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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份说不通的笔录 曹野完整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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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野在八点四十一分清醒。
他先看天花板,又看床尾,确认那里没有路,才把两只脚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吸了口气。
简荻站在病床左侧,没有马上问桥。医生刚看过复查结果,叮嘱他继续补液,观察尿量和肌肉指标。足底创面已经清理包扎,短时间内不能下地。至于为什么在不到一天的失联时间里走出那种损伤,病历只写“患者自述持续步行,具体时长待核”。
“我耽误工单了?”曹野开口。
“你先耽误住院。”简荻说。
曹野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他伸手摸右腕,那里只剩一圈发黑的压痕。
护士把他的手环和个人物品放到床头。运动表屏幕碎了一角,仍能读取昨日数据: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八步。最后一步记录在今天八点零三分。
那时曹野躺在病床上,清障车里的第六道竹刻刚刚褪去。
简荻把两个时间并排写进记录,没有说“证明”。一辆车和一只表同时停止异常,只能说明两者值得继续比对。
“你八点零三分做了什么?”她问。
“我刚醒。”曹野说,“梦见自己走到一扇门前,门后有人把车熄了。”
“梦的内容不进事实栏。”
“那进哪栏?”
“单独记。”
“那片竹子呢?”
“分装了。你记得它?”
“记得有人给我系上。”
辖区民警把执法记录仪放到桌边,重新确认曹野意识清楚、愿意陈述。简荻没有坐到床沿,而是退到能让镜头同时拍到三个人的位置。
“从你接到路线开始说。”民警道。
曹野闭了闭眼。
昨天下午,他原计划补采一段隧道口限高和车道信息,三点半收工。十五点五十一分,采集设备弹出一条内部测试路线,界面和矩图平时的灰度任务一样,左上角带着“待验证”标识。
“我以为是简老师加的。”他说。
简荻问:“任务编号?”
“没看。”
“外业规范第一条。”
“先核编号,再动设备。”曹野低声背完,“当时路线写能省六小时,我以为是系统把封路绕行算错了,想先跑一遍再报异常。”
这不是无辜,是一个外业员为了少走流程做出的错误决定。简荻没有替他减轻。
“你点了确认?”
“点了。”
“之后呢?”
导航让他在县道边右转。那里没有正式路口,只有一条雨水冲出的土辙。他开进去不到两百米,前挡风玻璃突然全是白雾。雾散时,车已经停在铁索桥下的石台上。
“我没感觉到掉下去,也没撞。”曹野说,“就是路先没了,车后来才到。”
民警打断:“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
“那就说你看见的。”
曹野点头。他下车查看,发现石台靠江一侧有车辙,驾驶位一侧却没有来路。手机无信号,采集设备仍显示路线继续。他以为步行几十米就能找到出口,于是带设备离车。
黄雨衣女人在桥下等他。
“看见脸了吗?”简荻问。
“没有。她一直背光,帽檐压得很低。”
“多高,口音,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跟你差不多高。说普通话,尾音有一点贵州口音。她用右手把竹片系在我手上,又把铜尺给我。”
曹野说到这里,望向简荻外套内袋。铜尺的轮廓隔着布料露出一小块直角。
“她让我先把尺挂在后视镜下,说相机会记住。后来我走到第三遍,才想起要把它带给你,又回车里取下来。”
最初那张照片因此拍到了铜尺。这一处终于有了不依赖鬼魂摆拍的动作来源。
“她还说什么?”
“说别停。停下来,六小时就会从脚上长回去。”
“你信了?”民警问。
曹野看着自己包扎到脚踝的双足:“第一遍不信。第二遍,我停了。”
他停下不到十秒,两腿便自行向前,膝盖无法弯曲。越抵抗,脚底越像被路面吸住。他只能跟着设备上的蓝线走。每走回石台一次,腕上就有一道刻痕变灰;可蓝线马上刷新,要求他再走一遍。
“一共几遍?”
“不知道。我记到第六遍,之后每次都像第六遍。”
他每一遍都经过同一段铁链、同一处白草和同一块掉角石阶,设备却把剩余距离从八点七公里重新算起。喝水会减少,电量会下降,只有路线长度恢复原样。最后几遍,他开始在石阶边放碎石作记号;再回来时,碎石仍在,旁边却多出另一个自己留下的脚印。
民警问他是否见过其他人。曹野想了很久,只能确认听见过脚步,无法确认脚步属于谁。他没有把猜测补进空白。
民警把时间、位置和他说的原句逐项确认。轮到签字时,曹野盯着笔录看了很久。
纸面上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连在一起却没有一句像能成立。
他拿起笔,在“误入测试路线”下面划了一道线。
“不是误入。”曹野说,“入口是谁放的,我不知道;确认是我自己点的。写成误入,回公司以后就会变成简老师下错了任务。”
民警让他把修改写在原句旁边,注明时间,再按上指印。曹野的手还在发抖,指腹落下去,红印却很完整。
简荻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说这件事可以以后再算。一个人承认自己做错了,和别人有权把六小时塞给他,是两笔必须分开的账。
简荻把充过电的采集设备放到桌上。她已经在警方见证下导出只读副本,原机保持离线。开机后,设备时间正常,昨天下午的任务列表却是空的。
“你说的测试路线,不在历史任务里。”她说。
曹野急了:“我没编。”
“我知道。上传照片用的是你的设备签名,路线入口却绕过了正式工单。有人借了测试界面。”
“谁能借?”
“有旧版发布权限的人,或者拿到旧令牌的人。”
郑组长通过视频接入。她同样一夜没睡,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先让曹野对镜头报姓名、日期和设备编号,再让简荻把界面放大。
“这个‘待验证’角标是旧版。”她说,“二〇二二年更新以后就不用灰底了。”
“旧版入口还活着?”简荻问。
“前端应该下线了,测试令牌按规定也该失效。我已经让安全组查归档,不代表一定是内部人。供应商做兼容测试时也拿过受限权限。”
“哪些供应商?”
“名单没核完之前我不报名字。”
郑组长没有因简荻被暂停权限就切断她,也没有为了安慰曹野说这只是系统错误。她要求原机留在警方登记状态,公司只取副本;同时给医院发来工伤流程和家属联系表。
“曹野,”她隔着屏幕说,“你跳过编号核验的事,等能下床再写说明。现在先把脚保住。”
曹野低声应了。
高其安一直靠在窗边,听到“借”字才抬头:“你们连账号也能借。”
“账号借错了可以撤销。”简荻说。
“路呢?”
她没回答。
设备屏幕忽然亮了一层。它没有联网,任务列表里仍旧空白,底部却浮出一个评价框。
“本次路线已完成。”
“实际节省:五小时五十八分。”
下面有两个选项:再次使用,确认到达。
“别点。”曹野立即说。
简荻把设备平放,拍摄界面和系统状态。她没有碰任何按钮,评价框却自行选中了“确认到达”。
新的提示替换上来。
“请于今日十六点十七分前,归还出发端。”
倒计时从七小时三十五分开始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