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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清净北冥 ...

  •   清净天没有天门,没有关隘,没有守将。
      龙车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之后,天地忽然安静下来。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片山林。远处是浩荡山,山势并不险峻,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沉静。近处是长风谷,风声穿过峡谷时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缠绕在树梢间。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清泉的气息,安静得像是天地初开。
      龙车继续向北行驶了一段,便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北冥天地。这里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广阔的冰蚀湖群。高空俯瞰,这里的地形很像一只眼睛,浩荡山是眉毛,北冥环山是眼眶,冰湖是眼眸,而这“眼睛”里最独特光的便是洗髓池。
      那是清净天最古老的灵泉,能洗去凡胎浊气,重塑灵体根基。但能走到这里的人极少,因为清净天本身就不欢迎外人。
      “这里是隐者的天宇,不问世事的人住在这里。不争,不抢,不站队,也不拜神君。”漱明缓缓说,龙车也缓缓降落。
      “那这里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墨辰说。
      “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漱明说,他看向远处的浩荡山,又淡淡补了一句,“当初戚勾阵,就是躲在那山里,还有厉氏的余孽。不过,都清理干净了。”
      安迪握住漱明的手,只说一句:“下车吧。”

      安迪站在洗髓池边,掌心里托着那颗得来不易的结灵丹。
      池水是乳白色的,水面平静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它不像圣泉那样深不见底,也不像若海那样翻涌不息。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没有被任何人照过的镜子。
      “凡人入此池,需以结灵丹护住心脉,否则灵体未成,肉身先溃。”漱明在他身后提醒。
      安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结灵丹,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把丹药吞了下去。
      “你不怕是毒药?”漱明问道,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担忧。
      安迪认真地回答道:“这世上只有死亡才是永恒的,若带着爱意死去,那爱也是永恒的。这不是毒药,这是定格。”
      漱明别过脸去,什么也没说。安迪笑了一下,脱下外衣,一脚踏入池中。
      乳白色的池水没过他的脚踝,膝弯,腰际,胸口,最后没过头顶。水比他想象的要暖。起初只是温润,像泡在温泉里,然后池水开始发烫,不是从外部传来的热度,而像是从骨髓深处往外烧。他闭上眼睛,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拆开后重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后愈合,每一滴血液都在被抽离后重新注入。他的凡人之躯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拆解与重塑。他的思维在剧痛中失去了连贯性,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沙漠里他背着漱明一步一步地走,若海上那道蓝色的锁链贯穿翻滚的碧涛,圣泉深处被水藻缠住的漱明朝他伸出手,竹轩里鱼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所有的画面同时涌上来,又同时消散,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整片海。
      “选择永远不需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你只需听从心底的声音,那是来自彼岸的呼唤,然后循着它,淌过那条名为生命或者命运的洪流。”
      漱明站在池边,指甲嵌进了掌心。他看着池水从清澈变成浑浊,又慢慢变回清澈。他看着安迪蜷在池底的轮廓,看着水面上的气泡从密集到稀疏,到最后的平静。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没有人能替他承受,没有人能缩短这个过程。他能做的只有等。
      墨辰在他身后轻轻地说:“师父,安迪不会有事吧?”
      漱明手指攥着袖口,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朝水面轻轻唤了一声:“安迪!”
      没有回音,安迪躺在水底,像是睡着了。
      漱明想,为什么要让安迪受这种苦?安迪是不是神难道很重要吗?
      “安迪!”漱明又颤颤地唤了一声,他想到一种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安迪还未去冠法天,就已经要溺毙在这池水中了。
      水面平静得可怕,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漱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最后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安迪!”
      水中安迪突然张开双目,他冲出水面,游到漱明身边。他半截身体还没在水中,湿淋淋的头发贴着胸背,就像一条人鱼。方才他看到了很多奇怪的影像,像是更古老的过去,像是更遥远的未来,一切都很繁杂,理也理不清。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蚕茧,又像被星云包裹的黑洞,他很好奇,正要探身前去,恍然听到了漱明极度恐惧的呼唤,那声音像一根丝线穿过所有正在消散的碎片,将他从那个旋转的中心拽了回来。
      “我没事,你别怕。”安迪安抚到。
      “不要一直沉在水底下,我担心死了。”漱明小声埋怨,“现在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疼?”
      “之前有点,现在都泡开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安迪两手划水,很是自如。
      “那是不是可以出来了?”墨辰问。
      “还不行,脱胎换骨只是第一步,结灵丹还需要结出灵丹才行。”漱明见安迪无恙,便继续说,“丹田之气凝聚神丹,才算转换完成,安迪,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得到。”
      安迪点头,漫向湖心,没入湖底。
      一颗石子被投入湖心,溅起了一点水花,引起了漱明的注意,他先是看向徒弟,墨辰无辜地摆手。再是看向远处,一道黑影从岩石的阴影中掠过,快得像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蝙蝠。
      不是光线的错觉,不是风吹动的树影——是一个人。
      漱明想起安迪说总感觉有人跟随,漱明警觉起来,丢下一声“看好安迪”,人已经掠了出去。

      长风谷就在北冥天地的北侧,谷口狭窄,两侧石壁陡峭如刀削。漱明追着那道黑影一路穿过谷口,落在谷底一片空旷的石滩上。那个黑影不再逃,而是背对着漱明站在石滩中央。他穿着一件暗色衣袍,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姿态轻松得不像是一个被追杀的人。
      “你是谁?”漱明问,“鬼鬼祟祟,是何居心?”
      对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铁面,看不清容貌,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如燃烈火。这让漱明想起了当年那铁面军团。
      “你是厉烈洪的余党?”漱明试探地问。
      那人没有回应。
      “铁面人残部?”漱明又问,结果换来对方的嗤笑。
      漱明听着这熟悉的笑声,心中有了一个更确定的猜想,他还不会是……不可能吧,渊泽已经被自己赶出神界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如何用实力碾压我。”那人说。
      漱明瞳孔微缩。
      “你该不会是渊泽吧?”他说,声音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已经给你留了一条路,何必上赶着来找死!”
      渊泽摘了铁面,随手丢掷。迎着漱明戒备的目光,向前迈出一步。
      漱明召出长枪,枪尖指向对方的咽喉,厉声说了一句:“退下!”
      居然真是渊泽?可他不是已经被全境驱离了,怎么可能还在神域?但是……清净天是隐者天宇,他若想混进来,这里也是最容易的地方。漱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渊泽也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但他还是恬着脸进一步上前。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脸上始终带着温柔却令人作呕的笑。一道冰棱从枪尖激射而出。
      渊泽侧身避开,冰棱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石壁瞬间冻结了一片。
      渊泽伸手,徒手掰断冰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随手一掷,巨大的冰石朝漱明砸来。漱明枪尖一抖,将冰石从中间劈开。碎冰与裂石如暴雨般落下,纷纷扬扬打在两人身上。紧接着漱明又催动风羽之力,卷起地上的冰石再次向渊泽发动攻击。这时,碎冰环绕渊泽周身,寒气仿佛有了形状,渊泽定在原地,似乎放弃逃跑。
      漱明没有再给他出招的机会。雷脊之力从掌心涌出,深紫色的电弧在空中炸响,周围的空气仿佛撕裂,闪电自动延伸并绽开,雷电之笼将冰雪之链覆盖。漱明确定,此人已经无路可逃。
      渊泽却毫不抵抗,他笑着提醒道:“我的确在暗中窥伺已久,但那石头可不是我扔的。你想啊,我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暴露自己?”
      漱明暗叫不好,怕敌人不止一波。
      “我和他们可不是一伙儿的。”渊泽表明立场。
      漱明立刻转身返回,想自己可能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心中更加焦急。
      身后的渊泽继续解释:“我跑,只是想引你来追我。”
      漱明真的觉得他好烦,反身警告道:“我不想杀你,但你必须得给我滚出神界!”
      漱明不再理会渊泽,收了武器,便向洗髓池方向奔去。可是这样的话,漱明也放松了对渊泽的禁锢,他不知道渊泽悄悄留了后手,就在他要跑出长风谷的时候,渊泽迅速脱身,飞身踏过崖壁,双手环住漱明,将人扑倒在地。
      漱明心头一颤,他一掌拍向地面,地面微微一阵,但身上的重量却一点没有减轻,禁锢的力道反而增大。
      漱明召唤神枪,枪尖刺进对方肩胛,血顺着脖子流下,但对方还是丝毫不放,死死地将自己压在他身下。
      “你快点放开我,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渊泽笑得肆意,根本不在乎肩膀的疼痛。
      “不放,我死都不会放手的。”
      漱明加大力道,但渊泽忍着疼痛也绝不松手,这让漱明感到愤怒、恐惧,还有一丝丝绝望。
      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真是讨厌至极。
      渊泽忽然覆上了漱明衣领,手指轻轻点了点脖颈处,漱明身体一僵,那里……是哥哥咬过的地方。
      漱明倍感羞耻和冒犯,他翻身力推一掌,终于将渊泽打翻在地。漱明整理衣领,握住金□□进渊泽心脏。
      但渊泽也握住了漱明的枪头,抵住枪头,不让它再刺进一步,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是真的喜欢你,可你为什么要杀死我?”
      漱明更是感到冒犯,他对这个疯子已经无语至极,只能冷冷地说:“你的喜欢,让我恶心!”
      渊泽狂笑,眼中只剩冷漠。他将枪头一点点从身体里拔出,紫色的光丝在伤口处闪烁,前后的伤口都开始愈合,像是在炫耀某种不可被摧毁的资本。
      漱明继续抵进,他不信这人能强过自己。
      可是渊泽也不落下风,他身上蕴藏着神秘的力量,是漱明未曾感受过的力量。
      “魔头,为了神界,我也不能留你!”
      漱明用尽力气刺入,枪头贯穿身体,但渊泽灵体仍然不破。这让漱明更加困惑。
      为什么杀不死他?
      渊泽暗笑,他与神君一体,神君不死,自己怎会消失?
      然后就在漱明分神的瞬间,渊泽忽然欺身而上,身体穿过长枪,扣住他的后颈,重重地亲吻他的唇。
      漱明怔住了,脑中一片昏暗,本能地咬破了对方的唇。
      “殿下的味道,”渊泽松开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比结灵丹更让人上瘾。”
      漱明恢复神智,他抹过嘴唇,杀意已经不能遏制。长枪在他掌心里嗡鸣,冰菱之力从枪尖蔓延至全身,整个人像被一层寒气包裹。
      漱明推开渊泽,拔出长枪,再深深刺入,枪尖贯穿了渊泽的左胸,从后背透出,带着一蓬暗紫色的血雾。
      漱明再拔出再刺,如此往复,就像在捅一个沙袋。
      可是沙袋是会破的,但渊泽不会,他就像一个幻影。
      漱明愤怒、不解:遗荒洲的魔,究竟用什么法术,给自己凝聚了这样一具身体?
      最后渊泽控制住枪,反而安抚道:“好了,累不累?”
      漱明直接给他胸前来了一脚。
      不知是不是这一脚使出了全力的缘故,脚底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
      不对劲,轰隆的声响正从浩荡山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山在咆哮。
      漱明看向远处,那里烟尘冲天,半片山体正在崩塌。
      顾不得那么多,漱明拔枪,转身,试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洗髓池边。至于渊泽,漱明用雷霆锁链死死地将他锁住,而雷霆与地脉相连,渊泽暂时无法动弹。
      “你舍不得杀我了?”渊泽嘴角还残留着血,笑得心满意足。
      漱明拿出蝉翼箔,眼神如寒冰利刃,渊泽这才紧张起来,漱明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他正要飞刃而出,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面突然向上凸起,山石却崩塌溅落。仅仅是方寸之间,漱明就像坐在了升起的高台之上,而渊泽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地脉运动,其实不必沧海桑田,有时电光火石之间,便可改变形貌,就像有人捏起褶皱,又抠出凹槽。
      “山神醒了,明明,你要小心。”渊泽最后说。
      他既然敢叫自己“明明”?漱明飞出蝉翼箔,匕首遵循主人意志而去,却在飞溅的山石中迷失了目标。
      漱明收回蝉翼箔,刀身不见血点,看来被他逃脱了。
      算了,安迪要紧。
      漱明飞向空中,查看情况。

      清净天其实还是矿藏之天宇,官私开采都很多,也许这一次的事故,是滥采积病的集中爆发。
      大山如被引爆的一串爆竹,漱明握枪的手骤然收紧。
      当他来到洗髓池时,一只巨大的蜘蛛正从崩塌的山体中爬出来。
      传说中浩荡山的休眠的山神——筑娄,居然是一只超级巨大的八脚蜘蛛。它显然是被山体崩裂爆炸惊醒的,正处于极度的狂怒之中。
      它通体漆黑,八只复眼泛着幽绿色的光。
      墨辰正挡在洗髓池前面。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身后的池水,拼命地朝那蜘蛛喊:“别过来!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借宝地用一下!那个炸山的人不是我们,请你再等一会儿,等我师父来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你不要吃掉我!”
      可惜山神不懂人言。八只复眼同时转动,一根手臂粗的蛛丝从它腹部射出,墨辰侧身躲过,但他身后的岩石被蛛丝击中,瞬间碎裂成齑粉。
      漱明从左侧切入,长枪先至,人随枪走,狠狠刺进筑娄的一条前腿。筑娄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口器中喷出大量蛛丝,铺天盖地,漱明抱着墨辰翻身急退,却似乎避无可避,逃无所逃。他们只能在不断袭来的蛛丝里来回躲避,算好间隙,看准时机,小心不要被筑娄的丝捕获。
      “师父,你累不累?”墨辰虽然被师父抱着,但他知道形势的危险,而且他还有些晕了。
      “安迪怎么样了?我走后,有没有人偷袭?”漱明一边躲避,一边问。
      “没有啊,平静得很。”
      漱明感觉不对,若是调虎离山,现在早该动手了。这么看来,投石子的人是有意提醒自己,其实并无恶意。
      漱明分神的瞬间,一道蛛网向自己投来,躲避已经来不及,他将墨辰推出去,自己被完全地困住了。
      筑娄的丝坚韧无比,漱明拉不断、扯不断、咬不断,正要掏出蝉翼箔来……可筑娄的长足已经向他踏来,黑色的刚毛根根分明,如无数钢刀长在腿上,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怵。
      “师父!”墨辰惊呼,在他尖声惊叫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出现。
      一个是空中飞来的刺客,他一个健步,用剑抵住了筑娄的腿;一个是洗髓池中的安迪,他一个旋转,从水底跃出。
      这时墨辰有看到,师父从蛛网里突然消失了!
      师父去哪儿了?墨辰回头,好的嘛,他师父正被安迪紧紧搂在怀里抱着。
      安迪从洗髓池中跃出的那一刻,整个北冥天地的灵气都在朝他涌来。他抱着漱明落在地上,身上的水渍蒸腾成淡银色的雾气。漱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上下打量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银色光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像遥远的星云在缓慢旋转。
      墨辰惊叹,“安迪,你好厉害啊!”
      空中那个刺客此时也回头,发现漱明已经脱险,于是撤出战斗,转向防御。
      漱明确定对方是友非敌,从安迪身上挣脱下来,上前询问。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收了剑,自报家门:“清净天祥云洲罗杰是也。”
      那人收剑的动作极快,但漱明认出了那把剑。
      太保?漱明露出一个笑容,原来是千诩。
      那个自称罗杰的人反应有些不自然,但墨辰以为那是他面对筑娄时感到紧张所至,于是安慰他道:“你别怕,有我师父在呢,我们不会有事的。还有,感谢出手相助。”
      罗杰扶额,他想,这漱明,真是恋爱起来没有脑,也不知道张个结界保护自己,就这么光秃秃地给筑娄当活靶子,自己实在忍不住了才出手的。
      不过,他们都没认出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一个叫罗杰的陌生人,那说明这次的伪装非常有效。
      安迪看向那个巨大的身影,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场景,一个神灵手中正趴着一只蜘蛛,那人一放手,蜘蛛便飞快地跑了,那人笑了。
      安迪疑惑地说了一句:“筑娄?”
      漱明与罗杰都迅速看向安迪,同时问:“你怎么知道它叫筑娄?”
      安迪也很疑惑,因为那个场景中,那个神灵唤她的小蜘蛛,就是筑娄。
      筑娄注意到了这几人,它朝天嘶鸣了几声,然后后退几步,似乎在酝酿下一波攻势。
      漱明握紧了枪,罗杰准备再次拔剑,双方都很警惕,只有安迪还算气定神闲。
      他对二人说:“让我来试试。”
      随后安迪慢慢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空间在他指尖折叠,他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又在筑娄面前浮现。
      他仰头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似乎在与筑娄进行深度的精神连接。在众人看不见的精神领域,安迪与筑娄对视。
      “你认识我吗?”安迪问。
      筑娄陷入一阵迷茫,眼神始终浑浊,不像是清醒状态。
      “小蜘蛛?小筑娄。”安迪凑近一点问,“为什么我记得你的名字?”
      筑娄一上一下地起伏蠕动,似乎也在回忆。可是它实在沉睡太久了,久到完全记不起前尘,而且它听不懂安迪在说什么,它只记得“筑娄”和“小蜘蛛”,它歪着头看向安迪,试图寻找久远的记忆。
      “安安在干嘛?在给蜘蛛洗脑吗?”墨辰万般不解。
      蛛丝再次喷涌出来,它如活物般收紧,一圈一圈地绕上来,将安迪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安迪却毫不反抗,束手就擒一般。
      眼看就要被拖进山神的嘴里,漱明按捺不住,提枪上前。罗杰见状,拔剑在后。墨辰瑟瑟,躲在岩石后面,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即玉在就好了。”墨辰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随即他又停止哭声,“不对,即玉在的话,我就该好好表现表现了”,最后墨辰稳稳地安慰了自己,“幸好即玉不在,不然他要说我逞能了。”
      漱明与罗杰,两人一个人斩断蛛丝,一个人趁机偷袭。就这样一个牵制,一个攻击,灵活地在蛛丝的缝隙间穿梭,配合默契,如老友一般。
      但茧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安迪被裹在层层叠叠的蛛丝中央,四周漆黑,呼吸困难。但他不慌不忙,只是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血渗出来。安迪将血抹在指腹,一片花瓣缓缓浮现。那片花瓣在他指尖轻旋,瞬间化作一片飞花,飞花纷纷,向蛛丝飞去。它划过的地方,蛛丝无声地断裂开来。
      安迪安然破茧而出,漱明一枪捅进蛛腹,罗杰一剑劈开硬壳,这时蜘蛛也在做最后的挣扎,它的腹腔涌出粘液,眼看三人避之不及,安迪折叠时空,带他们离开了危险之地。
      这时,藏于浩荡山的隐者们纷纷赶到,见此情形,合力杀死筑娄。
      安迪看着这一切,想起蟒祖,他问:“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它?”
      “山神若醒,必合力杀之。”漱明说,“这是祖训。”
      安迪回想起与筑娄的精神连接——那些画面是破碎的、混乱的,像一面被反复砸碎又勉强拼合的镜子。山神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也认不出它所守护的山脉。它只剩下恐惧和愤怒,像一扇无法再被关上的门。
      就在这一刻,一道利落的剑光再一次穿透了筑娄的胸膛。罗杰翻手一收,一颗拳头大小、通体墨绿色的内丹从筑娄体内剥离出来,落进了他手里。筑娄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罗杰得手之后,迅速离去,众人莫能追上。
      安迪看着那颗墨绿色的内丹被罗杰收走,想起刚才精神连接中筑娄歪着头试图辨认他的样子,那样子像一个想不起来旧友名字的老人。
      安迪握拳,想使用时空折叠之法追上去,被漱明阻止。
      “让他走。”
      墨辰与安迪都很困惑。
      “这是他的任务,我们没有助他,还要拖他后退吗?”
      “不是,他谁呀?”墨辰不以为然地说。
      “换一张脸就不认识他了?”漱明轻轻地说,“千面郎君,行千诩。”
      漱明说完便走了,墨辰和安迪愣愣地看着罗杰消失的方向,默默地说:“还没一起吃一顿饭,就走了。”
      远处的山体还在微微颤动,隐者们正在清理筑娄的尸体。

      临照台神君的行宫里,灵犀镜的光芒正缓缓收起。
      “蠢货。”天举说。他的前胸后背,正往外渗血,血洇出了衣袍,露出了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去擦。
      渊泽所受的创伤,有一部分通过灵体的共鸣传导回了他身上。他承担了这部分伤害,否则,还真当渊泽可以刀枪不入吗?
      肩胛处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渊泽留下的伤,也是漱明留下的伤。
      天举深深吸口气,闭目沉思。
      安迪已经脱胎换骨,成神的根基已经扎下,时空之力从这一刻起将不可阻挡。
      “派渊泽去是个错误的决定,你应该让我去!”灵犀镜中映照出天举的另一幅面孔,冷酷、偏执、傲慢。
      恶念主灵无释正在心底深处叫嚣,扰得天举更加心烦意乱。
      他以为在长守天之后,已经完全整合了自己的欲念与恶念,正如他清算了叛乱的天宇,以为整合了整个神域。可是只要心底最深的欲望没有满足,就不可能真正统一。
      天举吞下了修复灵体的丹药,直接在嘴里咬碎。药效很快,伤口正在愈合。但被尖枪贯穿的痛感,还没有消失。
      明明下手真是狠!但还不够狠!
      天举换了一件衣袍,面对灵犀镜整理衣冠的时候,他对着镜子说道:“不必太过担忧,一个活着的时空之神,比一个死去的凡人更有价值。而一个有神位的臣子,终究是臣子。”
      可你也不要忘记,一个觉醒的时空之神,和一个凡人安迪,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心中的恶念在提醒,也在警告他。
      天举起身开窗,长守天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金线。他望向远处虚空深处,口里唤着的,始终是他的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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