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逢盛夏》茉莉雨续缘

5、失眠 夜里十点半

　　夜里十点半。

　　秋夜静谧深沉，白日里那场滂沱大雨早已彻底消散，空气清冽干爽。窗外路灯晕开温柔的暖黄，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入屋内，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安静柔和的光影。整座城市褪去喧嚣，只剩下晚风拂过枝叶的细碎轻响，万物都归于安稳的沉寂。

　　江清越的房间整洁素净，温度适宜，被褥柔软平整，是最适合安然入眠的环境。

　　可他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心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永远规整自律、一成不变。作息固定、情绪平稳，从来不会被琐事牵绊，更不会彻夜失眠。再繁重的课业、再繁杂的压力，他都能轻松调适，沾床便能沉心静气，安稳入睡。

　　可今晚，所有的规律都被悄然打破。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傍晚放学的画面。

　　空旷的教室，未歇的雨风，漫天沉郁的雨幕。所有人都在为大雨慌乱焦躁、结伴奔走，唯有姜芸恬安静坐在他身侧，温顺又内敛，独自消化着没带伞的窘迫，不吵不闹，从不麻烦旁人。

　　是他将伞递过去时，她抬眼的澄澈目光；是她轻声道谢时，软糯温柔的语调；是她局促腼腆的小动作，安静又干净，牢牢定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桌相助。

　　换作班里任何一个人，他帮过便会转瞬遗忘，不会留半点波澜。

　　可唯独姜芸恬不一样。

　　连他自己都清晰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心境早就悄悄变了。

　　他从前偏爱独处，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周遭无人靠近，疏离淡漠地游离在人群之外。他不喜喧闹，不屑琐碎，旁人的情绪与难处，从来都与他无关。

　　可自从姜芸恬转来，坐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同桌之后，一切都悄然颠覆。

　　他开始习惯身侧的翻书声，习惯课间淡淡的安静气息，习惯余光里永远存在的纤细身影，习惯抬头低头间，身边都有同一个人。

　　他无比贪恋同桌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太完美、太稳妥。
　　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光明正大地关照，顺其自然地为她解围、帮她补习、顾及她所有的小局促。
　　不用刻意找借口，不用显得突兀，不用藏着掖着，就能拥有旁人没有的近距离。

　　他沉溺在这份安稳的近距离里，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日常，满足又心安。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不甘。

　　他喜欢当她的同桌，可他不想永远、仅仅只是她的同桌。

　　这份心思太过青涩、太过隐晦，克制得连他自己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他不敢贪心，不敢逾矩，不敢打破现在平和的相处模式，怕惊扰她，怕疏远她，怕连当下这份珍贵的同桌时光都彻底失去。

　　于是只能一边贪恋着咫尺的陪伴，一边偷偷不甘于普通的距离。

　　矛盾、温柔、克制，缠绕在心底，搅得他彻夜清醒。

　　夜色渐深，晚风轻轻晃动窗帘，光影微微摇曳。

　　少年静静侧过身，夜色褪去了他白日的清冷疏离，眉眼柔和干净。面容清隽利落，没有多余的张扬，只有深夜独处时，独有的青涩与茫然。平日里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藏着层层叠叠、不愿为人知的细碎心事。

　　他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冷光淡淡映在眼底。

　　聊天列表安静沉寂，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的目光下意识锁定顶端唯一的置顶——姜芸恬。

　　夜里十点半，不早不晚。
　　不会太过冒昧，不会打扰休息，刚好可以开启一段无人打扰的闲谈。

　　指尖微顿，他敲下一行清淡克制的文字。

　　【江清越：睡了没。】

　　发送成功。

　　他以为她或许已经准备入睡，大概率不会及时回复，或许要等到很久之后才会看见。

　　没想到不过短短几秒，对话框瞬间跳出“正在输入”。

　　下一秒，轻快柔软的消息弹了出来。
　　【姜芸恬：还没有呢！刚写完作业收拾好东西，正躺着放空～】
　　【姜芸恬：你怎么也没睡呀？难得见你这么晚不休息。】

　　隔着冰冷的屏幕，仿佛都能看见她温柔松弛的模样。软糯的语气，干净又真诚，像深夜一缕温柔的晚风，轻轻抚平他心底所有的纷乱。

　　江清越指尖微动，如实回复。
　　【江清越：有点睡不着。】

　　这是他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状态。

　　在外人眼里，他是永远自律、永远冷静、永远情绪稳定的江清越，不会失眠、不会心烦、不会被小事扰乱心绪。他习惯伪装平稳，习惯收敛所有私心，习惯把所有情绪藏于心底。

　　唯独对姜芸恬，他愿意卸下一点点防备，流露最真实的状态。

　　【姜芸恬：原来学神也会失眠哈哈！】
　　【姜芸恬：我还以为你每天都是到点就睡、作息超级标准呢。】
　　【姜芸恬：是心里有点烦，还是单纯睡不着呀？】

　　她的关心纯粹又温柔，没有试探，没有目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善意与在意。

　　江清越看着屏幕，指尖悬停许久。

　　他不能说真话。

　　不能告诉她，他的失眠全部源于她。
　　不能告诉她，他贪恋同桌的距离，又不甘只做同桌。
　　不能告诉她，短短数日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她悄悄住进了自己心底。

　　这份隐秘的心动太青涩、太胆怯，只能独自藏匿，无人可诉。

　　他避开心底真正的答案，语气依旧清淡平静。
　　【江清越：不烦，就是今晚精神有点沉不下来。】
　　【姜芸恬：我懂！偶尔就是这样，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姜芸恬：今天真的超级谢谢你呀，要不是你借我伞，我今天肯定困在学校了。】
　　【姜芸恬：刚来这边总摸不准天气，每次遇到突发情况都有点慌。】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傍晚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

　　他想起她安静端坐的模样，温顺隐忍，从不示弱，从不麻烦别人。明明满心无措，却只是默默忍受，安静等待。

　　心底的柔软再次被轻轻触动。

　　他习惯性地轻声叮嘱，语气平淡，却藏着独一份的细心。
　　【江清越：以后提前看天气，备好伞。这边秋天天气多变，容易突然下雨。】
　　【姜芸恬：记下啦！以后一定乖乖提前准备！】
　　【姜芸恬：说真的，有你当同桌真的超级安心。】
　　【姜芸恬：你人特别好，很照顾我，我刚来这边一点都不适应，还好有你。】

　　这句话轻轻落在眼底，让江清越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句“同桌很好”。

　　他贪恋这份安心，却不止想给她安心。
　　他想离她更近一点，想跳出同桌的身份，想成为更特别、更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他不敢。

　　他只能克制所有的私心，收敛所有的不甘，装作只是普通同桌的善意与礼貌。

　　指尖轻轻起落，他只淡淡回复。
　　【江清越：同桌之间，应该的。】

　　多么规矩、多么疏离、多么得体的一句话。

　　完美贴合他们的身份，却藏尽了他心底所有的不甘心。

　　他不想只做应该帮忙的同桌。
　　不想只拥有“理所应当”的关照权。
　　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个规规矩矩、止步不前的身份里。

　　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现状，怕一步错，步步错，连朝夕相伴的同桌时光都会彻底消失。

　　夜色越来越沉，周遭万籁俱寂。

　　两人的闲谈慢慢铺展开来，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刻意寒暄，却格外顺畅温柔。

　　姜芸恬和他聊着南北天气的差异，聊南方温柔的秋雨和北方猝不及防的暴雨，聊自己初来乍到的拘谨与不安，聊自己慢热内向的性格，聊课堂上跟不上的细微知识点，聊班里温柔善良的同学。

　　她的字字句句都柔软真实，坦荡细腻，毫无防备。

　　江清越安静看着，耐心回复，认真接住她所有细碎的日常与情绪。

　　从前他对所有人的琐碎日常都毫无兴趣，对旁人的心事与烦恼漠不关心。可只要是她的事，再细碎、再普通，他都愿意耐心倾听，温柔回应，一一放在心上。

　　【江清越：慢慢适应就好，不用急。】
　　【江清越：学习上、生活上，有不习惯的都可以和我说。】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主动给出偏爱。

　　不是同学的客气，不是同桌的敷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周全她、照顾她、迁就她。

　　【姜芸恬：太幸运啦！能分到你当同桌～】
　　【姜芸恬：你平时看起来冷冷的，其实超级温柔细心！】

　　温柔。

　　又是这个词。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的清冷、疏离、难以靠近。
　　只有姜芸恬，能看穿他冷淡外表下藏着的细腻与善意。

　　这份独一无二的理解，让他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愈发汹涌。

　　他更加不甘。

　　不甘只是她的同桌。
　　不甘只能以同桌的身份被她夸赞、被她感谢。
　　不甘只能远远看着她，护着她，却永远不能越界半分。

　　可他只能压下所有翻涌的私心，依旧清淡回复。
　　【江清越：还好。】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幕，慢慢聊了很久很久。

　　聊日常作息，聊学习方法，聊南北教材的差异，聊明天的天气，聊平淡细碎的校园日常。没有暧昧的话语，没有越界的温柔，全程干净青涩，规矩得体。

　　可只有江清越自己清楚。

　　今晚所有的清醒、所有的耐心、所有的主动闲谈，全部都源于心底那份藏不住的在意。

　　他贪恋同桌朝夕相伴的温柔，贪恋这份旁人不可及的近距离，贪恋她每一次温柔的道谢、每一次真诚的信任、每一次坦然的倾诉。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不甘，始终盘旋不散。

　　他喜欢坐在她身边的自己。
　　可他不想一辈子，都只是她的同桌。

　　时间一点点悄然流逝，夜色深不见底。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暗下，漫长的闲谈，温柔又治愈。

　　直到很晚，对面发来一条带着浓浓困意的消息。
　　【姜芸恬：不知不觉这么晚啦，我真的困撑不住了！】
　　【姜芸恬：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同桌！】

　　“同桌”两个字，温柔又残忍。

　　是他最贪恋的身份，也是他最不甘心的枷锁。

　　江清越望着屏幕那行字，眼底漾开一层极淡极浅的温柔，裹挟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不甘。

　　他指尖轻动，缓缓回复。
　　【江清越：晚安。】

　　发送完毕。

　　他没有锁屏，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停留在聊天界面，一字一句，慢慢翻完了整晚的对话。

　　温柔、干净、安稳、得体。
　　完完全全的同桌模式。

　　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意早已不止于此。

　　他满足于咫尺的陪伴，又不甘于普通的界限。

　　长夜漫漫，晚风温柔无声。

　　十六岁的少年心事，最是克制也最是汹涌。
　　藏在深夜无人知晓的失眠里，藏在贪恋又不甘的私心裡，藏在“只想靠近她，又不止想当她同桌”的青涩悸动中。

　　无人察觉，无人知晓，独自生长，独自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