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三三》博君一冷笑

26、第26章 祥云

　　漱明一边等安迪运气打坐，一边帮着隐者们收拾了残局，待浩荡山的事情一了，他们打算离开清净天。
　　龙车在云海中平稳地行驶，墨辰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着那只从望海楼拍来的魔方。幽蓝色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每一面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晶石。
　　“这看上去像是远古的符文。”漱明说，“符文是按照某种空间规律排列的，每一面都是一个独立的时空节点，必须同时对齐六个节点才能解锁。”
　　原来如此，墨辰赞叹这盒子的独具匠心。
　　自打这盒子拍到手，墨辰就没消停过，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捣鼓一阵。但无论他怎么旋转，都无法让六面归位。
　　他还试过用蛮力掰，试过用水泡，甚至偷偷用牙咬过，都没能打开。
　　安迪把魔方凑近眼前，用手指轻轻拨动，感受那些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弱的震颤。脱胎换骨之后，他的感知力比以前敏锐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符文背后都连着一条极细的时空丝线，那些丝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闭上眼睛，指尖跟着那些丝线的走向，左三圈，右两圈，上翻，下扣。忽然咔嚓一声，像是什么古老的机关被唤醒了，魔方在他掌心里裂成了六瓣，空心的内处露出了一颗暗红色的小球。小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孔，像一颗被风化的火山岩。
　　墨辰凑过来问这是什么，安迪用手指碰了碰说不知道，感觉不像法宝，也不是灵丹，倒像是某种没做完的胚子。
　　“不是吧，我们花高价就得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墨辰伸手去碰那颗小球，指尖刚触到球面，小球的温度忽然急剧升高。表面的细孔开始发光，起初是暗红色，然后是橙黄，炽白。就在这时漱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安迪和墨辰的手臂，将他们两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踹开车门，朝外跳了出去。
　　小球从魔方里滚落出来，落在了龙车的角落里，墨辰手里还攥着尚未闭合的魔方，不知发生了什么，安迪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龙车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开。气浪裹挟着幽蓝色的火焰席卷了整片空域，车身的碎片像无数把燃烧的刀刃四散飞溅。
　　安迪本能地催动时空之力，淡银色的光晕从身体涌出，将三人包裹在其中。空间在千钧一发之际折叠，燃烧的碎片擦着光晕的边缘掠过。冲击波追不上他们的残影，但将那片空域轰成了一片真空。
　　安迪抱着漱明和墨辰从折叠的空间中跌出，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远处高空中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际。
　　墨辰从师父的一只手臂里探出头来，仰头看着那片火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魔方外壳，喃喃道：“我们这是买了个啥玩意儿啊。”然后又心有余悸地说，“幸亏跑得快。”
　　安迪看着远处空中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残骸，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将那些淡银色的光晕染成了赤金色。龙车被炸成碎片之后，残骸带着火焰从高空中坠落，拖着长长的烟尾，散落在山林间。那景象很像一场突兀的烟火。
　　漱明的目光落在安迪身上。刚才那一瞬间，安迪的反应速度、时空折叠的精确度、以及撤退的力度控制，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一次尝试。那颗结灵丹和洗髓池的浸泡，确实从根本上改变了安迪的体质。灵体已成，时空之力的运转不再需要刻意催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本能。
　　“安迪，你的变化令人惊叹。”漱明认真地说。
　　安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想，下次一定可以带他们逃得更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才就是你们在高空放烟花？”
　　三人同时回头。罗杰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买的青菜，表情似笑非笑。墨辰猛地转身，朝他冲了过去。
　　“好哇，装陌生人是吧，朋友都不认了？”墨辰叉着腰仰头看他，很不高兴地说。
　　罗杰的表情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尴尬地说什么朋友，我们才认识多久。
　　“装，继续装。”墨辰有些生气了，指着他的鼻子说，还不让他走。
　　罗杰提着菜篮子，被一个半大孩子堵在桥上，无言以对地看向漱明。漱明一脸严肃，慢慢走上桥，上去就掐住了罗杰的胳膊，说了声：“千诩。”
　　不是问句，不是试探，而是已经确认了的语气。罗杰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了，垮了下来，把菜篮子往桥栏杆上一搁，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你们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认不出你，还认不出太保？”漱明说。
　　千诩抬手捂了一下额头，骂了一声，然后肩膀一松，笑了。带着一种终于卸下伪装的自在，他朝漱明拱了拱手说：“见过殿下，之前多有怠慢，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漱明重重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愤愤地说了一句少来这套。
　　安迪也上了桥，他扫了一眼周围：桥上卖菜的、桥下洗衣的、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到处都是人。虽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
　　安迪想，若千诩真是在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可不能因为我们而暴露了。

　　这里是祥云洲，是清净天最南端的一片丘陵地带，因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这里的云雾不像长风谷那样被拉成细长的丝线，而是一团一团地浮在空中，像无数只静止的白鸟。山谷里有几条小溪汇成一汪浅湖，湖边零星分布着几户人家，都是隐者的居所。
　　千诩找了一间不起眼的茶室，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只放得下两张茶桌，但后院的厢房却颇为宽敞。千诩给他们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他说：“清净天不仅隐者天宇，还是矿藏之天宇。浩荡山的山体里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灵矿，官方的开采从未中断，私下的偷采屡禁不止。但无论是官是私，有一条规矩始终存在：不能惊扰山神安眠。山神筑娄在这座山里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平衡。有它在，山体稳定，灵脉均衡，矿脉再生有序。然而有人在这条规矩上开了一道口子。”
　　漱明静静地听，他熟练地泡茶。墨辰觉得无趣，一心扑在了茶点上。安迪则时不时给大家倒水，这时他正端起一杯递给千诩。千诩接过来继续说。
　　“当初镇宇战神退隐，对外宣称在浩荡山隐居清修，实则是将戚氏和厉氏的军队秘密部署进了清净天，并利用此前掌握的采矿权，在浩荡山深处秘密挖掘灵矿，铸造兵器。后来厉氏和戚氏相继覆灭，这处私矿便成了无主的遗产，被深埋在浩荡的山腹之中，连同那些已经铸造完成的兵器一起，等待重见天日的那天。”
　　漱明的神色沉了下来，冷声说：“这么说，戚勾阵当初并不是真心隐居，而是早有预谋。如果那批兵器至今还在，恐怕将成为祸患。”
　　千诩点头，“我这次的任务就是为了查出这批兵器的下落，但进展并不顺利。浩荡山的山体太大了，我调查了好几个月，始终找不到确切的入口，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范围，就是洗髓池附近。正巧这时你们来到洗髓池，我发现有人跟踪你们，便投石示警。”
　　墨辰含着糕点，不停地“哦哦哦”，一副听得认真且明白的样子，安迪推一下他的头，叫他专心吃，别参和大人讲话。
　　之后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千诩本来没打算暴露，但筑娄忽然苏醒，漱明被困，安迪还没出池，他不出手不行。
　　至于夺走内丹，则是另一层考量。当时出手的隐者众多，人心难测。如果筑娄的内丹被别人夺走，怕会造成无法预料的结果。不如自己先拿到手，再交由帝君处置。
　　漱明听到“帝君”二字，沉默了一瞬，还是问了千诩最近与哥哥可有联系。
　　“有，帝君一直在长守天，前几日还联系过。”
　　漱明点点头。
　　他在渊泽身上感受到的那种熟悉的气息，确实与哥哥有些相似，但他们性格完全不同。哥哥绝不会像渊泽那样轻浮孟浪，更不会做出那些令人作呕的事。现在得知哥哥从未离开过长守天，便彻底放下了心中那一点疑虑。
　　千诩又问他，要不要帮他和帝君联系一下。
　　“不用。”漱明说，“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千诩又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罗杰，是土生土长的祥云洲人。选择这个身份，是因为方便调查。这个地方邻里之间关系紧密，彼此都能为对方作证，不容易被怀疑。
　　“这，不能光明正大的查？”安迪问。
　　“光明正大查出来的东西不多，帝君的意思是彻查。”千诩解释道，“所以我的身份暂时不能暴露，还请各位保密。”
　　漱明拍了一下狼吞虎咽的徒弟，冷冷说了声听见没。
　　墨辰非常配合，他指着千诩问：“这人谁呀？他叫什么来着？”
　　千诩笑着喝完了茶。
　　“在这里我有个姐姐，叫罗栀，今天可以去她那里对付一晚，明天再启程。”
　　因为接连遇着不好的事，大家都觉得住外面不妥当，于是都说好。

　　罗栀住在巷子尽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温润。墙头爬满了藤蔓，藤蔓深处有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正在盛开。
　　听见弟弟的脚步声，她从屋里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半张脸隐在木刻面具之下，露出的半张脸清秀温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的步伐很稳，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摆动，有一种经历过痛苦的人才有的缓慢而精准的从容。面具遮住了她的右眼和半边鼻梁，但遮不住那道从面具边缘蜿蜒而下的旧疤，但她的眼睛是好看的，像山谷里的溪水。
　　千诩给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说这几位是朋友，因为龙车出了点意外，要在家里借住一晚。罗栀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客房。
　　安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曳，像是旧伤，心想她也许是个可怜的人。
　　漱明与墨辰都进了客房，安迪独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发现墙角的柴火堆得有些乱，井边的水桶绳也打结了，于是卷起袖子，把柴火一根一根重新码整齐，把井绳解开，清理了井台周围的青苔，扫干净院子里的落叶。
　　罗栀正巧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愧涩地说：“这些不用客人来做。”
　　安迪对她一笑，说借住一晚，总得做点什么。
　　罗栀垂下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晚些，墨辰和千诩坐在廊下。千诩从袖子里掏出两颗暗红色的丹药递给墨辰，说这叫赤焰弹，扔出去能炸开一片，下次遇到麻烦别光顾着躲。
　　墨辰双眼放光，问还有没有。
　　千诩说没了，这两颗是他在炼丹时炸了三次炉才炼成的，一共就炼出三颗，一颗自己试爆用掉了，两颗留给你。
　　墨辰很开心，将两颗赤焰弹放进了那个魔方里。
　　“你可谨慎些用，”千诩警告道，“别惹出祸或伤到自己，否则，你师父准要骂我的。”
　　漱明拍了拍千诩，示意他借一步说话，千诩跟着漱明来到了暗处。
　　“出什么事了？”凭借对漱明的了解，千诩断定他有心事。
　　漱明把渊泽的外貌特征、行为方式、以及暗卫查到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请求千诩替自己再查一下这个人。
　　千诩听完后眉头微皱，漱明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为什么会对这个渊泽如此在意？还有暗卫既然已经查过，按理说信息就是准确的，没有必要再查一遍。
　　“他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千诩问。
　　“那个跟踪我们的人就是他，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而且他杀不死！”漱明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憋在胸口已经很久了。
　　“好，我会留意的，等清净天的事告一段落，就亲自去查查这个渊泽。你自己也要当心些。”
　　漱明道了一声谢，他想到也许这个结果要很久以后了，可是渊泽却对自己纠缠不休。

　　夜间。漱明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了蛛网。无数层透明的蛛网从他脚下蔓延开去，铺满了整个梦境，怎么扯都扯不完。他的脚踝上绑着一枚小小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忽然一巨大的、通体漆黑的蜘蛛出现在梦境中，漱明顺着蛛网往上爬，但蛛网越收越紧，铃铛越响越急，蜘蛛越来越近，就在他即将被吞没的那一刻，蜘蛛的脸变成了哥哥的脸，哥哥用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说道：“明明，你跑什么？”
　　漱明猛然从梦境中醒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安迪在他身边侧过身，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说做噩梦了？
　　窗外，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张蒙尘的蛛网。院子里有一缸新打满的水，映着一轮破碎的月亮。
　　罗栀站在廊下，透过窗棂，看向屋内的二人。目光里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意。

　　第二日清晨，千诩依约备好了一辆新的龙车。
　　罗栀倚着院门送行，她穿了一身极好看的衣服，就像是即将要参加什么隆重的场合。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越过漱明，越过墨辰，越过千诩，落在安迪身上。安迪临走前递给她一个盒子，说是送给她的礼物，还说一定再来看望他们姐弟。
　　罗栀轻轻应了一声，捧着盒子，看着安迪钻进龙车，看着他一直在向自己挥手。她默默把安迪临别的话，当成了一个重要的约定。
　　龙车内，漱明问：“你送人家什么东西了？”
　　“就是一个更漂亮的面具。”安迪想到罗栀姑娘虽然容貌受损，但是打扮一下，遮盖一下，还是很清丽脱俗的。你看，今天她的样子，就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买的面具？”墨辰问。
　　安迪看着漱明，“以前明明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就买了，不过后来发现用不上。”
　　漱明微微一笑，整了整衣服，不再问什么。
　　墨辰则凑上来警告道：“你可不要让人家误会了。”
　　“这才接触多久，就让人误会了？”安迪不以为意，不过他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可要小心着点，这个墨辰和漱明可是一边的。以后他不会去漱明那里打我的小报告吧。
　　“你以后不会天天向你师父告我的状吧？”安迪笑着问，“若是那样的话，可得尽快找个人管管你。”
　　三人在龙车上有说有笑，欢乐打闹，几日后，终于抵达了冠法天的边界。
　　冠法天是神格授予之地，它的天门不是门，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法则碑，碑面上刻满了发光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不停地变换排列组合，像是在不断地重新书写自己。从碑下经过时，安迪感觉眉心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力量在无声地审视。
　　过了天门，便是法则之海。与若海不同，这里的海面上悬浮着无数座倒悬的山峰，峰顶朝下，山根朝天，像一只只被钉在虚空中的巨兽。最高的那座倒悬山峰上，矗立着法则神殿，那是冠法天的核心，也是成神之路的终点。海面映着漫天的星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倒悬的山峰上，瀑布逆流而上，从山根涌出，向峰顶倾泻，水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鸣。
　　漱明站在龙车前，望着那片法则之海，久久没有说话。安迪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前路有我，我一直都在。”安迪却安慰起漱明来。
　　漱明欣慰地眨眨眼，他心里想的是：前路千万不要有渊泽在！

　　他们在冠法天外围的一座小城落了脚，决定先在这里休整一天再进去。
　　这座小城是专门为参加法则海试炼的人准备的落脚处，城里汇集了来自各天宇的修士，有人自信满满，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从法则海中失败退出的，坐在路边沉默不语。偶尔能看见几个监考官穿着深色长袍匆匆走过。
　　漱明走在安迪身边，忽然停下了脚步。安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深色长袍的监考官正背对着他们，与另一个监考官低声交谈。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是那双燃烧着贪婪欲望的眼睛，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令人不快的笑。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监考官深色长袍，左胸口绣着冠法天的星碑纹章，正站在阴影里，翻看着手中的考生名册。
　　渊泽！
　　他已经摆脱了神域的驱离令，摆脱了追逐和溃败，摇身一变，成了冠法天的监考官。正大光明地站在他们即将进入的考场上，翻看着安迪的名字，像在看一道已经写好了答案的考题。
　　漱明站在原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向上蔓延。
　　“那个人怎么了？”安迪问。
　　漱明想到安迪并没有见过渊泽，自己也从未和他具体谈论过渊泽，于是强装镇定说：“没事，看错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哥哥。”
　　安迪无奈地说：“你这是想神君了吧？”
　　漱明想的并不是神君，而是自己不断把金□□向渊泽的那一幕，无力、愤怒、绝望……
　　渊泽则合上了名册，转身消失在街角，就像一个偶然出现的陌生人。

　　当晚，漱明独自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联系哥哥。
　　天举的面容在镜中浮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切。
　　他问：“明明，怎么想到主动联系哥哥了，一路可还顺利？”
　　漱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和哥哥之间有太多误会了，而自己总是逃避他、冷落他，只有有事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哥哥，”漱明低下头，声音很低，“我在中庆天的时候，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哦？”天举忽然笑起来，“你是说驱离渊泽的事吗？”
　　“哥哥怎么知道？”
　　“你的文书都送到长守天来了，我怎会不知道呢？”天举笑着说。
　　漱明忽然感到很羞愧，他问哥哥，渊泽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又怎么进入神域的。明明已经将他全境驱离了，可他为什么出现在冠法天？还当上了监考官？
　　天举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用一种哄劝的语气解释道：“他是遗荒洲的散魔，有些特殊的本事，当初把他派去遗荒洲做暗桩，为的是探查魔域动向。后来立了功，便允他来神界行走，算是给他一个容身之处。你为什么要将他全境驱离？”
　　漱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他不想说，也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哥哥那个渊泽对自己做了什么，那太丢脸，太恶心了。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漱明说。
　　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人示弱，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你也太任性了，法令不可乱出，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好，”漱明的声音还是绷着，他捏着自己的手指，“这件事到此为止。”
　　天举隔着镜子，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情非常复杂，他知道渊泽做了什么，那些轻浮的、贪婪的、不择手段的占有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看着漱明不敢向他人言说的痛苦表情，他又真的心疼了。
　　“明明，”天举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非常压抑，“你讨厌哥哥吗？”
　　漱明有些震惊，他又想到渊泽，于是肯定地说，“我爱哥哥，怎么会讨厌哥哥？”
　　天举听了心情很激动，又说：“冠法天的考核是法则之海自己选定试炼者，不能由我完全掌控，也无法替安迪减轻任何难度，但哥哥保证过程公平公正。”
　　漱明没有接话，他懂得其中的利害。只是他看着哥哥手里那枚玲珑，忽然问：“哥哥，这玲珑能不能借给我。”
　　天举把玲珑举到镜前，转了转，递得更近一些。
　　“这可不是好玩的，若不小心把自己困进去了，别怪哥哥不放你出来，你还要玩吗。”
　　漱明说：“那……算了。”
　　天举将玲珑收回袖中，最后叮嘱：“成神之路不易，为了安迪以后好，你不能放太多水。安迪需要真正通过法则海的考验，才能被三十三重天承认。”
　　漱明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
　　镜面暗了下去。漱明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是冠法天永恒的星空，星辰在法则海的上空缓慢旋转，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有些答案，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吧。比如渊泽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