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7、第 7 章 下午六点，

　　下午六点，对面学校响起放学铃声。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安静了一下午的便利店很快挤满了人。

　　程又澜忙得没有时间继续想那些事。

　　扫码、收钱、装袋，再叫住几个企图偷偷把棒棒糖偷偷塞进口袋里的学生。

　　一直过了半个多小时，人群才逐渐散去。

　　他坐回椅子上，刚拧开一瓶水，风铃又响了。

　　“来包云烟。”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程又澜抬起头，看见前几天来买烟的那个男学生站在柜台前。

　　夸张的银链子还挂在脖子上，校服外套拉链敞开，一副自认为很成熟的模样。

　　“二十五。”程又澜说。

　　男学生立刻瞪大眼睛：“明明二十三！”

　　“涨价了。”

　　“前几天你还说未成年多收两块，今天怎么又涨价？”

　　“今天还是未成年多收两块。”

　　“那不还是二十五吗？”

　　“对啊。”

　　男学生被他绕得有些晕，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把手机付款码拍到柜台上。

　　“你就是故意的，根本没有这条规矩！”

　　“嗯。”程又澜毫不否认，“未成年不能抽烟，下次再来涨到三十。”

　　“信不信我投诉你？”

　　“快去。”程又澜拿出手机，“要我帮你找电话号码吗？”

　　男学生憋得满脸通红，最后烟也没买，骂骂咧咧地走了。

　　风铃余音还没有停，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程又澜低头喝水：“烟不卖了。”

　　“我不买烟。”

　　程又澜的动作一顿。

　　边淮站在门口，身上还是上午那件深色上衣，袖口微微挽起，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便利店莹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肩上，看起来和周围杂乱的货架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程又澜问。

　　“送张耀星回去以后，正好经过这里。”边淮说。

　　从山里到县城只有一条路，经过附近确实不算奇怪。

　　边淮走到柜台前，把文件夹放下，对着程又澜道，“这是现在能够确定的检查项目和费用范围，先拿给你看一眼。”

　　程又澜打开文件夹。

　　里面列着各类乱七八糟检查项目的名称，旁边分别标注好了费用。哪些由项目承担，哪些需要申请补助，哪些暂时无法确定，都用不同颜色做了标记，最下面还有路费与住宿的估算。

　　程又澜从头看到尾。

　　“你下午弄的？效率还挺高。”

　　“我和学生一起整理的。”

　　边淮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只说道：“安女士担心费用，我答应今天给她一个初步范围。”

　　“嗯，她已经知道了？”

　　“电话里简单说过。文件留给你，你看完再向她解释会方便一些。”

　　程又澜没再看密密麻麻的文字，合上文件夹问道，“后面如果有变动怎么办？”

　　“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会联系你。”边淮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但程又澜没有马上动，他盯着边淮，“医院不是有我的号码吗？”

　　“那是陪同人员登记信息，只能用于本次就诊联系。”边淮说，“私人联系方式需要经过你同意。”

　　程又澜还是看着他。

　　以前那些机构拿到安梅的电话以后，隔三岔五就会有陌生人打来，让她讲讲家里的情况，或者问能不能带着摄像机再来一次。

　　边淮明明可以从表格里找到他的号码直接加他，却还是亲自过来问一句。

　　“规矩真多。”程又澜说着，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边淮的微信头像是一片很普通的灰蓝色天空，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淮。

　　朋友圈入口一条横线，没有显示任何内容，不知道是空白还是设置了权限。

　　程又澜发送好友申请，几乎下一秒，对面便通过了。

　　“还有事吗？”程又澜问，毫不掩饰自己送客的语气。

　　“没有了。”边淮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药盒上。县医院开的药被程又澜随手扔在那里，其中一盒已经拆开，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牛奶。

　　“那我先走了。”

　　“不送。”

　　边淮转身离开。

　　玻璃门打开，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街灯已经亮起，边淮的身影很快融入县城昏暗的夜色中。

　　程又澜低头看向手机，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检查费用明细（初步）】

　　下面是一份电子文件。

　　边淮显然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只等加上联系方式以后发给他。

　　程又澜下载文件，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谢谢。】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太客气了，显得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程又澜长按消息，准备撤回，屏幕上方却先跳出对方的回复。

　　【不用客气。】

　　已经看见了，好吧。程又澜只好放弃撤回，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

　　过了半分钟，他又拿起来，点开边淮的联系人资料。

　　备注一栏里现在写着“淮”。

　　程又澜删除原来的字，重新输入。

　　【边教授】

　　他看了两秒，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改了一次。

　　【姓边的】

　　这回顺眼多了。

　　……

　　晚上十点，程又澜关掉便利店的灯，费力地拉下卷帘门。

　　铁制滑轮在轨道里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两次，卷帘门才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落到地面。

　　锁好门，程又澜直起腰，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此时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对面的高中已经下了晚自习早早熄了灯，网吧的招牌倒是还亮着，红蓝交替的光映在路面上，几只飞蛾围着灯管不停转啊转。

　　筒子楼的声控灯依旧时好时坏。程又澜在一楼跺了两次脚，又拍了拍墙，头顶的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他爬上楼，开门时，门框上的胶条又脱下来一截，程又澜随手把它塞回缝隙里。

　　能撑一天是一天。

　　客厅里的直播设备经过昨晚修理，勉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补光灯被透明胶带缠得像木乃伊，从背面看有些凄惨，正面倒还能用。

　　程又澜先烧了一壶水，趁着等待的时间卸下口罩，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除了眼下发青、精神萎靡、嘴唇发白之外，和健康人没有任何区别，嗯，没有区别。

　　程又澜拿起粉扑，对着镜子开始化妆。

　　晚上十一点，直播间准时开播。

　　“哥哥们晚上好，岚岚来啦。”

　　暖黄色的补光灯亮起，镜头中的女人皮肤白皙，长发垂在肩头，眼尾勾出柔媚的弧度。

　　弹幕很快滚动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主播病好了吗？】

　　【两天没播，今天不得补个时长？】

　　程又澜往后靠了靠，调整出一个能显露锁骨又不会露出喉结的角度。

　　“还没有完全好，所以哥哥们今天不可以欺负我哦。”

　　【怎么欺负？细说】

　　【主播说的欺负是我想的那种吗？】

　　【老婆咳嗽的声音也好听～～】

　　程又澜挑了几条能够回答的弹幕，软着声音与观众聊天。

　　他把假声调得甜得发腻，偏偏这些小头控制大头的男的就吃这一套，一个个在弹幕里刷屏“岚岚好棒”“岚岚的声音听的哥哥骨头都酥了”。

　　直播半小时后，人气稳定在三百左右。不算高，却比平时好一些。

　　大概是前两天连续请假，平台反而给了一点流量补偿。几个熟悉的观众陆续送出礼物，特效一阵接着一阵飘过屏幕。

　　程又澜熟练地念出他们的名字，虚情假意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时间一直到一点零七分，直播间只有不到一百个人了，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进入直播间。

　　账号名字是一串系统随机生成的数字，等级为零，也没有任何关注记录。

　　程又澜没有留意，这种账号每天都会进来不少，大部分看不了几分钟就会离开。

　　但是两分钟后，屏幕忽然被金色特效覆盖。

　　【用户7814送出梦幻城堡×1】

　　直播间的礼物榜瞬间发生变化。

　　原本的榜一大哥瞬间被挤到第二，那个空白账号直接登上第一。

　　弹幕停顿一瞬，紧接着迅速刷屏。

　　【卧槽，城堡！】

　　【新大哥牛啊】

　　【刚进来就刷这么大？】

　　【主播还不感谢榜一？】

　　一座梦幻城堡价值三千元，哪怕扣掉平台分成，到程又澜手里的也有接近两千。

　　他脸上的惊讶只出现了一瞬，很快露出更加甜美的笑容。

　　“谢谢7814哥哥送的梦幻城堡，哥哥第一次来岚岚的直播间吗？”

　　账号没有回答。

　　过了十几秒，又一座金色城堡从屏幕中央升起。

　　【用户7814送出梦幻城堡×1】

　　直播间彻底沸腾，程又澜看着屏幕上的特效，心跳也跟着加快。

　　六千元。

　　这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已经刷了六千。

　　有钱人的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他真的要仇富了。

　　“谢谢哥哥。”程又澜双手托着脸，故意朝镜头靠近，“哥哥想听歌，还是想看岚岚跳舞？”

　　这一次，对方终于发出弹幕。

　　【说话。】

　　只有两个字。

　　“哥哥想听岚岚说什么？”

　　【随便。】

　　程又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花六千块钱让人随便说话，果然钱多了容易烧坏脑子。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挑了几个最近遇到的无关紧要的小事讲起来，声音甜得能流出蜜来。

　　用户7814始终没有再发弹幕，却也没有离开。

　　直播进行到凌晨两点，他又陆续送了几件礼物，总金额接近一万元。

　　这个数字足以让直播间里的其他观众开始起哄。

　　【榜一大哥不加个微信？】

　　【一万块买个好友位不过分吧。】

　　【主播快把大哥伺候好了】

　　程又澜没有立刻回应。

　　主播轻易给联系方式的话会不会显得太廉价？

　　但拒绝的话，又可能让这条突然出现的大鱼跑掉，他还想接着捞钱呢。

　　他笑着把话题带过去，一直等到直播接近结束，才不经意似的说道：“7814哥哥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私信岚岚哦。”

　　凌晨两点二十分，程又澜关闭直播。

　　补光灯熄灭，狭小逼仄的房间瞬间陷入昏暗，他摘掉假发，长长呼出一口气。

　　直播后台的私信图标上多了一个红点，他点开，是用户7814只发的一句话。

　　【微信。】

　　这人说话还挺省流量的。

　　程又澜没有马上回复。他先点进对方主页看了一遍。账号除了关注岚岚以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像是专门为了他来的。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有些人不愿意让家里人发现自己看女主播，会专门注册一个三无小号。也有人现实里衣冠楚楚，到了网上却恨不得把全部欲望挂在脸上，俗称x压抑。

　　程又澜复制自己的微信小号，发给对方。

　　不到半分钟，新的好友申请便弹了出来，微信头像依旧是一片空白，昵称也只有一个句号。

　　申请备注：【7814。】

　　程又澜通过好友。

　　【哥哥晚上好呀。】

　　【谢谢哥哥今天送的礼物。】

　　他又发了一个提前保存好的可爱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复。

　　【你好。】

　　之后便没有下文。

　　程又澜等了两分钟，见对方始终没有继续聊天，也懒得主动找话题，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卸妆。

　　卸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

　　【你是川南那边的人？】

　　程又澜动作停住。

　　他直播时一直说普通话，偶尔会带出一点口音，但并不明显。

　　【不是呀，哥哥为什么这么问？】

　　【口音像。】

　　【很多地方口音都差不多啦～】

　　对面没有继续追问，只回复了一个“嗯”。

　　程又澜盯着这个字看了片刻，没有太放在心上。

　　仅凭口音，最多判断出一个大概地区。川南那么大，对方总不能顺着声音找到这座小县城吧。

　　他退出聊天框，才发现微信里还有两条未读消息。

　　来自“姓边的”。

　　【省医院那边我沟通好了，可以预约下周四。】

　　【明天我去和安女士确认一下。】

　　凌晨十二点四十发的消息。

　　程又澜看了一眼手机上方的时间，已经两点三十七。

　　他回复：【知道了。】

　　对方没有回应，应该已经睡了，程又澜放下手机，继续卸妆。

　　结果刚擦掉一边眼线，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还没休息？】

　　程又澜看着这四个字，边淮居然也没睡，医生不是最懂养生了吗？

　　他下意识在输入框里打出“你不也没睡”，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刚被吵醒，接着睡。】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一会儿。

　　【嗯。】

　　然后便没有了。

　　程又澜等了半分钟。

　　就一个“嗯”？

　　那还问什么。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擦另一边眼线。

　　镜子里的人一只眼睛妆容精致，另一只眼睛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看起来有种不对称的怪异。

　　手机再次震动。

　　程又澜以为又是边淮，拿起来一看，发消息的却是那个只有一个句号的陌生账号。

　　【你住的地方很安静。】

　　程又澜皱起眉。

　　【深夜当然安静呀。】

　　【嗯。】

　　又是一个“嗯”。

　　今天晚上遇到的人是不是都不太会聊天？

　　程又澜无语，没有再理会，随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窗外突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似乎是飙车党在炸街，紧接着是楼下野猫打翻垃圾桶的动静。

　　哪里安静了？

　　他侧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对面的筒子楼只剩两户亮着灯，玻璃上映出屋内一半妆容精致、一半苍白疲惫的脸。

　　程又澜伸手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