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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其平的工牌 高家原账翻 ...

  •   设备上的倒计时不能告诉他们“出发端”在哪里。

      简荻把曹野昨日轨迹、第一张照片坐标和旧救援牌上的日期叠在一起。三组数据都指向花江一带,误差却有十几公里。峡谷里的定位会漂,十七年前的路又已经改过,只追一个经纬度,很可能追到另一座桥的桥墩上。

      高其安拿起旧牌:“去看原账。”

      “哪里?”

      “我家。”

      九点二十,两人离开医院。曹野的设备不能带走,简荻只拿了警方见证导出的副本。倒计时界面每分钟自动截屏,由郑组长那边同步保存。

      高家的旧院在花江镇边缘,前面临街的一间房曾做道路救援门面,卷帘门上还留着褪色的拖车电话。院里停着一辆拆掉发动机的老皮卡,车斗积了半层雨水。墙下按尺寸码着轮胎,最上面几只已经长出青苔。

      “还营业?”简荻问。

      “我爸不做以后就关了。东西没清。”

      高其安开门时试了三把钥匙。屋里有机油、潮纸和旧胶皮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立着一排铁柜,柜门用白漆写年份,从二〇〇五到二〇一四。另一面墙上有两列铅笔刻度,旁边分别写着“其平”和“其安”。哥哥那列早早停住,弟弟那列后来超过去一截。

      简荻看了一眼,没有把这句普通家常话硬解释成某种预兆。

      父母给孩子量身高时,不会知道二十年后谁在替谁走路。

      刻度旁还挂着两顶儿童安全帽,一顶写“平”,一顶写“安”。高其安把它们摘下来腾地方,帽壳内侧都用同一种笔迹写着全名。

      “我妈嫌‘其’字难写,小时候只标最后一个字。”他说,“她喊我们回家吃饭,就站院门口叫‘平安回来’。先有名字,后有这句话,没谁按着一场怪事给孩子取名。”

      “我没这么想。”

      “你做核验,什么都可能想。”

      “核验是排除,不是附会。”

      高其安把安全帽叠进墙角:“那最好。”

      高其安打开二〇〇九年的柜子。里面不是正式道路档案,只是自营救援留下的派车本、收费单、旧保险凭证和浸过水的现场照片。那时手机支付还不普及,许多单据用复写纸,一揭就掉蓝粉。

      “这块牌到底是什么?”简荻问。

      “器材牌。”

      高其安把裂开的金属片放到桌上。老高家接山路事故时,会把人员、车辆和绞盘编号压在铝牌上,挂到主器材包。雨把纸泡烂,牌还能跟着设备回来。任务结束,再用红蜡笔在背面写“结”字,月底一起入账。

      “不是什么行业标准,”他说,“我爸自己想的笨办法。”

      “笨办法至少留了东西。”

      牌面上的“未结”不是突然长出来的红字。外层薄片脱落后,十七年前的蜡迹重新露出;真正异常的是它昨夜会随牵引带发颤,以及预计到达时间和简岚来电完全相同。

      简荻用侧光拍下压印。任务号只剩末五位:九零七二一。

      “像日期。”她说。

      “也可能就是日期。我爸接单少,编号没那么讲究。”

      两人把派车本按纸张水渍和笔迹顺序摊开。七月二十一日那一页被撕掉了,装订线里还夹着半条复写纸。前一页最后一单是中午十二点四十的爆胎,后一页第一单已经到了七月二十二日上午。

      “有人专门拿走。”简荻说。

      高其安没反驳。他从柜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当年的收费存根。救援单可以撕,收钱留下的号码却必须对账。

      九零七二一对应的存根还在。

      金额栏写着零。

      车辆栏:黄牌救援车一辆。

      驾驶员:高其平。

      委托人一栏被水晕开,只能辨出一个“简”字。任务内容写得很短:落石,伤员一名,女,十二岁,急送。

      出车时间是十六点二十一分。

      到达栏原本空着,后来有人用更细的蓝笔补了四个数字:十六点十七。

      简荻把存根拿近窗边。纸纤维发脆,两个时间却很清楚。

      “车没出发,人先到了。”她说。

      “也可能写反。”

      “你不信这句。”

      高其安把视线移开。他翻到存根背面,那里粘着一小块急诊押金票,医院章只剩半圈。患者姓名被折痕挡住,住院号却完整。

      收费为零也有解释。高家派车本背面的铅笔备注写着“救人单,不收;油钱高平出”。“高平”是父亲在账上对长子的简称。押金票的金额比当年一趟拖车收入高出许多,说明高其平不只送到门口,还先替伤员垫了住院费用。

      “这习惯你们兄弟倒一样。”简荻想起今早那张缴费票。

      “医院先收钱,伤员不能等家属讲完故事。”

      “所以付完再算账?”

      “能找到人就算,找不到就当车坏过一次。”

      高其安说得平常,旧存根上的油污却把“零”字浸得很深。十七年前,那不是一场注定进入秘密史的救援,只是一户做拖车的人家决定先把一个陌生孩子送进急诊。

      简荻拍下号码,发给郑组长,请她联系医院档案室核对本人授权流程。

      “你知道伤员是谁。”她说。

      高其安把木箱推回桌下:“那年我十五,家里只告诉我,我哥送了个孩子去医院。”

      高其平在七月二十四日才回家。

      救援车早在二十一日晚被人在医院外找到,车门没锁,主绞盘的钢缆全放了出去,末端什么也没有。高父以为儿子沿山路找失踪家属,带人搜了三天。第三天凌晨,高其平自己从院后的小路走回来,鞋底磨穿,身上没有外伤,也说不出去了哪里。

      “他睡了多久?”简荻问。

      “没睡。他在院里从这头走到那头。”高其安指了指卷帘门,又指向水池,“走到天亮,我爸把他按住,他两条腿还在地上蹬。”

      这和曹野躺在病床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会停了。每隔一阵,又出去几天。”

      “你们家没人问?”

      “问。问不出。再后来我爸病了,我哥说这事到他为止。”

      “简岚为什么会留下你的名字?”

      “她留的是我哥的。”

      “那她昨晚为什么说,别让高其安替我走?”

      高其安没有回答。他走到院里拨了一个号码。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提示不在服务区。

      手机备注只有两个字:我哥。

      “他多久没回消息?”简荻问。

      “三天。”

      “你不报警?”

      “他每次出去走,都有几天不在。”

      “走什么?”

      高其安望向院门外。雨后的公路已经晒出一层浅灰,来往车辆压着各自的影子,没有任何一辆偏离车道。

      “别人的回程。”

      他原本已经把手机收进裤袋,过了两秒,又重新拿出来,翻出三天前最后一次通话和高其平惯用车辆的牌号。

      “这些能不能一起记?”他问还在院里核对旧存根的民警。

      “可以作为关联情况。是否按失联受理,还要把他的日常离家规律、最后出现地点说清楚。”

      高其安把该填的都填了,没有再用“他以前也这样”把这三天空过去。写到与失联人关系时,他停了一下,落笔写了“亲兄弟”;写到可能风险时,只写“长期替他人完成不明路线”。那句话放在任何普通表格里都显得荒唐,他仍然签了名。

      郑组长的消息在这时回了过来。

      档案室确认住院号存在。因患者本人就在院内,可以办理加急调阅。

      她只把姓名发了三个字。

      简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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