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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车不能停 曹野获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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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到达时间停在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十六点十七分。
简荻盯着那一行字,拇指按住录音键。屏幕没有反应,听筒里的水声却越来越响,像有人把手机一点点沉进江里。
“妈?”
电话断了。
曹野的采集设备重新黑下去。简荻长按电源,摸充电口,又把设备背面的资产编号和最后显示时间拍下来。金属外壳冰凉,没有运行后的温度。
高其安已经把曹野翻成侧卧,手指压在他颈侧。
曹野腕上的黑竹片裂成了两半,原先像长进皮肉的细绳也松下来。高其安没有徒手碰,把竹片连同细绳一起装进透明样品袋,封□□给简荻。扎破轮胎的那一枚仍留在清障车金属盒里,两件东西没有混放。
“还有气。要问什么,等他能说话。”
“你认识简岚。”
“先抬人。”
“她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高其安抬眼看她:“因为我没有二〇〇九年那么禁摔。”
这不算回答。
峡谷上方传来两短一长的哨声。先前接到定位的当地救援人员已经到废弃引道,正在沿检修便道下撤。高其安用对讲机报了伤员情况:男性,意识模糊,失温,双足大面积磨损,暂未发现活动性出血。
他没有报桥下那条路。
简荻也没有补充。不是因为相信他,而是“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走了六小时”对抬担架没有帮助。
曹野的鞋已经不能再穿。高其安用无菌敷料包住他的脚,又把绳包垫在膝下。两名救援人员抵达石台后,四个人把他固定进软担架。上升比下降慢,担架每过一处转角都要换保护点。简荻跟在最后,胸前挂着曹野的采集设备,铜尺贴在雨衣内袋,一走就碰一下肋骨。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他们回到废弃引道。
清障车停在警戒带外,车灯全亮着。
隔着雨幕就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转速忽高忽低,像有人在驾驶室里反复踩油门。可车门锁着,座位上没人,钥匙还扣在高其安腰间。
一名救援队员绕到车尾,朝他招手:“你这车是不是脱挡了?”
后轮没有转。仪表盘上的总里程却在增加。
每隔三秒,末位数字向上跳一格。
高其安把担架交给医护,拉开驾驶室,先踩离合,再挂空挡。转速没有降。他拧钥匙熄火,发动机闷了一声,仍在运转。
“远程启动坏了?”有人问。
“坏得挺有主见。”高其安俯身扳开电瓶罩。
他用绝缘扳手断开负极。
发动机终于停了。
同一瞬间,高其安右腿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没有屈膝,也没有调整重心,鞋底贴着湿地硬擦出去。他上身被带得一晃,手撑住车门才没跪下。
简荻看见他小腿肌肉在裤料下绷紧。
“接回去。”她说。
高其安没有争,重新搭上负极。电火花一闪,发动机自行点着。他的右腿停在半步之外,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六小时现在挂在车上。”简荻说,“车不走,就找你。”
“目前看来,是。”
“目前?”
“你们做核验的,不都爱给结论留个口?”
救护车鸣了一声。医护催他们让开,曹野需要尽快送院。简荻要上救护车,高其安伸手拦住她。
“车也得走。”
“让它跟救护车。”
“你租的车还在我背上。”他指了指清障车后部,“两辆车、一条债、一个没睡过觉的司机。你最好坐副驾,别让我开进二〇〇九年。”
清障车跟在救护车后面驶离引道。
雨在挡风玻璃上拉成斜线。仪表盘恢复正常后,总里程不再乱跳,只按实际行驶缓慢增加。简荻把手机、曹野设备和铜尺依次装进证物袋,又在备忘录里写下断电前后的精确时间。
“你刚才说,你没有二〇〇九年那么禁摔。”她问,“那年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就认识我母亲?”
“认识她的人不是我。”
“高其平?”
高其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旧救援牌上有字。”简荻说,“你遮的时候慢了。”
“能看到字,说明眼睛没淋坏。”
“他是谁?”
“我哥。”
“亲哥?”
“这事还分包月和临时?”
“你们的名字不像临时起的。”
高其安沉默片刻:“他其平,我其安。我爸说,兄弟俩按顺序念,是平安。没别的意思。”
“你哥现在在哪?”
“走路。”
前方救护车转过弯,红□□在岩壁上一闪一闪。高其安没有再解释。
两点二十七分,曹野进入县医院急诊。初步检查没有骨折,脚底却有多层水疱破溃,肌肉损伤和脱水程度都不像只失联了几个小时。医生安排补液、复温和进一步检验,反复问他到底走了多久。
曹野意识不清,只会回答一句:“快到了。”
每说一次,双脚就在保温毯下向前蹭半寸。
简荻站在处置室外,把这一幕拍了下来。郑组长的电话随即打进来。
“人找到了?”
“找到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先松了一口气,接着声音就沉下来:“你为什么关定位?为什么没等当地救援?还有,新增道路工单刚才自己从系统里消失了。”
“先冻结曹野的路线包和我的账号,不要回滚,不要清缓存。原始日志做只读快照。”
“简荻,你先回答我——”
“那条路线会继续发给别人。”
郑组长停了两秒:“你拿什么证明?”
简荻看向玻璃门内。曹野脚边的计步器正在增加,他躺着没动,数字却从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七跳到了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八。
“我现在没有能放进事故报告的证明。”她说,“所以更不能让日志消失。”
郑组长骂了她一句,答应先封存数据,也通知她在说明情况之前暂停外业权限。
通话结束,辖区民警正好从急诊登记处过来。他先确认曹野已经接受治疗,再把简荻和高其安分开问了十来分钟。简荻只说他们按失联坐标找到旧桥下方,在检修平台发现伤员和车辆;至于那辆车为什么能到平台,她明确说“不知道”。
“不知道”和“没有”不是一回事。她不想用一个说不清的判断污染还能核验的部分。
民警登记了铜尺和采集设备,没有直接收走,只让她保持原状、不要删改数据,天亮后还要带路去看车辆。高其安的回答更短。他把绳索使用记录、救援人员到场时间和仪表盘视频一并发过去,唯独没解释断开电瓶时自己为什么向前走了一步。
做完记录,简荻才发现急诊押金已经缴了。付款人是高其安。
“加在账单里。”他把缴费票折成两下塞给她,“一千二的尾款、耗材、急诊押金,分开算。救命不打包。”
简荻当场把尾款转了,押金走公司垫付流程。高其安看见到账提示,只说:“你们公司在该快的时候倒不抄近路。”
医院保安就在这时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手里拿着停车场对讲机。
“外面那辆清障车是谁的?”
高其安刚交完急诊押金,从缴费窗口回头:“我的。”
“你手刹没拉?”
“拉了,前后轮都放了止退器。”
“那车怎么开出去了?”
三人赶到监控室。
画面时间是两点三十一分。清障车停在急诊楼外,发动机没有熄,驾驶室车门上着锁。两只黄色止退器先后从轮胎下面滑开,像被看不见的脚踢到一旁。
车身轻轻一顿,转向灯自行亮起。
它空着驾驶座,慢慢驶出停车位,拐上了通往花江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