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8、第 8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又澜被手机震醒。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片昏暗。他迷迷瞪瞪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不断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句号。

　　程又澜盯着看了几秒，才想起这是昨天晚上直播间里那个新榜一。

　　【早。】

　　消息发送于七点十三分。

　　七点二十五，对方又发了一条。

　　【还没醒吗？】

　　现在是第三条，一笔两百元的转账。

　　备注：【早餐。】

　　我靠，有钱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果然简单粗暴。

　　程又澜立刻坐起身，手指头点点屏幕，把转账收了，心情瞬间美妙了许多。

　　【谢谢哥哥，刚刚才醒。】

　　【哥哥起得好早呀。】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习惯。】

　　程又澜看着这两个字，心里觉得好笑。

　　花两百块钱让一个陌生人吃早饭，不知道图什么。

　　不过钱已经进了余额，图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他回了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到旁边，重新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闹钟响了，程又澜面无表情地关掉，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之后，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经过客厅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姓边的”。

　　【今天去山里。】

　　【安女士的身份证和医保相关材料可以发给我一下吗。】

　　程又澜一边刷牙，一边回复。

　　【有。】

　　【她不知道放哪，你让她找床底下的铁盒。】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好。】

　　程又澜把手机放回洗手台，过了半分钟，想起什么似的又拿起来补充。

　　【铁盒里东西多，别让你的学生乱翻。】

　　【我让她自己找。】

　　程又澜盯着聊天框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边淮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

　　无论他说话多么难听，边淮都能把里面真正有用的部分单独挑出来，剩下的全部当作没看见，和这种人吵架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成就感。

　　早上八点整，程又澜踩着时间进入便利店。

　　今天赵姐已经替他开了门，正在清点刚送来的货物，这种时候她一般都会在。

　　“今天不难受了？”她问。

　　“嗯，不难受了。”程又澜说道。

　　赵姐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见确实没有什么发烧的迹象，才把进货单递给他。

　　“那你核一下，我回去了，有什么事联系我。”

　　程又澜接过进货单，向赵姐挥挥手表示拜拜，然后坐进收银台，开始对照货架上的商品。

　　一个小时后，安梅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除了山里的风声，还有张耀星和刘溪语说话的声音，边淮一行人应该已经到了。

　　“小程，你忙不忙？”安梅问道。

　　程又澜刚刚在整理货架上的货物，接到电话之后便坐回收银台里，“不忙，怎么了？”

　　“边医生说省医院下周四能检查，要我们周三就过去。”

　　“好，那就去吧。”

　　程又澜说道，但是电话那边半天没人回答。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进行中，才继续说道，“怎么了安姨，有什么担心的？”

　　“要在外面住两个晚上。”安梅顿了顿，小声说道，“家里的鸡鸭没人管，地里也……”

　　“让隔壁陈叔帮你喂两天，回来我给他送点鸡蛋。”

　　安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边医生说，这次的开销可以全都从项目里出。但是后面检查的钱还在申请，不知道自己要交多少。”

　　“那不是挺好。”

　　风铃响动，便利店里来了客人，程又澜一边站起来一边答道。

　　“可是万一检查出来要手术怎么办呢？”安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咱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程又澜接过客人递过来的东西，扫码器“滴”一声扫过。

　　他当然知道安梅害怕的是什么。

　　张耀明当初也是从一次检查开始的，紧接着一张又一张缴费单哗哗地来，关键是钱花完以后，病没有好，人也没能留下。

　　“安姨。”客人走后，程又澜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你不去，他的病也不会自己消失。”

　　电话那头只剩风吹过听筒的杂音。

　　“先去查清楚。”程又澜继续说道，“真要手术再想手术的钱。你现在坐在家里想，也想不出结果。”

　　“小程，你陪我们去吗？”

　　程又澜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直接答道：“去。”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根本没有考虑过工作、路费和住宿。

　　安梅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就不怕了。”

　　程又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什么好怕的。”他说，“省城又不吃人。”

　　“好，我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安梅才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程又澜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点开手机里的日历。

　　下周三、周四、周五，一共要在外面待三天。

　　便利店这边需要请假，好在赵姐人比较好说话，给她说要去医院检查她应该不会拒绝。

　　直播在酒店也能解决，只是灯光和背景不好处理。

　　更麻烦的是钱。

　　项目只承担患者和一名监护人的必要开支，程又澜不在范围内，他的车费、住宿和吃饭都要自己解决。

　　三天，大概需要一千多吧？

　　他打开微信余额，早上刚收的两百元安静躺在那里。

　　手机再次响起，是边淮发来的消息。

　　【她同意了。】

　　【嗯。】程又澜回复。

　　【你也去？】

　　【不行？】

　　【可以。】

　　过了一会儿，边淮又发来一份文件。

　　【项目可以承担患者和监护人的开支，你的部分暂时无法报销。】

　　【我知道。】

　　【车上有位置，可以和我们一起，不需要另外买票，但是住宿需要你自己安排。】

　　程又澜下意识想回复“不用”，刚想打字，手指却落在键盘上停住了。

　　从这里到省城，单程车票就要一百多，来回接近三百。

　　边淮他们本来就要开车过去，多坐一个人又不会增加什么成本。

　　拒绝这种毫无意义的便利，除了显得自己矫情，没有任何作用。

　　程又澜想了想，回复：【行，我可以摊油钱。】

　　【不用。】

　　【那我不坐。】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

　　【随你。】

　　程又澜看着这两个字，不满地皱起眉。

　　什么叫“随你”？

　　前两天还一副管天管地管空气，什么事都要管的样子，结果现在突然来一句“随你”。

　　程又澜直接把微信界面滑走不再回复，趴在桌子上开始看电视剧。

　　他有个习惯，就是在看电视剧的时候会把手机的所有通知关掉。

　　所以当时间过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接待了几波客人之后，程又澜打开通知栏，才发现那个备注为句号的账号连续发来几条消息。

　　【在做什么？】

　　【怎么不回复？】

　　程又澜皱眉，没有理会，想着晚上直播前再维护一下大哥关系，结果下一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对方又转来五百元，备注：【回消息。】

　　程又澜看着那笔转账，一时间没有高兴，反而心情有些复杂。

　　他当主播也很长一段时间了，自然对圈里的规矩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这个圈子里有许多见色起意的暴发户，他们会养自己的“爱播”，先是刷刷钱，然后建立私联，最后见面进酒店。

　　程又澜看了半天，咬咬牙，最后还是没收。

　　在直播间里面捞点钱就好了，如果被发现是男扮女装，保不准这些曾经给他刷过钱的“大哥”会做出什么事来。

　　【刚才在忙哥哥，不方便看手机～不好意思～～】

　　对方很快回复。

　　【你在上班？】

　　【什么工作？】

　　【在家里随便做点事情啦。】

　　程又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对方发来一个“嗯”。

　　程又澜盯着那笔尚未领取的转账，没有继续聊天。

　　二十四小时后，没人领取的钱会自动退回。

　　程又澜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浅色眼睛。

　　窗外阳光明亮，树上蝉鸣聒噪，学校门口还有保安来回走动，一切都很平静安详。

　　应该只是个控制欲有点强的有钱人，直播间里这种人多得是。

　　程又澜安慰完自己，却还是点开微信设置，将朋友圈的可见范围从半年改成了三天。

　　……

　　时间转眼便到了周三。

　　早上七点，程又澜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

　　行李箱是很多年前买的，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灰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右边的轮子坏了一半，拖在地上时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程又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姓边的”消息。

　　【还有五分钟到。】

　　他回复了一个“嗯”，把手机塞进口袋。

　　在那条“随你”之后，程又澜本来已经开始看去往省城的火车票，结果当天晚上安梅一通电话打进来，连着张耀星一起劝他坐边淮的车，程又澜才勉强同意。

　　为了这趟省城之行，赵姐给他放了三天假。

　　得知他要陪家里的弟弟看病以后，赵姐原本还想塞钱，但是程又澜严词拒绝。于是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拉拉扯扯半天，最后赵姐还是趁把五百元偷偷塞进了他的外套里。

　　程又澜回家整理东西时才发现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五百现金。

　　但他马上没有退回去，因为按照赵姐的性格，退回去还会再塞一次，纯属浪费时间。

　　他会把这份好默默记在心里，以后报答。

　　至于直播，程又澜在微博上和观众说了这几天家里有事，开播时间不固定，但还是会继续播。

　　那个新榜一问了几次是什么事，程又澜全部都搪塞过去，只说要陪亲戚出门。

　　对方又转来一千元，让他路上用。

　　程又澜还是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