但你们不是圣人,做任何事都要量力而行,先独善其身。帮别人的时候把自己家底都掏出去,那你们自己和家人怎么办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那……走吧。”
雨停了,本来暗沉的天色在日落西山的余晖里反倒显得亮了。
这山果然陡峭,爬到半山,往下看真让人瘆得慌。
“念姑娘,还往上去吗?”小工们明显气力不足,没有念泽和三个年轻人爬得轻松。
“上面有个缓坡,去那里找吧。”
“好。”
“乱石嶙峋的,慢点。”
“这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龙胆草?”小工在水芹花丛里隐约看到一株,跑过去扒开草丛仔细瞧。
念泽看了一眼图册,对照看了两遍,一展愁眉,笃定道:“茎干直立,叶片狭长。没错,就是它。”
“确定是?认错可就麻烦了。”
“是的,肯定没错的。”
“还有,那个也是。这个缓坡上就有龙胆草。”念泽指着一簇草丛,指引他们去摘。自己走过两步,垫着脚下岩石,手稳稳抱握在立着的石块上。
“这下有得采了。”
他们都带了镰刀,分散开采药去。
那石头比她人高,龙胆草就长在石缝里。
还没拔得动草根,抱着石头的手被一个有温度的东西握住。
“什么东西?”念泽下意识缩了一下手,退了好几步。
绕过巨石,从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
此人眉目清隽硬朗,面色温润如脂,生得一双杏眼,眸光澹澹,一脸富贵相。
“你们是采药人?”农复晞打量了一番四周,对眼前的她语气轻柔地问询。
“庄里人。”她显然不想透露过多。
“这山上不常见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念泽见他和身边众人都携兵器,听口音也不像氿州人,不得不警觉盘问。
“我们路过氿州,想在这山上开条小道,抄近路北上,不然再过四五日也到不了并州。”
正听着他讲话,念泽眼疾手快,“唰”地一下拔出他鞘中之剑,他下意识做出防御动作。只是,剑影闪目,蛇被劈成两半,掉落在他脚边。
农复晞惊诧地看着她。她扯下一块擦镰刀的布条,擦干净剑身,而后平静地把剑插进他腰间的剑鞘里。
其他人也都看呆了。
“这种蛇有毒,小心点。”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家常事。
“姑娘你……好胆识。”
“我曾长居山里,不怕这些。”
“为什么要救我呢?”
念泽笑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不救?再说了,你身后的这些军士都在仰仗你。”
“你怎知我不是流寇盗匪,带兄弟作乱抢劫的?”
“流寇盗匪我也救,救完再说。救完再杀你也不迟。不过你都这样说了,说明你们不是。”
“册子给我。”他伸手讨要。
“作甚?”
“你既帮了我,希望能为你做些事。”
念泽半信半疑给出药草谱册,他接过递给他身侧的军士。
“你们这几个人要采到什么时候,等着药用的人还不急死了?”他眼角含笑,声音敞亮,带着几分打趣调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