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0、第 10 章 边淮与检查

　　边淮与检查医生确认好之后从控制室出来，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需要这么久吗？”安梅抬头，问。

　　“需要观察的范围比较多。”

　　“是不是因为病很严重？”安梅马上接着问道。

　　“不能这么说。”

　　边淮说道，“这次检查要确认肿瘤的位置、大小和数量，也要排除其他部位的问题，所以范围比普通检查大。”

　　安梅点点头，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刘溪语和施向南在走廊尽头整理资料，边淮不时被其他医生叫去询问情况。

　　程又澜坐了一会儿，困意逐渐上涌。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检查室门已经开了。

　　张耀星被工作人员扶出来，看起来有些发晕，但他的小脸上还保持着微笑，“妈妈，澜哥哥，我又完成检查了，我棒不棒！”

　　安梅摸摸张耀星的脸，紧接着把他搂进怀里，“当然，我们星星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

　　所有预约项目终于做完，会诊安排在下午两点。

　　主持会诊的是一位姓孙的主任，头发已经花白，说话语速很慢。

　　他先询问张耀星平时有没有疼痛、耳鸣、听力下降或走路不稳，又仔细核对了张耀明去世前留下的资料。

　　边淮坐在靠后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只听，偶尔补充一些县城检查时的情况。

　　程又澜原本以为，这场会诊是边淮安排的，他理所当然会成为所有人的中心，事实却并非如此。

　　涉及影像时由影像科医生说明，涉及听力时由耳科医生判断，边淮只做一些简单的报告和总结。

　　几名医生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程又澜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些医学上的专业词汇，只能捕捉到“神经”“风险”和“遗传倾向”之类的词。

　　最后，孙主任终于将所有资料放回桌面，看向众人，缓缓说道：“和以前的影像相比，确实长大了一些。”

　　安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是不是恶化了？”

　　“目前还没有，但良性不等于可以一直不处理。”孙主任耐心说道，“未来可能压迫到周围神经，影响孩子的听力。当然，也有恶化的可能。”

　　安梅声音发紧，“以前医生也说是良性的，就是家里没钱，一直没治。是不是我们拖得太久了？”

　　“不是，现在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孙主任虽然年事已高，但声音依旧铿锵有力，“我们要做完其他评估，再确定什么时候能做。”

　　“如果治的话，真的能完全治好吗？”程又澜问。

　　孙主任看了一眼边淮，继续说道：“需要做一些临床试验，但一定会尽力。”

　　……

　　会诊结束以后，安梅仍然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张耀星靠在她肩上，手里捏着自己的病历本，小声问道：“妈妈，我是不是要做手术了？”

　　安梅回神，两只手紧紧交握，但还是语气尽量保持轻松。

　　“做，我们肯定做，不然星星的病怎么能马上好起来呢？”

　　“那多久做呀？”

　　“还没有确定。”

　　边淮从会诊室里出来，恰好听见两人的对话，“今天只是把情况看清楚，手术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确定。”

　　张耀星看向他：“边叔叔，做手术会疼吗？”

　　听见“边叔叔”这个称呼，边淮的脚步一顿。

　　他沉默一秒后，还是在张耀星面前半蹲下来，说道：“不疼，做手术的时候会麻醉，醒来后可能会疼。但没关系，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

　　张耀星似懂非懂地点头。

　　边淮站起身，将一张写满内容的纸放到桌上。

　　安梅抬起头：“边医生，星星的手术到底要多少钱？”

　　边淮点点头，表示他正要说这个事。他用笔在纸上圈出费用一栏，说道：“科研项目会做一些创新性的检查和治疗，这些费用全部由项目承担。但如果最终进入手术治疗，也许会存在一些自费的部分。”

　　“会不会要很多？”安梅问。

　　边淮把笔芯摁回去，顺手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可能会，所以今天先把所有能够申请的渠道弄清楚。具体金额出来之前，您不需要借钱。”

　　安梅的眼圈渐渐红了，“以前耀明也是这样……医生说能治，可是我们拿不出钱，借遍了亲戚也不够，现在亲戚都躲着我们。”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发抖，“我没出息，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耀星，更对不起耀明。”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程又澜听不下去了，皱着眉递给安梅一张纸，“该觉得对不起的是那个跑了的东西。”

　　他说的是张耀星的父亲。

　　安梅叹了一口气，没有接话。

　　明天就要回县城了，这是张耀星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他舍不得走，吵着闹着让程又澜带他出去逛逛。

　　安梅有些犹豫，她担心刚刚做完检查身体不舒服，但看着张耀星一脸期待的模样，最后还是同意了。

　　“就在附近转一圈。”程又澜看了一眼时间，“我们晚上八点前回来，还有边医生陪同，总不能比山里危险。”

　　“……我有说过我要去吗？”边淮在一旁淡淡开口。

　　“哦，原来没说过吗？”程又澜满不在乎地说。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等会儿去找你们。”

　　刘溪语听说两人要出去逛街，立即表示自己也想去。

　　她以前没来过这里，这几天不是在整理资料就是在医院跑手续，好不容易空出半天，早就在手机上查好了附近的步行街。

　　施向南原本打算回酒店补觉，但是拗不过刘溪语一定要把他带上，最后只能妥协。

　　步行街比医院附近还要热闹许多，是当地一个非常出名的景点。

　　这片区域做的是仿古设计，古色古香的商铺上挂着霓虹灯招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道路两侧陈列着一溜儿的摊位，上面有捏糖人的，有画画的。张耀星看什么都很新奇，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刚才还牢牢记得不能乱跑，一转眼便被卖糖画的小摊吸引过去。

　　他站在摊位前，看着小贩用糖浆画出一条龙，眼睛一眨不眨。

　　“你想要吗？”程又澜问。

　　张耀星很诚实地点头。

　　转盘一次十元，转到什么就画什么。

　　张耀星第一次转到一只蝴蝶，觉得不够威风，又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龙。

　　程又澜懒得再转，直接问老板能不能多加五元画一条龙。

　　老板看着张耀星水灵灵的眼睛，点头同意了，拿起来糖勺给张耀星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

　　虽然是歪歪扭扭，但张耀星还是举着舍不得吃，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生怕被人碰断。

　　刘溪语走在旁边，觉得张耀星实在是太可爱了，拿出手机想给他拍几张，但她问程又澜：“我可以给星星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但是拍丑了得删掉。”程又澜说。

　　刘溪语立即跑到前面找角度。

　　第一张照片里，张耀星举着糖画笑得很开心，程又澜站在他旁边垂眸看他。第二张拍摄时程又澜发现了镜头，原本柔和的神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一脸不耐烦。

　　“刚才那张好看。”刘溪语低头翻照片，“你不看镜头的时候自然多了。”

　　“我有镜头恐惧症，别拍我。”程又澜说。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的微信小号里全是女装照，拍得一张比一张又氛围感。

　　几个人沿着步行街继续逛着，张耀星看到一家抓娃娃的店铺，又走不动道了。

　　他看中了娃娃机里面的一只黄色星星玩偶，隔着玻璃观察很久。

　　程又澜换了十个游戏币。

　　第一次，夹子只碰到了娃娃的边缘。第二次好不容易抓起来，升到一半又掉了。

　　“这东西诈骗吧？”程又澜趴在玻璃上观察，“摆明了骗钱，老板肯定调了那什么参数了。”

　　施向南在另一台机器上抓到一只小兔子，语气中藏不住的得意：“主要看技术。耀星来，施哥哥把这个送给你。”

　　张耀星看看小兔子，又看看机器里的星星，懂事地说：“好，我们不抓了澜哥哥，十块钱可以买好多东西。”

　　这句话激起了程又澜的胜负欲，他又换了十个币，决定今天必须让这台机器付出代价。

　　边淮找到他们时，程又澜已经失败了第八次。

　　男人刚结束医院的工作，已经脱下了穿白大褂，深色衬衣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提着电脑包。

　　他站在几人身后看了一会儿，直到程又澜再次让夹子擦着玩偶落下，才开口问道：“你是在调整角度，还是单纯没有对准？”

　　程又澜回过头，脸色不太好看：“你来得正好。边教授学历高，应该懂这种低级机械。”

　　“边教授可以告诉你，学历与抓娃娃没有直接关系。”

　　边淮说着，把包递给施向南，接过程又澜递来的两个游戏币，“不过可以试试。”

　　他先观察了一遍夹子的移动范围，又看了看玩偶距离出口的位置，果断下爪。

　　夹子准确抓住星星玩偶的一角，升起来不到五厘米，啪嗒掉回原地。

　　程又澜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边教授只是理论知识丰富。”

　　边淮不语，又投进第二个币，这次夹子连玩偶都没碰到。

　　刘溪语和施向南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站在一旁吹口哨，而程又澜已经笑出了声。

　　最后那只星星玩偶还是施向南夹出来的。

　　他只用了两个币，既没有研究角度，也没有分析机械，只是随手按下按钮，玩偶便晃晃悠悠落进出口。

　　张耀星抱着星星，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所以我觉得，运气比学历有用。”程又澜总结。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边淮承认得很自然。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几个人步行街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张耀星一路抱着玩偶，吃饭时也不肯放下，只能让星星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边淮点完菜，把菜单递给程又澜：“医院那边的意见出来了，手术的成功率大概有百分之六十。今晚先不和安姨说，免得她担心。”

　　不知什么时候，边淮已经把对安梅的称呼从“安女士”自然地改成了“安姨”。

　　“手术风险呢？”程又澜问。

　　“与下午谈到的差不多，主要是神经功能受损。”边淮停了一下，见程又澜仍在等，便继续说道，“没有更坏的结果，你今晚可以安心睡觉。”

　　“我睡得挺好。”

　　“那就保持。”

　　边淮没有追问，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程又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在北京的时候也天天这么忙？”

　　“大部分时间比现在忙。”

　　“那你跑到县城待三个月，医院居然愿意放人？”

　　“提前协调了工作。而且我本来也是为了科研而来，如果能发论文医院还求之不得。”边淮笑了笑，“不过如果你认为北京的医院离开我三个月就无法运转，可能高估我了。”

　　程又澜有些意外，边淮现在居然会拿自己开玩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城里人很奇怪。”程又澜说，“好好的地方不待，非要往山里跑。”

　　“你每周也往山里跑。”

　　“那不一样。”

　　面馆的服务员端来几碗热气腾腾的面，话题便自然结束了。

　　回酒店的路上，张耀星已经走累了，趴在施向南背上昏昏欲睡。

　　程又澜落在队伍后面，手机震动了两次。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榜一大哥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什么时候直播。

　　“有事？”边淮随口问。

　　“嗯，工作。”程又澜把手机放回口袋。

　　边淮并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只以为便利店临时找他问事情，没有继续打听。

　　走到他们入住的酒店之后，程又澜与众人分开，一个人回到小旅馆。

　　程又澜将门反锁，习惯性推了一下门把手，确定锁好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房间。

　　白天挂在墙上的背景布歪了一半，补光灯还夹在桌角，桌面堆着卸妆棉、充电线和没有吃完的面包，空间本就狭窄，这么一折腾，像某个临时搭建的仓库。

　　拿出手机时，发现有“姓边的”发来的一条消息。

　　准确地来说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张耀星抱着星星玩偶站在娃娃机前，程又澜侧着脸，正低头替他整理被挤歪的帽子。

　　【刘溪语让我转交给你。】

　　【她担心直接给你看，你会让她删除。】

　　程又澜勾了勾嘴角，手指嗒嗒敲击键盘。

　　【那你发就不会吗。】

　　备注栏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嗯。】

　　【我只负责转交，保不保留由你决定。】

　　程又澜放大看了两眼照片，犹豫一下，还是长按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