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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 念泽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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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泽停在门窗紧紧锁住的祠堂前,反复回忆。
是了,就是这里。
是那年刚刚飞升成上神,到人间来体验凡人的疾苦,以增长慈悲心。
不错,大约就是现在站的这块土地上。
一个八九岁大的孩童,白白净净,头发扎得很工整。趁没人看护,手持绑着红布条的长竹竿,在宽敞的院子里像模像样地挥舞,似在做练刀的动作。
地上是铺好晒在院子里的谷子。
他看见她站在院子外面,手里的竹竿也不挥了,不好意思地坐下看谷子。
宅院不算豪华,但也够气派,而他根本不像做工的童子。
“你要进来吗?还是你找人?她们都在屋子里。”
念泽跨入门槛,“我看你家也像是个大户人家,怎么让你在门口看谷子、赶鸟雀?”
“听家中长辈们说,我们家数代簪缨,声名显赫,在前朝还是皇亲呢。不过如今因罪没落,回到祖宅,早已没有当年盛况。一家人只能节俭度日,勉强操持。这种看谷子、扫地抹桌的事当然由我包下。”
“凡事皆因果有轮,如今你体恤家人,行简有度,日后必有回报,你家也必定有重回富贵之机。”
念泽说完这话便后悔自己嘴快,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听得懂这些,说多了于人于己都无益。
“我相信姑娘的话,也算借您吉言。”他声音稚嫩,语态却庄严老成。
“这孩子调皮好动,说到关键之处又很聪敏,弹指十来年后必是大才。”念泽暗想。
这家的老祖宗拄着拐杖出屋。
“这……这是自京回来的路上护过咱家族谱、地契和祖宗牌位的恩人。她是庇佑我家的贵人啊!”老夫人身体尚健,耳聪目明,看清了念泽的脸欣喜感叹。
“举手之劳而已。”
小男孩喊一家子人出来拜谢,念泽已和老太太拜别,不见踪影。
山庄上安稳日子过得很快,不过十数天,念泽已经结识了很多朋友。孟奶奶带孙女外出看病,她帮忙拔她们家花坛里的杂草;村里田埂经冬稍有坍塌,她着人去帮何叔、乔叔他们集中整修;宋姨送了她一大袋的香椿芽尝鲜……她自己的小仓库里堆了不少他们送的新鲜蔬果和送来供她用的闲置家具。
庄上的妇人都爱在河边浣衣,银镯子在洗衣板上擦出声响,言笑声不断。
念泽扎了麻花辫,学着她们的样子打扮,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来了个近人情,心思善的姑娘代大娘管账务。她行事持重,受人赞服。
“中午日头正晒,晾衣服再好不过。”
小棠和宋姨也来晾衣服。
“念姑娘,这些交给我们就好了,忙起来我们帮你洗。”
“没事,我自己来。”
“大娘叫我多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不用和我客气的。”
宋姨和小棠谈说闲事:“昨天看见陈叔路过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串肉,说是新接了个活儿,东家赏的。”
“哪个陈叔?”
“杨家老女婿啊。陈石头,还能是哪个!”
“他尽得意的。”
“念姐,三缺一,打不打牌?”
念泽闻声望去,不远的小土坡下面摆着一张牌桌,就是桌腿缺了一角,下面垫着两块土砖。三个大半小子围坐一起。一个黝黑,一个白胖,另一个不黑不胖但一脸麻子。叫她的那个穿着藏青色短褂。少年语气张狂,咧着嘴巴朝念泽喊。
念泽其实不认识他们,大约猜到是庄上老伙计家的儿子们。
那小子喊话的时候,坐在他右边的那个撞了下他结实黝黑的膀子,示意他别乱说话。
念泽不想扫兴,晾完衣服擦了手,爽快答应道:“好!我陪你们打。”
念泽过去,端端正正坐下,理好手中的牌。
藏青短褂的小伙子瞄着她手里的牌,玩笑道:“姐,你这摆牌的架势好像老学究,这牌跟那个什么笏……”
“朝笏。”
念泽不回答,低头认真看牌,在心里思忖:“这个我看岁迷在财神殿里玩过,怎么这牌到我手里就不一样了呢?”
白胖小伙子接话:“你见过翰林学士?”
“那没有,听说的。”
“尽瞎说。”
“念姐一看就不会玩!”
棋局过半,念泽面前作为筹码的瓜子已经去的七七八八。她依旧坐得端正,背脊挺直。只不过眉头紧锁,思量了好半天。
麻子脸的那个叼着草根,腿在桌子下面晃悠,看她过于慎重,按捺不住提醒道:“姐,该你出了。”
她审慎地抽出一张“三万”,落在桌子中间。牌一落定,那个穿藏青短褂的小子看清了牌,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啪”地甩出一张“二万”。
“吃!”
她怔了怔,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作罢。
“西风。”
“杠!”
“杠上开花,翻番翻番。”
她眼睁着看少年们麻利地将自己面前的瓜子又划走一大撮,除了叹气,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最后一轮,她手里只剩一张“八条”,四周已经无牌可摸。
正沉吟呢,麻子脸探过头去,指着念泽手里的牌:“这个,这个准没错。”
念泽瞥他一眼,又圆又黑的眼珠子盯着自己,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她依言缓缓放下,几乎是同时,三个小子同时推倒手中的牌,三个各有特点的笑声炸开来:“胡啦!谢谢姐姐放铳。”
“你们几个……”
这下,她面前的一小堆瓜子被彻底扫空了。少年的笑声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欢腾。
那个藏青短褂的小子哗啦啦洗牌,一边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姐,还来不?你先摸牌?”
念泽认真地听他说话,脸上没有愠色,起身弹了两下裙摆的灰尘,这才回他的话:“不来了,不来了,再玩儿头晕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轻声言道:“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直到念泽的身影消失,三个混小子碰头嘀咕:“咱是不是欺负人了?”
“不至于。那下回……下回放点水。”
山庄对面的窄河没人打理,曹大娘领着几个人过去。
“这满河都是腥臭味,你们闻出来没?你和几个后生说一下,今天开始清河道,从库里把钉耙拿出来捞水草。那些死鱼烂虾都漂在水面,务必清干净了。”
丑时,鸡鸣未起,窗隙里还见不到透亮的天光,大家都还在熟睡。
念泽在睡梦中听到一段平稳缓和的敲门声,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有力,她清醒过来,是真的有人在敲门。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开门。
房门一开,屋外青灰色的天光漏了进来,大娘手里的提灯照亮四周。
“大娘?”念泽披着长发,睡眼惺忪问道。
念泽边问边领大娘进屋坐着。
“念泽姑娘,昨晚我带人清理河道回来,有人给我传消息,说集镇上有挨着的三户人家染了疫病,我们庄上有不少人和他们在一起打鱼还掏了河泥,恐怕这病不消几天就要传开了。你本是局外人,被我拉进这庄子里管事。凡事性命为先,我不想让你为难。包袱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带足了吃食和银两,你快离开氿州躲时疫去,之后要是无事你再回来,今天天亮之前就走吧。”
“不行。大娘,我现在不能走!”
“山庄里老弱居多,又没什么成气候的少年。我不在,大娘你一人如何应对。待时疫蔓延到其他州县,就不是几个医官、几处病坊可以解决的了。我知道你是好心,真诚待我,但我没有逃跑的理由。”
“你既放心把庄子的财务交给我打理,也知道我一向是有主意的,就当相信我能担起护住大家性命的责任。”
“你真的……”
“况且别处更乱,我也无处可去。大娘,你就让我留下来帮大家渡过这个难关。”
念泽眼神炽热,是坚定了决心才说出这一番话。
“好吧,你有这心,大娘真的很感激你。那,咱们尽力而为。”
一大早,念泽和大娘一起坐在花厅议事。
大娘眼角的纹理又深了。她揉揉太阳穴,叹道:“哎,事情一桩接一桩。”
“你站好了……我今天好好教训你!”
“外面什么人在吵?”
“大娘,没事,我出去看看。”
青草地上,大爷抄起扁担,追着一个小伙子。
“爷!爷!我错……”
大小伙子话没说完,老爷爷的扁担呼地抡下来。
他很灵巧地避开了。
“你过来,别躲!”
老爷爷叹了口粗气,把扁担一竖,“你过来,我不打你。”
“真不打你。”
他缩头缩脑地走近。
“竖子!你错……”
老爷爷厉声训斥。一口气上不来,缓了缓后沙哑又很有力道地问:“你说你错,你错在哪里?”
“我自作主张,把家里藏的稻种送给吃不起饭的人家。只不过看人家可怜,说好会还的。”小伙子已有悔意,自知不对,偏偏末了还要辩两句。
“狡辩!我打死你!”老爷气喘吁吁追着他打。周围众人已经围成一圈,劝说的有,看热闹的也有。
扁担重重打在他的背上。
后面又有两个一样高大的小子跑过来。
“我们是共犯,我们给他出的主意。爷爷你一起打吧,不要只怪他一个人。只要您消气,怎么样都成。”
“老哥,老哥使不得!这样打会出事的。集镇上时疫犯了,咱们还要上赶着送人命吗?”
老爷爷被邻居拦下,扔了扁担,双泪横流。气这个不成器的孙子,也气他自己没用。
“大爷您消消气吧。他们做的蠢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打骂无用,让三个人尽力弥补好不好?”
这三个混小子正是拉念泽打牌的三个。
“你们几个过几天帮我插秧,我不干了。”老爷爷坐下歇息,斜着眼撂下一句话,显然没有消气。
“城里有人被隔离起来了,是疫病没错了。”
消息在大街小巷迅速传开,传到嘉穗山庄,大爷捶胸顿足,哀叹:“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