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4、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又澜便坐上了开往山里的第一班车。

　　县医院最后给他开了三天的药，护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多喝热水，按时吃药，如果再次高烧必须立刻回来。

　　程又澜答应得很好。

　　然后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提着包登上客车。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烟草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晕车的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程又澜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他昨晚还是没能直播。

　　原本想着输完液以后精神好了不少，化个妆应该没什么问题，结果回家刚洗完脸，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洗手池里。

　　程又澜只能再次发微博请假。

　　连续两天鸽直播，评论区已经有人猜测岚岚是不是被榜一带出去玩了，程又澜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脑洞之大。

　　他打了个哈欠，靠着车窗，困倦地闭上眼睛。

　　客车驶出县城，道路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楼房逐渐被低矮的砖瓦屋取代，再往前，连屋子都看不见了，只剩连绵不断的山峦。

　　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半山腰，远远看去像一层没有散开的白纱。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车轮碾过泥泞路面，不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在第三次被颠醒之后，程又澜终于被逼得困意全无。

　　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额头又隐隐约约有点发热，只能咬着牙坚持。

　　半个小时后，客车终于晃晃悠悠停下，程又澜连忙拎着东西下车，狠狠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新空气，清醒了许多。

　　从这里到安姨家还要走将近二十分钟山路，还好，不算特别远。

　　接近八点，程又澜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房子。

　　青瓦屋顶边缘长着一层深绿色的青苔，屋檐下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还有几只鸡在门口的泥地里啄食。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汽车。

　　程又澜愣住了。

　　他们不是昨天来的吗，怎么……？

　　还没反应过来，在院子里逗小鸡的张耀星已经远远看见了他，他激动地向程又澜打招呼，边跑边大喊，“澜哥哥！你来啦！”

　　张耀星的声音很大，让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听见了，纷纷回头看过来。

　　边淮也看到了，和程又澜两个人四目相对。

　　程又澜看着边淮明显愣住的眼神，没想到自己和他隔得这么远，居然也能够看清楚他的口型。

　　【是你……？】

　　张耀星笑着扑进程又澜怀里，又抱又蹭。

　　“我好想你，好怕你这周不来了。”

　　程又澜笑着揉了揉张耀星毛茸茸的头，“你小子，我哪周没来看你？”

　　两人走进院子里，张耀星的母亲，安梅也站在一旁。

　　“小程，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安梅笑着说。

　　“嗯，耀星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了，所以就赶了最早的一班车。”程又澜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这是给耀星带的零食，还有一些给你买的保健品。”

　　“又买这么多，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乱花这些钱。”

　　虽然话里是责怪，但安梅的语气明显很高兴。

　　“没花多少。”

　　“脸怎么这么白？”安梅抬手贴在他额头上，“是不是又生病了？”

　　安梅的手掌上有一层厚茧，温暖干燥，贴在额头上时，能闻到一点柴火和皂角留下的味道。

　　“昨天有点发烧，已经好了。”

　　“只是有点吗。”一旁沉默的边淮冷不丁开口。

　　这话说得安梅倒是一愣，她转过身，突然想起还没有介绍，于是拉着程又澜走到边淮面前。

　　“额……小程，这是我之前给你说过的，给耀星治病的边医……”

　　“嗯，不用介绍了安姨，我们之前见过了。”程又澜还没等安姨说完，就打断了她。

　　“见过？”安梅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昨天。”程又澜说，“在医院碰见过一次。”

　　“不止一次。”边淮淡淡说道。

　　程又澜瞥了他一眼。

　　“昨天之前，在便利店和回去的路上也见过。”边淮继续说。

　　“这么巧啊。”安梅笑起来，“那你们也算认识了。小程你要好好和边医生，还有小刘小施好好相处。”

　　小刘和小施指的是边淮的两个学生，刘溪语和施向南。

　　“不认识，也没必要认识。”

　　程又澜说完，就牵着张耀星径直走进屋内。

　　安梅留在原地有点尴尬，她看了一眼边淮，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边淮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安梅抱歉地对边淮一笑，又看了看屋内，有点局促地说道：“边医生你……不要介意，小程这孩子本性很好，只是一些经历让他对人有点防备。”

　　“嗯，您不必在意。”边淮点点头，“方便问一下具体原因吗？如果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

　　安梅叹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程又澜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之后，才继续说道：“之前有一些慈善机构，还有那个叫什么……博主？来找过我们，说是可以资助耀星治病，但其实每次都拍了两张照片，留下两个果篮就走了。

　　“反复这么几次之后，小程就对这些说要给耀星治病的人非常防备。当然我知道，边医生肯定跟那些人不一样。”

　　边淮听完后，认真地说道：“您放心。虽然我们会针对耀星的病做一些研究，但是我们也一定会全力以赴对他进行治疗。”

　　另一边，程又澜走进屋内。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木桌，上面铺满了文件。刘溪语和施向南一人坐一边，手里各拿着一支笔。

　　看见程又澜，两人都很快认出了他，异口同声说道。

　　“是你？”

　　“今天怎么每个人看见我都只会说这两个字。”程又澜拉开板凳坐下，“我长得应该不难认吧。”

　　刘溪语被噎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就是没想到你和张耀星认识。”

　　“何止认识。”张耀星抱着程又澜的胳膊，一脸认真地纠正，“澜哥哥是我的家人。”

　　程又澜微微一怔，他看向张耀星，随即笑着说：“是啊，你是我小弟。”

　　说完，把张耀星脑袋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施向南坐在桌子另一边，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他的性格没有刘溪语那么活泼，只朝程又澜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我叫施向南，是边教授的学生。”

　　“哦。”

　　“……”

　　态度冷淡得让施向南没办法继续往下接，只能默默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

　　张耀星拖来平时择菜用的小凳子，紧挨着程又澜坐下，又从桌角拿起一包已经拆开的旺旺雪饼。

　　“澜哥哥，你吃吗？”

　　程又澜看了一眼包装袋，正是昨天边淮在便利店里买走的那一包。

　　“不吃。”

　　“为什么！可好吃了，你之前不是也很喜欢吃吗？”

　　程又澜没回答，继续问道，“谁买的？”

　　“边医生。”

　　“那更不吃了。”

　　张耀星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

　　“有毒。”

　　刘溪语：“……”

　　施向南：“……”

　　边淮掀开布帘走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两个字。

　　“在保质期内，没有毒。”

　　程又澜抬起眼皮：“边教授还真严谨。”

　　边淮没有理会程又澜话里话外的讽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刚才隔得太远看不真切，现在走近了才发现，程又澜的脸色比昨天离开医院时还差，浅棕色的眼睛里都没什么精神。

　　“你还在发烧？”边淮问。

　　“没有。”

　　“量过体温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

　　“感觉。”

　　边淮沉默两秒：“你的感觉如果有用，昨天就不会烧到四十一度。”

　　程又澜冷冷看着他。

　　“你是不是很喜欢提这件事？”

　　“没有发现值得喜欢的地方。”

　　“那就闭嘴。”

　　跟在边淮后面的安梅正好听见，立刻拍了一下程又澜的肩膀。

　　“怎么说话的？边医生也是关心你。”

　　“他是医生，看见谁都想管两句。这是职业病，得治。”

　　“你还不让人管，我看我就是管你管少了。”安梅转身走向厨房，“早饭也没吃吧？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热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程又澜不说话了。

　　安梅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叹了一口气，端着碗进了厨房。

　　边淮在桌边坐下，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最上面。

　　“安女士想等你回来以后再决定，所以昨天没有签字。”

　　程又澜低头看向桌面。

　　厚厚一摞文件按照类别分成了几份，最上面分别写着《初步检查告知书》《病例资料授权说明》和《研究项目知情同意书》。旁边还放着两张手写的纸，原本复杂的医学名词后面都用更简单的话做了注释。

　　“这些是你们弄的？”程又澜问。

　　“我们昨天回去以后重新整理了一遍。”刘溪语说道，“有些内容第一次写得太复杂，安阿姨可能看不明白。”

　　“她看不明白，你们就让她签？”

　　“我们没有让她签。”施向南解释道，“知情同意的前提就是充分理解。如果本人和家属没有弄明白，我们不能收同意书。”

　　程又澜拿起最上面的文件，随手翻了两页，纸张上的文字又小又密，一眼看去让人头疼。

　　“你们管这叫能看明白？”

　　“下面那份是简化说明。”边淮说，“正式文件的部分表述不能随意更改，但每一条都可以解释。”

　　安梅端着热粥回来，又放了一小碟咸菜在桌子上，听见程又澜的话之后连忙道：“别这样说小程。边医生他们说得很仔细，是我不识几个字，听过一遍转头又记不住了，所以才想等你回来再签。”

　　“嗯。”程又澜接过热粥喝了一口，感觉胃里舒服多了，“谢谢安姨。”

　　张耀星也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雪饼，往他的碗里一边放一边说：“澜哥哥你配着吃。”

　　“你见过谁喝粥配雪饼？”

　　“我啊。”

　　“那你挺厉害。”程又澜笑着说。

　　说实在的，程又澜没读完高中，加上已经八辈子没看过书了，现在看这些东西同样非常费劲，但他还是一行字一行字看得很认真。

　　他一边看一边问：“不参加研究，还给不给耀星检查？”

　　“给。”

　　“不提供哥哥以前的病例呢？”

　　“不影响张耀星接受检查和治疗。”

　　“所以这些东西可以分开签？”

　　“可以。”

　　边淮从文件中抽出三份，依次放在桌上。

　　“基础检查、既往病例调取和参加研究是三件事。可以全部同意，也可以只同意其中一项。”

　　程又澜看着分开的文件，神色没有变化。

　　他原本以为边淮会把治病与研究捆在一起，告诉安梅只有配合他们才能获得帮助，没想到对方分得比他还清楚。

　　“检查要多少钱？”程又澜继续问。

　　“这次初步检查的费用由项目承担。”边淮道。

　　“后面呢？”

　　“需要等检查结果。”边淮的回答依然十分严谨，“如果要做更详细的检查或者手术，我们会协助申请医疗补助，但现在无法保证全部免费，只能说尽量覆盖。”

　　程又澜“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其他人就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他看完。

　　大概过了十分钟，程又澜才抬起头来，看着边淮，说道：“我看完了，可以签。”

　　“但是这一份先不签。”程又澜又把研究同意书单独抽出来。

　　两个学生下意识看向边淮，边淮也怔了一瞬，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程又澜说，“先检查。病都没弄明白，急着研究什么？”

　　“好，可以。”

　　边淮答应得太快，程又澜反倒顿了一下。

　　“你没意见？”

　　“研究不是这次过来的必要条件。”边淮说，“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会再解释一次。到时候要不要参加，由张耀星本人和监护人决定。”

　　“澜哥哥。”一直没说话，在一旁安安静静吃旺旺雪饼的张耀星忽然扯了扯程又澜的袖口，低头对着他小声说道，“我想去检查。”

　　程又澜垂眸，捏了捏张耀星的小脸，有点瘦，手感不像平常小孩那样肉嘟嘟的，“我没说不让你去。”

　　“那你不要和边医生吵架。”

　　“谁和他吵架了？”

　　“你说话好凶。”

　　程又澜：“……”

　　边淮的眼镜扶了扶眼镜。

　　安梅蹲下来，低声细语问道：“耀星，你想不想跟着边医生去医院做检查呀？”

　　“想。我想一直陪着妈妈。我、我不想像哥哥一样……”

　　张耀星的最后几个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安梅的眼圈立刻红了，她有些仓促低下头，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她看着张耀星，又向程又澜点点头，才颤抖着在检查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又澜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