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9、第 9 章 汽车从街角

　　汽车从街角驶来，稳稳地停在筒子楼前，是昨天见过的那辆黑色七座。

　　这次是施向南开的车，刘溪语坐在副驾驶。安梅和张耀星坐在中间一排，最后一排只坐着边淮。

　　车门打开，张耀星立刻从里面探出脑袋。

　　“澜哥哥！”

　　“吃早饭了吗？”程又澜摸摸他的脸说，把他的脑袋往里按，“小心脑袋被门夹了。”

　　张耀星连忙缩回去。

　　程又澜拖着箱子走到后备厢。还没弯腰，边淮已经下车，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提手。

　　“我自己来。”

　　“后备厢里面还有位置。”

　　边淮没有与他争，只是把箱子提起来，放进空出的缝隙里。

　　坏掉的轮子在半空转了两圈，发出不太顺畅的摩擦声。

　　边淮关上后备箱，问道：“你带什么了？还挺重。”

　　程又澜当然不能说带了一箱子化妆品，他没吱声，自顾自坐进最后一排，边淮也跟着坐进来。

　　七座车空间不算狭窄，但坐两个身高不低的成年男人仍然有些拥挤。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倒不至于挨在一起。

　　“人都到齐了。”施向南说道，“出发？”

　　边淮点头：“走吧。”

　　这是安梅第一次去省城，从上车开始就坐得很拘谨。

　　她把装着证件和现金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不时确认张耀星有没有晕车。

　　张耀星贴了晕车贴，嘴里还含着一颗酸梅糖，精神比上次好很多。他趴在车窗旁，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澜哥哥，那边的山好高哇。”

　　“嗯。”

　　“那条河会流到哪里？”

　　“海里。”

　　张耀星似乎不满意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转头去问刘溪语。

　　刘溪语拿出手机，十分认真地搜索那条河最终流向哪里。

　　程又澜靠回座椅，压低帽檐准备睡觉。

　　他昨晚直播到凌晨三点，原本想提前结束，结果平台临时给了推荐，直播间人数涨到一千多。

　　难得遇到一次流量，程又澜舍不得关，一直熬到推荐结束才下播。

　　早上六点半又被闹钟叫醒，满打满算才睡了三个小时。

　　汽车驶上高速以后平稳了许多，程又澜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似乎进入了一个梦里。

　　睡梦里，他听见了一阵窸窣的雨声，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皱着眉往前走，越往前走，眼前的场景便越清晰。

　　水库旁站着一个女人，湿透的胶靴踩进泥里，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程又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她的脸。

　　女人把身后的口袋推入水中，忽然回过头。

　　隔着巨大的雨幕，她似乎发现了他。

　　程又澜想跑，双脚却像陷进泥里，怎么也动不了。

　　女人朝他走来。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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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抬起手的一瞬间，汽车不知道压过了什么东西，车身突然抖了一下，程又澜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起身。

　　他呼吸急促，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慌张地看向四周。

　　车厢里十分安静。

　　刘溪语戴着耳机看视频，安梅和张耀星也靠在一起睡着了。

　　施向南专注开车，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动静。

　　当然，除了他身旁的边淮。

　　他原本正在看手里的资料，此时已经抬起眼睛，看见程又澜额角的冷汗，低声问道：“做噩梦了？”

　　程又澜缓了几秒，重新靠回座椅。

　　“没有。”

　　边淮没接话，从前排座椅后的储物袋里拿出一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然后重新低头看起手中的资料。

　　程又澜侧过脸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飞快后退，纷乱的思绪逐渐被甩到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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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十一点半，一行人在服务区停车休息。

　　服务区里的餐厅价格高得离谱，一碗面能卖到三十八元，两个包子也要十块。

　　安梅站在菜单前咬着牙看了许久都没点单，边淮看出了她的窘迫，站在一旁说道：“项目可以报销，不用省这一顿。”

　　“真的可以吗？”

　　“可以。”

　　安梅这才安心带张耀星去选东西。

　　程又澜站在柜台另一侧，拿了一份最便宜的盒饭。

　　结账时，边淮将三人的餐盘放到一起，又看向他手里的东西，说道：“一起付吧。”

　　程又澜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扫码付了18元之后就端着盘子走了。

　　吃过午饭，众人重新上路。

　　下午两点，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绵延的山峦变成密集的高楼。道路宽了数倍，车流也越来越多，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张耀星整个人贴在车窗上，激动得嘴都合不拢。

　　“哇，好多房子，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房子！”

　　“省城当然房子多。”程又澜说。

　　“澜哥哥以前来过吗？”

　　“没有。”

　　程又澜看着窗外，语气仍然漫不经心。

　　其实他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

　　县城里最高的楼不超过十几层。

　　哪像这里，一座座钢筋大厦拔地而起，随便一栋建筑都跟看不到顶似的。路上的行人个个衣着整洁，步伐匆忙。

　　程又澜无聊地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陌生的面孔，想着还是县城好，起码走在路上不用担心别人踩到自己的脚。

　　经过医院附近时，已经有人给边淮打来电话询问他们到了没有。

　　虽然边淮说话的时候语气与平时没有区别，程又澜却能从简短的几句交流里，听出对面的人对他十分尊敬。

　　下午三点，一行人抵达省医院。

　　边淮先带张耀星去办理明天检查需要的手续，刘溪语和施向南则负责入住。

　　他们入住的酒店离医院很近，只有几百米，房间价格属于正常范围，但对程又澜来说仍然贵。

　　前台报出两百八一晚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住这里。”

　　刘溪语愣了一下：“可是附近都差不多这个价格。”

　　“我订好了。”他早就在地图上找到一家距离医院三公里的小旅馆，单人间每晚九十元，连住两晚还便宜十块。

　　“远不远？”施向南问。

　　“坐公交十几分钟。”程又澜说。

　　刘溪语和施向南互相对视一眼。

　　“明天检查很早，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不会。”

　　边淮办完手续回来，正好听见几人的对话。

　　他看向程又澜：“地址发给我。”

　　“干什么？”程又澜不耐烦地问。

　　“明早顺路接你。”

　　“不顺路。”

　　“那就绕过去。”

　　“不用。”程又澜把手机塞回口袋，“公交车六点半就有，我自己过来。”

　　边淮点点头，没有勉强。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小旅馆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小，墙面泛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床单倒是干净，只是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程又澜检查了一遍门锁和卫生间，没有他想象中的污垢，勉强还算满意。

　　九十块，不能要求太多。

　　他把手机支架放在桌上，试着调整了一下角度。

　　房间的背景和家里完全不一样，如果在这里直播，熟悉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换了地方。

　　程又澜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背景布，挂在墙上挡住泛黄的墙面，又把特意买的便携补光灯夹在桌角。

　　晚上十一点，他打开直播。

　　【来了来了，岚岚开播了】

　　【咦？主播这是换地方了吗？】

　　【岚岚这是去哪里玩了吗？】

　　“不是玩哦，家里有点事情，出来住两天～”

　　程又澜随口解释，很快把话题岔开。

　　这几天那个新榜一每天都会准时来看他直播，今天也不例外，在直播开始后五分钟就进入了房间。

　　“欢迎7814哥哥，岚岚今天也很想你～”

　　但是他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立刻送礼物，只安静看了十多分钟，程又澜也没有主动开口要，心下想着是不是因为没收钱产生距离感了。

　　好吧，一条大鱼看来要被自己放跑了。

　　程又澜惋惜，不过也没多想，直播结束后就赶紧躺在床上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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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程又澜就到了省医院门口。

　　十几层高的门诊大楼矗立在晨雾中，门口人群攒动，车流在门口排成一条长队，即使隔着半条马路，也能听见保安扯着嗓子指挥车流的声音。

　　他昨晚直播到凌晨两点半，早上七点闹钟响起，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吵醒了。

　　程又澜在地铁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冰咖啡，一口气喝掉大半，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给“姓边的”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对方很快回复。

　　【门诊大厅左边，三号电梯旁。】

　　程又澜穿过马路，跟着人群进入医院。

　　这里的大厅比县医院大了数倍，十几个窗口同时开放，几乎每个都排满了人。

　　中央的电子大屏上不断刷新着科室与叫号信息，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

　　程又澜绕过咨询台，在三号电梯旁看见了等候的众人。

　　张耀星靠着安梅坐在候诊椅上，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

　　刘溪语和施向南一人抱着一摞文件，在一旁等着边淮与另一名医生交谈完毕。

　　边淮今天戴上了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色衬衣。与在县城时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又澜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澜哥哥，你来啦。”张耀星看见程又澜来了，站起身扑进他的怀里。

　　程又澜抱着张耀星坐下，边淮看见他来了，转头跟那名医生说了什么，医生笑着点点头便走了。

　　“走吧，跟我过去。”边淮走过来，对他们说道。

　　一行人一边走，路上又遇见几名医护人员过来打招呼。

　　“边医生，早。”

　　“边医生，早上好。”

　　“边医生，孙主任已经在会诊室了。”

　　边淮一一点头回应，语气始终平稳。

　　程又澜脚步慢了半拍，心想边淮不是北京那边来的医生吗？

　　为什么对这里的医院环境也这么熟悉。

　　仿佛只要站在医院里，就自然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项是增强磁共振检查。因为需要注射对比剂，护士再次确认了张耀星的过敏史和肾功能检查结果。安梅听见一连串听不懂的陌生名词，看了看程又澜，显得有些无助。

　　“会不会伤身体？”安梅紧张地问。

　　负责检查的医生耐心解释：“大部分人没有明显反应，我们也会在检查前后观察。如果以前有严重过敏或者肾脏方面的问题，需要提前告诉我们。”

　　安梅这才拿起笔。

　　进入检查室前，张耀星忽然抓住程又澜的手。

　　“澜哥哥，你能和我一起进去吗？”

　　程又澜蹲下来，捏了捏张耀星的手，耐心说道：“不会，但哥哥和妈妈都会在外面一直陪着你。”

　　张耀星点点头，这才松开手，跟着工作人员进去。

　　检查室的门缓缓合上。

　　安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程又澜在她身旁坐下，宽慰道：“别紧张，就是拍几张照片。”

　　其实他这话既在安慰安梅，也在安慰他自己。

　　他们都知道，拍片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