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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留校 教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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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交卷的动静此起彼伏,不少同学攥着写好的默写纸,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到讲台,把卷子叠放在课代表桌上,没一会儿就堆出高高的一摞。
等人全部落座,便纷纷拿起书本小声朗读。
邓苒坐在位置上,手心紧紧攥着自己的默写纸,纸角被捏得起了皱。
整张卷子空了大半段落,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课代表整理试卷时翻到自己的卷子,也怕老师批改之后,把不合格的名字公之于众,被班里同学指指点点。
犹豫了很久,她才慢慢起身,脑袋一直低着,刻意绕开后排的过道,不想让宋景毅看见自己窘迫的样子。
走到讲台,她飞快把纸张塞在一叠试卷最下方,之后心虚地快步走回座位。
她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身前,只是嘴唇微动,安静默读,没有大声朗读。
身旁的周妤芰察觉到她一直没有出声,悄悄侧过身,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道:“刚刚写《春江花月夜》的时候我就看你一直停笔,是不是好多诗句都没写出来?”
邓苒睫毛垂着,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侧边的缝线,声音压得很轻:“前几天发烧整个人都没精神,根本没办法静下心背书,中间很长一段都记不住,只能空着交上去。”
周妤芰叹了口气:“语文老师管得很严,等批改完名单贴出来,你大概率要留下来罚抄全篇。”
邓苒轻轻应了一声,心里两种想法拧在一起。
她很害怕留校罚抄会被同学当成闲话,暴露自己功课跟不上的短板。
可心底又藏着一点不敢承认的期待,万一宋景毅也有诗句写错,同样被留下来,放学后空荡荡的教室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不该有这种多余的想法,逼着视线重新落在课本的诗句上。
后排传来脚步声,是宋景毅交完默写纸回到座位,紧接着就是翻书的细碎声响。
靳诚言的说话声不大,刚好能传到前排:“你整篇都顺顺利利写完了?一点都没卡壳?”
宋景毅语气平淡:“昨晚抽空把整篇背熟了。”
听到这段对话,邓苒心里越发乱了,原本默读的节奏彻底断掉。
胃里熟悉的闷胀酸胀慢慢涌上来,她悄悄将手放进校服口袋,隔着衣服按住胃部。
眼前的诗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却怎么都看不进去,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着,始终没办法专心投入早读。
早读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遍整栋教学楼,读书声戛然而止,同学们纷纷合上书,收拾桌面准备下课。
语文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默写卷起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不少人凑在一起说笑,聊着自己默写时卡壳的句子。
周妤芰把课本合上,转头看向邓苒:“等下午课表出来,就能知道谁要留下来罚抄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找老师说两句?”
邓苒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衣角,低声回道:“不用了,是我自己没背熟,认罚本来就是应该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既盼着名单晚点公布,又忍不住反复去想宋景毅会不会出现在罚抄名单里。
但很快就否定了这想法,因为宋景毅是班里的第1名,不可能落榜。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宋景毅和靳诚言并肩起身往外走。
靳诚言边走边笑着开口:“下节是课间操,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瓶水?”
“我先去办公室帮老师拿作业本。”宋景毅声音淡淡的,脚步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邓苒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胃里那股酸胀又隐隐浮现。
她没有起身跟着人群去操场,只是独自留在教室,趴在桌面上,盯着课本上《春江花月夜》的字句发呆。
她清楚宋景毅昨晚就背完了全篇,几乎不可能写错句子,留校独处的念头根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空想。
失落一点点漫上来,可她又没办法把心思彻底从少年身上挪开。
没过多久,课代表拿着一张白纸走到教室门外,公告栏贴在教室前门侧边的白墙上。
上完课间操回班的学生来来往往,路过都会停下脚步,凑在一起低头打量那张写着罚抄名单的白纸,细碎的议论声顺着走廊飘进教室。
邓苒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慢慢走到公告栏前,视线扫过名单,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白纸之上只有孤零零一行属于她的字迹。
班里基本上都是中等生,所以表上也是没人。
四下看了一圈,从头到尾,都没有宋景毅三个字。
她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攥成了松松的拳头。
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她其实早就清楚,宋景毅前一晚就背完了全篇,根本不会像自己一样因为生病耽误复习、默写空缺大半,自然不会出现在留校名单里。
走廊依旧人来人往,不少同学看完名单后,视线会下意识往教室内瞟,有人认出邓苒后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邓苒脸颊微微发烫,眼神躲闪着不敢和旁人对视,轻轻咬住下唇,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后背靠着椅背坐下,眉眼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没过多久,周妤芰拎着零食袋子从小卖部回到教室,一眼就看见邓苒耷拉着眼皮、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快步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戳了戳她后背的校服:“苒苒,我刚刚在公告栏看过罚抄名单了,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留校抄诗?”
邓苒将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眼皮耷拉着,声音闷闷的:“嗯,就我一个人。”
周妤芰眉头微微皱起,满眼都是心疼,语气放得软软的:“那放学之后整间教室就只剩你一个人抄诗了,我跟我妈妈发消息说晚点回家,留下来陪着你好不好?”
邓苒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了几分,抬手按了按上腹酸胀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几分执拗:“不用了,你按时回家就可以,我抄完之后自己锁门走就行,不用特意留下来陪我。”
她不想让好友留下来陪伴,旁人的关心只会一遍遍提醒她,想要和少年独处的念头不过是一场空想,心里的落差只会更重。
课间操结束的铃声回荡在教学楼,在外闲逛、做操的学生陆续回到教室,到处都是拉椅子、翻找水杯课本的动静。
邓苒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喝下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胃里翻涌的闷胀。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试图埋头刷题打乱思绪。
只是眉头紧紧拧着,笔尖悬在题目上方许久,始终落不下完整的步骤。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早上宋景毅那句昨晚背完全篇的话,还有公告栏上空空如也的名单。
一整天都在慢慢流逝,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填满。
同学们背上书包互相呼喊着结伴离校,说笑打闹的声音一点点从教室消散。
周妤芰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邓苒,眼神满是担忧,挥着手大声叮嘱:“我先走啦,你一个人别熬太晚,抄完一定要记得发消息告诉我!”
邓苒抬眼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勉强的温和,轻声回应:“知道了,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便目送好友走出教室。
短短几分钟,教室彻底安静下来,整层楼只剩下保洁阿姨拖地清扫走廊的隐约声响。
邓苒把书包放到桌边,拿出笔记本和黑色水笔平铺在桌面,抬眼望向黑板上板书的《春江花月夜》全文,神色安静又落寞,攥紧笔杆低下头,一笔一划开始罚抄诗句。
窗外天色渐渐由暖黄转为灰蓝,夕阳透过玻璃窗斜落在纸页上。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响,邓苒一直埋着头认真抄写罚抄的诗句,心思全都放在眼前的文字上,完全没有留意教室门口来人的动静。
宋景毅不知何时停在了教室门框边,半个身子靠在门板上,安静地望着伏案写字的邓苒,迟迟没有开口出声。
等邓苒抄完一大段诗句,手腕酸胀得厉害,她微微直起身子,下意识抬头活动脖颈,视线猝不及防和门口的宋景毅撞在一起。
她身子瞬间僵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出一小团墨渍。
耳尖飞快烧红,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又不得不重新落回对方身上,浑身都浸在突如其来的尴尬里。
宋景毅率先开口,声音是一贯清淡的调子:“整个年级的楼道都锁得差不多了,我回来拿落在教室抽屉里的错题本。”
邓苒嘴唇轻轻抿了抿,指尖无意识攥紧笔杆,声音细弱又局促:“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已经离校了。”
说完她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向少年,心底乱糟糟的,生怕对方看见自己独自留校罚抄的窘迫模样。
宋景毅目光扫过眼前的少女写满诗句的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看向黑板上抄写的全文,停顿几秒后开口:“就你一个人留下来罚抄?”
邓苒轻轻“嗯”了一声。
睫毛垂得很低:“前几天发烧缺了早读背书,默写空了太多句子。”
话音落下,胃里熟悉的酸胀隐隐泛了上来,她悄悄将手放在桌下,隔着校服布料按住上腹,刻意压下身体的不适感。
宋景毅走到自己后排座位,弯腰拉开抽屉翻找错题本,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找到本子后,他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座位上的邓苒。
“全篇要抄二十遍?”
邓苒点点头,指尖攥紧笔杆:“嗯,老师规定的。”
她心里忐忑不已,既希望他早点离开,结束这份难堪的独处,又私心盼着他能多停留片刻,两种心思反复拉扯,让她格外煎熬。
宋景毅站在后排过道里,指尖捏着刚取出来的错题本,指尖轻轻摩挲着本子封皮,目光重新落回邓苒的桌面。
偌大的教室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远处风吹过香樟树的轻响,还有她桌前笔尖偶尔停顿、又继续落下的细碎声响。
“二十遍篇幅太长,天黑之前很难写完。”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教室里听得格外清楚,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平实的一句陈述。
邓苒闻言,肩膀微微收紧,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细若蚊蚋:“只能慢慢写了,是我自己没有背熟诗句,被罚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底藏着一丝自卑,格外不想让宋景毅看见自己功课落后,需要留校补罚抄的样子,连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胃里闷闷的痛感又慢慢浮上来,她只能将手藏在桌下,轻轻抵着胃部缓解不适。
宋景毅缓步往前走出两步,停在她课桌侧边,低头看向笔记本上工整却密密麻麻的字迹:“《春江花月夜》句式有规律,可以划分段落抄写,会省力很多。
邓苒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错愕,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耳尖依旧泛着未褪的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实在没想明白,明明两人算不上熟悉,对方完全可以拿上本子直接离校,没必要停下脚步指点自己罚抄的办法。
宋景毅垂眸看向她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自然:“晚自习我也要提前返校。”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天黑之后教学楼楼道灯光会关掉,独自留在教室并不安全。”
邓苒怔怔望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窘迫、羞涩,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她攥着笔杆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小声道谢:“谢谢你。”
少年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等了片刻,看着她按照段落拆分诗句重新动笔抄写,才转身走向教室前门。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顿住,侧过头看向座位上的女孩:“我会在一楼传达室待一会,要是写完走的时候楼道太黑,可以喊一声。”
话音落下,他便轻轻带上教室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邓苒坐在椅子上,看着合上的教室门愣了许久,低头看向本子上拆分好的诗句,心口闷闷的酸胀被一丝温柔取代。
原本漫长煎熬的罚抄,好像因为刚刚短暂的对话,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她捏紧笔,静下心,一字一句认真抄写起来。
宋景毅离开后,教室又重回安静,只是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气息,冲淡了独处的冷清。
邓苒照着他说的方法,把长诗分成四段抄写,原本繁重的任务确实顺畅了不少,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也快了些许。
胃里时不时还是会泛起一阵钝钝的闷痛,她停下笔,从书包侧兜摸出保温杯,小口喝了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稍稍压下了不适感,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整片教学楼只有走廊拐角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白光。
想起少年临走前那句“写完走的时候楼道太黑,可以喊一声”,邓苒的耳尖又不自觉发烫。
她攥了攥笔,在心里反复纠结:自己真的要麻烦对方吗?
可一想到黑漆漆漫长的楼梯间,心底又生出几分胆怯。
时间一点点流逝,二十遍诗句终于全部抄写完毕,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整整好几页。
邓苒合上本子,把笔、课本全都收进书包,背上书包站起身,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按下开关,教室里的白炽灯应声熄灭。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幽幽发着冷光,脚步声踩在地板上会传出清晰的回音。
她攥紧书包背带,脚步迟疑地往楼梯口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靠在传达室门口墙边的宋景毅。
他手里拿着错题本,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视线直直对上邓苒略显局促的眼神。
“写完了?”宋景毅率先开口,语气和白天一样平和。
邓苒轻轻点头,小声回应:“嗯,刚抄完。麻烦你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本来就在等晚自习开门,不算特意等你。”他直起身,自然地走在靠楼梯扶手的一侧。
“楼道光线暗,我顺路走到校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楼梯上,全程没有太多对话,只有脚步交错的轻响。
邓苒走在他身侧,鼻尖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心底原本留校罚抄的难堪、一整天的失落,都悄悄淡了大半。
走到校门口铁门处,晚风轻轻吹过来,她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旁的少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仅告诉我抄写的办法,还愿意等我下楼。”
宋景毅微微垂眸看她,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淡淡开口:“下次早读尽量不要缺课,默写就不用再留校。天黑独自留在教学楼,风险很大。”
邓苒垂下睫毛,轻声应道:“我记住了。”
说完两人便在校门口分开,宋景毅走向住校生返校的方向,邓苒转身朝着出租屋的小路走去。
一路上,晚风拂过路边的行道树,她手不自觉放在胃部,心里那份长久以来的酸涩里,第一次掺进了一点浅浅的、温柔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