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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小时以后 六小时终于 ...

  •   清障车没有开远。

      它沿医院外的辅路向南走,时速始终没有超过八公里。车顶黄灯旋转,转向和刹车都很规矩,驾驶座却是空的。凌晨路上车少,它更像一辆被谁牵着的慢车,而不是失控车辆。

      民警的车在后方压住来车。高其安坐进副驾驶,从打开的车门探出半个身子,等两车并行,才用机械钥匙拧开驾驶室。

      “它会不会突然加速?”开车的民警问。

      “我也想知道。”

      “你不知道还往上爬?”

      “我的车,不能让你替我试。”

      清障车经过一段上坡,速度降到五公里。高其安抓住门框踩上踏板,钻进驾驶室,右手先扶方向盘,左脚踩离合,整个人才坐稳。车身没有反抗,只轻轻抖了一下,像终于等到迟到的司机。

      他踩下刹车。

      车停了三秒。

      后轮随即向前碾过半圈。

      高其安松开刹车,挂入低速挡。车速提到二十,仪表盘的异常跳数消失,只剩实际里程缓慢增加。

      简荻坐在警车后排,看见拖在清障车背上的租赁车也跟着远去。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今晚所有能离开的东西都在那辆车上。

      两辆车在前方避险区停靠。高其安没有熄火,脚一直踩着制动。民警检查车门、手刹和止退器,又调取医院监控原片,暂时无法解释车辆为什么自行驶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让它无人行驶,风险更大。

      当地值夜的车辆维修人员带着诊断仪赶到,先读发动机、制动和转向系统,再检查油门回位、气压和驻车机构。没有故障码,机械控制也都有效。高其安坐在驾驶位时,车辆能按刹车停稳;驾驶位一空,后轮才重新碾动。维修人员只肯在单据上写“未复现常规机械故障”,不肯替那段监控作解释。

      “你说它要走多久?”民警问。

      “六小时。”简荻说。

      “依据?”

      她把曹野路线包、竹片刻痕和转债前后的仪表视频分开说明。没有提“路认人”,也没有把推测说成事实。

      民警听完,只评价了一句:“你这依据,放报告里每一条都得单独查。”

      “所以我们全程留轨迹。”简荻说,“不走封闭路,不进旧桥区域,不超速。你们可以先封存医院那段监控,天亮后再检查车辆。”

      高其安补了一句:“我找一个同证照的司机换班。我昨晚已经超时,不会一个人开六小时。”

      这句话比所有解释都实际。民警联系值班人员做了登记,要求车辆只在控制有效、持证驾驶和实时定位状态下行驶;一旦方向、油门或制动再出现异常,必须就近驶入安全区并报警。他们准许的是一辆暂未检出机械故障的车离开,不是批准简荻关于“欠程”的判断。

      两点五十六分,清障车重新上路。

      简荻坐回副驾驶。高其安在手机上新建了一条轨迹,名称只写“偿还”,把自动优化、拥堵绕行和高速优先全部关掉。

      “去哪?”她问。

      “走正常能走的路。”

      “这不是目的地。”

      “欠的本来就不是目的地。”

      金属零件盒放在两人中间。高其安打开一条缝,扎过轮胎的黑竹片仍在里面。六道刻痕中,最上面一道正慢慢由黑转灰。

      凌晨三点整,第一道刻痕彻底褪色。

      简荻记下时间,又核对里程:“不是从医院起算。桥下那次转移以后,它已经在偿还。”

      “停着轰油门不算。”

      “但它一直在找路。”

      “人躺床上蹬腿也不算走。”高其安看着前方,“路要认轮子压过的地。”

      “你试过。”

      “我哥试过。”

      车内安静了一段。雨势渐小,路面反光由整片水亮变成一段一段。清障车在允许掉头的路口折返,没有再碰导航弹出的近路。

      “二〇〇九年,高其平二十二岁。”简荻说,“做救援?”

      “跟我爸跑养护,也接事故拖车。”

      “他认识简岚。”

      “见过几次。”

      “只见过几次,她会把铜尺交给他?”

      高其安没看她:“我没说尺是交给他的。”

      简荻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追问。高其安愿意承认的部分正在变多,但每多一寸,后面就露出更长的隐瞒。

      四点,第二道刻痕褪去。

      他们经过一处仍亮着灯的货运停车点。高其安叫来的替班司机已经等在那里,证照和当班状态都符合要求。两辆车只停了不到四分钟,发动机熄火加油时,后轮在止退器上缓慢磨动,橡胶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简荻全程拍摄。重新点火后,替班司机接手,高其安坐到后排闭眼休息。对方不问竹片,只问路线、车况和交接里程。山里的夜班有很多不合常理的活,司机习惯先把能写进交接单的部分弄清楚。

      五点,第三道刻痕褪去。

      天边开始发白。曹野的检验结果由郑组长转来:需要继续观察肌肉损伤和肾功能,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公司已经封存路线包,却发现那条“节省六小时”的推荐没有正式工单编号,像是借用了曹野设备上的测试入口。

      六点,第四道刻痕褪去。

      高其安醒来,先看仪表,再看简荻。

      “你没睡?”

      “我没有货车驾驶证。”

      “没证和不睡有什么关系?”

      “至少能在你们都睡着时报警。”

      “听着不像优点。”

      替班司机在安全点交还车辆。高其安洗了把脸,买了三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付款时坚持把自己的那份从救援费用里扣掉。简荻没跟他争,只把曹野的急诊押金电子回单发给郑组长。

      豆浆太烫,她把纸杯搁在仪表台上,问:“你为什么一直带着你哥的救援牌?”

      “不是一直。”

      “昨晚下桥之前,你从贴身口袋拿出来。那不叫顺手。”

      高其安咬了一口包子,没咽下去就开车:“二〇一四年捡回来的。”

      “从哪里?”

      “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你哥丢的?”

      “他把牌留在那里,想让路以为他已经到过。我进去拿牌,路就改认了我。”

      简荻看向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在晨光里比夜里更浅,边缘却不规则,不像一次干净的割伤。

      “所以它不是护身符。”她说。

      “欠条也能叠好放口袋里。”

      “你带着一张别人的欠条。”

      高其安拧紧豆浆杯盖:“他是我哥。先别跟我讲知情自愿,我比你早听烦了十年。”

      这句话让两人都没再开口。车外是早班货车逐渐密起来的正常公路,所有人按车道、信号和限速前进,没有谁知道他们中间放着一块正在褪色的竹片。

      七点,第五道刻痕褪去。

      雨完全停了。峡谷上方的云被晨光从中间顶开,远处公路一截亮、一截暗。导航第三次提示有更快路线,高其安直接点了“忽略”。

      预计到达时间没有变成负数。

      八点前,他们回到县医院附近。最后一道刻痕仍有一半是黑的。高其安没有提前进停车场,而是按实际道路又绕了一圈。八点零三分,清障车驶过昨夜自行转向的路口。

      竹片发出一声轻响。

      第六道刻痕褪成竹子的本色。发动机转速降到正常怠速,仪表盘上的总里程停稳。高其安把车开回急诊楼外,拉手刹、放止退器,然后熄火。

      车没有再动。

      简荻在原地等了整整五分钟,记录轮胎位置、里程和时间。五分钟后,她才在“暂时结清”后面打了一个勾。

      高其安摘下腰间那块旧救援牌。牌面从桥下救出曹野时起就有一道细裂,此刻裂纹已经贯穿边缘。他用拇指一压,外层薄片脱落,露出下面被磨花的旧标签。

      姓名一栏写着:高其平。

      任务日期: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预计到达:十六点十七分。

      结算状态只有两个红字。

      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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