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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身之所 三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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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念泽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兵马的声音,渐渐被翻箱倒柜、推搡吵闹的时候吵醒。
瓷瓶碎裂的声音来得刺耳,有人惊慌哭骂:“我的匣子!里头是地契……”
“管什么地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促。
她急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支起窗户一看,大家挤着下楼跑散,有的甚至来不及披外衣就下去了。
“逃难?不是吧,怎么会?来凡间第一日就遇到这档子事,来得这么快!”
“想下来过舒坦日子的,我什么运气?”
念泽顿时睡意全无,什么也来不及多想,想什么也没有用,迅速回到床边穿好衣服,带着银子下楼去。
“快跟上!今晚就出城,再住在这皇城里命就没了!”拖家带口的年轻人朝在后面没跟上的妻女大喊。
人潮中,念泽被推搡着往出城的方向去。
走水路避往南方的商队颇多,念泽混进商队跟着他们顺水而下。每到一处就换个商船,顺便观察着挑个安稳富裕些的州县下船。
念泽一路上不忘留意着京都局势,据船中老翁的小道消息,宫中只手遮天的阉贼在出逃路上被西北戍骑营的徐都督砍杀,景良王朝的幼主自刎于徐都督亲兵包围之中。如今的天下是北有军阀据险自守,西境夷狄陈兵关外,东南民间势力逐渐崛起,因此灭了前朝先入皇城的徐英卓迟迟不敢称帝,生怕成为众矢之的。
“民间势力……我倒想看看这世道会生出什么样的英豪来。”
念泽坐在船尾的暗仓里,拨弄手里的纤绳,心想:“这是商队的最后一站,下了渡口就停了,看来不下也得下了。”
“老爷爷,我下船了!”
“下吧,寿城不错的。嘿嘿,我也下了。”
商船一艘艘地停泊靠岸,念泽站在码头边,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眯眼感受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这么久呆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白日的阳光对她来说来得十分可贵。
这里地处东南,长江下游,离京都危险局势甚远,还颇为清净独特,青山绿水别致可爱。
“果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寿城的大门就在眼前,不过她这次可不敢莽撞进城。只暂且歇在郊外,先找个地方歇脚,好让酸麻的腿脚放松一下,稍后再打听附近哪里有村落集镇之类的去处。
念泽此刻只想有个可以安睡的地方,毕竟这么多天在船上,没睡上一场好觉,一路摇摇晃晃,逃难至此。没有灵力护体尚不习惯,还有些水土不服,她自认为是相当狼狈的了。
“什么气味?”念泽下意识抬手去嗅衣袖上的味道,“不过是从船舱里带出来的一点霉味儿,还说得过去,这怪味从哪儿来的?”
“算了算了。”
她起身去挪个没味儿的地方歇息,一路沿着江走,味道却更重了。原来前面是条窄河,通着大江,河道边立有标明“寿城”的界碑。
她低头去瞧,水波不急,却很浑浊,灰黄的泥尘在里面翻滚。仔细闻,有股鱼腥和水草腐坏的气味,空气里那股怪味就源于此处。
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本能地觉得恶心。本来是饥肠辘辘,现在胃口荡然无存。
念泽捂住鼻子,目光虚浮,视线懒懒地扫过去,正好,窄河对面的“嘉穗山庄”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那里大约是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
绕过窄河过去,才看清嘉穗山庄的大门闭着。她自认为是进不去的,就在路边随心地转悠,想着要是路过个什么人,倒可以问问。
“大叔。这嘉穗山庄是什么地方,有人住在里面吧?”
周围动土干活的大叔扭头瞥眼看她,她也感受到他们打量的目光似乎并不怀好意,也不知为何。
大叔一铲子下去,挖了个大坑,“嗯,我们都是庄里人。”
“哦。”
眼见这些人不十分愿意搭理,不好再问。
“这山庄门口怎么这么多商铺?”
她自言自语地放下行囊,叠着腿坐在一户茶坊前晒太阳。
“好从容的姑娘,除了模样狼狈些,竟看不出她的慌张。”坊间的妇人瞥见坐在门口的她,说了一嘴闲话,晃着肥胖的腰身回家去了。
这话虽不是什么恶语,不过当着面说,让她顿时有些不爽。念泽心想,此人怎敢妄议,自己也是能随意评价的?
“姑娘独行,逃难来的吧?”起初念泽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讲,听见半天没人回应,转过头去,一个年逾四十的大娘端着茶壶,正柔和地盯着自己。
“嗯。”
“不如先进来喝口茶,换身干净的衣裳可好?”
大娘很客气,不过念泽停在原地,也没有立马接话。毕竟不知她是何用意,自己身上也没多少银钱,折腾不起。
大娘见她迟疑,客气解释道:
“哦,你不要担心。这不是什么黑店,附近不少落难的村民都来这里分吃食呢,这段时间都不收银钱。”
“好。先谢过大娘。”
“快进来吧。”
“还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我姓曹,就叫我大娘好了。”
大娘从盒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她。
衣裳是靛蓝的,领口、袖口都琇着芦草。铺开来看,没有拖沓的裙摆,在身上比一下,刚好到脚踝。
对着大娘举给她的镜子,含笑道:“这着装好特别。”
“这是我们氿州的特色服饰……换上试试吧。”
念泽低头望了眼身上的织锦,问出了心中疑惑:“大娘,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的穿着有不妥之处?”
“哦,没事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只不过你初到此地,穿的是京中的衣衫款式,虽有破损却仍看得出是锦衣华服。如今不少流民都爱往我们这里跑,不好不收留,那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当然会不乐意,所以他们才会在街上用那样的眼神看你。他们本性不坏的,待久了,你就知道了。”大娘娓娓道来。
“大娘,其实我只是路过此处,还没想过留居的事。这些银子你收下吧,也不好白拿你的衣服。”她从腰间取出两块沉甸甸的白银,余下三块小的留给自己。
大娘推开她的手,“我既然看见你坐在路边,邀你进来了,说好不收银钱的,怎么好再收。在一路的铺子都是我名下的,大娘我还不算差钱。”
念泽嫣然一笑,“大娘,无功不受禄。你我素未谋面,却如此待我,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我哪里需要什么报答。说实话,我看你很是投缘。”
念泽不解。
“你很像一个人。你随我来。”
出了茶坊,大娘给她带路。
“想必你是偶然到此。我和你说,这里是氿州寿城的宁平县,离城里还有点距离。咱们这里靠山靠水,与世无争,不比那城里好?”
念泽跟着这位大娘进了山庄。大门一开,远处山影叠着青瓦屋顶映入眼帘,潺潺河水从作坊后头绕过去,几个匠人笑着抬头喊:“东家回来了。”
曹大娘点头回应。
一路走过去,庄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十分恭敬。
“原来她就是山庄的主家。”
庄子出奇地大,不是一个什么所谓的深宅大院,倒像是个山镇。地处沿河一带,邻里挨得近,人情浓厚朴实。
对着几间古朴陈旧的屋宅和青青的草地,念泽陷入了思考:
“这地方总感觉之前来过,居然想不起来了。”
“大娘,这里在十几年前是不是有个大户人家,主家姓农的……”
“诶?姑娘怎么会知道?”说到这里,大娘的眼神里露出一刹警觉,又很快平息下去。
“也是好久之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说的。”她的语气故作轻松。
大娘没有回应。
大娘兀自开了祠堂的门锁,进去对着一个长生牌位拜了三拜,拉开旁边的卷轴,掸了掸灰尘,整个取了下来。
“念姑娘,念姑娘。”大娘一出祠堂就看见她站在原地,思索得出神。
“姑娘你怎么了?”
念泽回过神来,摇摇头,走到大娘身边看卷轴上的画像。
“这是我旧主家的恩人,家主曾作此画像供奉在祠堂。她于我旧主有恩,而旧主亦有恩于我。祠堂的门我不会轻易打开,我是看姑娘眉眼间与画中人有相像之处,也算你我之间一种缘分,所以我是想与你结下一份善缘。”
“原来如此。”
她心里盘算:“这画像里的女子应该是我吧。”
“我今日无事,可以陪你逛逛。坐下说话。”
“忘记问姑娘是哪里人了,看你一人来此地,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我从京都来的。没有家人,早就没有家人了……”
“姑娘名讳?”
“念泽。”
二人越说越投缘。
待到用完晚膳,大娘陪她到后山去消食。
“你看,后面有个小山丘,这个庄子就是依山而建的,西面都是仓库,东面是庄里人他们各自的家。”
念泽指着仓库外面堆了好几麻袋的货问:“那里堆的是什么?怎么没搬进仓库里?”
“那是米粮,估计是今天伙计才搬回来的。”
“小陈!”
“来啦,大娘!”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擦擦嘴,从小木屋跑出来。
“正吃饭呢?”
“嗯,大娘有什么吩咐。”
“哦,没事,就是问问,这次怎么就买了这几石米回来,庄里那么多人要吃饭,还要接济流民,哪里够啊。”
“明天再去买些,预算不够缺多少,我再给你。”
“买不到了,之前米价太高,都被富绅买空了。现在很多米铺都停止售卖了。”
“缺粮?”念泽插上一句。
伙计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好像不是,米行的人说禁买了。”
“姑娘能看出其中情由吗?”大娘对她发问。
“几个月前,我在皇城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米价疯涨的势头,这是时局混乱所致。我想,禁止米粮买卖多半是些平庸儒生和昏官出的主意,他们以为把禁令颁下去就能阻止粮食外流,这样一来,州县内部欺诈交易的势头必起,平头百姓哪里还买得到米粮?”
“怎么破解?”大娘急着追问。
“呃,那也简单。这里的长官是?”
“李县令,李大人。”
“大娘你去找到他,就说米粮高涨,百姓大多都买不起。要想稳固人心,最好呢,设一个平粜处,只许本县百姓限量买卖,价格按平时的七成算。官府亏的三成我们山庄按四成来出。你再补一句,如今这个世道,也没有人会问你县令的责,放开手去做。”
“这样好啊,我去说。”
大娘的激动溢于言表,很快冷静下来一琢磨,生出个主意来,拉着念泽的手道:“念姑娘,你不如留下来帮我打理庄子?这么好的才德在这个世道不发挥出来可惜了。”
“打理山庄事务?我最害怕这个了。况且我初来乍到,年纪尚小,大家怎么会信服于我呢。”
“你是有能力的,大娘识人无数,信得过你。”
眼下这窘境,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了。
“好吧,我尽量。”
“你会看账册吗?”
“会。”
“我粗略算一下啊,商铺三十余家,圩田、高田共百亩,加上船只、码头和庄子里各类作坊,这些产业的总账册都交给你打理,账房先生们也都归到你那里。其余的做工啊、行商啊、山庄日常事务等,你都不用操劳,还是我来掌家。只是再遇到难题,帮着大娘出谋划策好不好?”
“嗯。”
“再走走吧,马上天黑路就不好走了。”念泽想去看看。
原来后山是一大块被荒废的山土。
“平坦,土质也不算差。”
“你要是有兴致,这里就建个园子,种草木、修住宅,供你住。”
“好呀,这个我喜欢。我倒是擅长打理花草的。”
宁平县夜晚的郊外春寒料峭,霜结在草尖上,白花花一片。
“要是不经过那什么嘉穗山庄,那主公可能就再没有机会看一眼旧宅了。”
“继续北上吧。”农复晞有意无意回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他们都知道,主公一向意气风发,鲜少露出忧容来,这回自然不好多问了。
周围很安静,他听着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主公家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去什么去,那可是主公的伤心地。”
“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淡紫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流淌,湿冷的环境让疲累的兵卒更加乏力。
“哎,这一路,马都跑瘦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士兵牵着马儿跟上大部队。
马儿边走边停,遇到什么野塘、小水洼就停下咕噜咕噜喝水,小士兵牵着缰绳就是不肯走。
“哎,倔马!”
十几人的小队伍都走了有些距离了,落下的那个拽着马急得直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