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2、第 2 章 靠在收银台

　　靠在收银台前的女生吓了一跳，侧过身来结结巴巴问道：“怎、怎么了？”

　　程又澜没说话，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后那个姓“边”的男人身上，发现他也正盯着他。

　　“没什么，手滑了。”程又澜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他拿起那盒掉落的饼干，重新对着条形码输入数字。

　　“一共97元。”程又澜把所有东西装进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抖了两下。站在后面的男人把手机递到前面，屏幕上显示着付款二维码，程又澜再没有抬头，只是拿起扫码器扫了一下。

　　收到付款提示之后，一行三人就走出了便利店。

　　程又澜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便利店对面是县城里唯一的高中，学生们上学和放学时店里的生意最好，程又澜常常忙得坐不了椅子，等上下学时间一过店里就会清闲下来。

　　估摸着最后一批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程又澜去货架上随便拿了一桶泡面。

　　在便利店打工，又遇见一个很好心的老板的好处就是饿了可以拿店里的东西吃，不用担心饿肚子。

　　老板是个热心的大姐，姓赵，程又澜长得好看，十八岁到八十岁的女性都会多有青睐。

　　有一天中午老板到店里来随口问了一句程又澜午饭吃什么，程又澜回答不吃，饿了再吃。

　　大姐怜悯地目光瞬间落在程又澜身上，似乎脑补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以后饿了就在店里拿点吃的，赵姐不算你钱。”

　　程又澜本来想反驳一下，因为他说这句话单纯就是觉得不饿。虽然生活确实窘迫，但还没有到吃饭都不能保证的地步。然而，看着大姐慈祥又带着母爱的眼神，不知为何，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这个误会就这么没有解开。

　　当然，他不会真的很没道德的一天全吃店里的零食，只会偶尔吃一包泡面，或者喝一两瓶矿泉水。

　　热气腾腾的开水在烧水壶里翻滚，程又澜拔了电源插头，将开水倒进泡面桶里，掐着时间等了五分钟打开泡面盖，小小的便利店里顿时飘香四溢。

　　程又澜一边吃，一边点开了自己的微信小号，这是他当主播开的号，专门用来加直播间里榜一榜二的大哥。

　　在程又澜当主播的这段时间里，经常有人刷完礼物就私信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刷得少的还可以敷衍过去，但有些出手就是大几千的大哥，他实在不忍心放过。

　　为了坐实自己女主播的身份，他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谋划这个小号，每隔一段时间在朋友圈里发几张女装照，只为了让朋友圈看起来更加有生活气息，更加真实。

　　程又澜点开小号的朋友圈，仔仔细细检查了每张照片。有些尺度大的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不知道那些人知道他是个男人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确认精心预制的朋友圈不会露馅后，程又澜满意地关闭。

　　差不多是捞鱼的时候了。

　　估摸着时间可以下班，程又澜清点好货架上的货物，准备关店回家。

　　夜已深，路面上没有行人，门口的街灯周围零星飞舞着几只蛾虫，程又澜走离了屋檐，才发觉阴雨正淅淅沥沥地落。

　　程又澜暗骂一声，没带伞，只能跑回家了。

　　川内多夜雨，程又澜体质弱，淋了雨之后会感冒，他已经吃了好几次教训，但还是没长记性。

　　还好雨不大，回家后赶紧擦干应该没什么问题。

　　程又澜从店里拿了一块拆完货剩下的废纸壳，顶在头上，冲进雨幕，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跑去。

　　回去的近路要抄两条小巷，宽度不到两米，没有路灯，仅有一丝月光斜斜地切进来，还被头顶乱接乱拉的电线掩了大半，眼前几乎没有光线。

　　程又澜只能凭着记忆躲掉门口堆积的废品、衣架，还有散发着腥臭味的垃圾桶，但巷子里实在太黑，脚下一个没注意，踢到了不知谁乱停的电瓶车，防盗的车喇叭立刻大叫起来。

　　“是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一个男人的声音。

　　程又澜脚趾撞在轮胎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忍着痛抬头看去，只见两个刺剌头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车喇叭的声音太大，把楼道的声控灯都叫亮了。程又澜借着微弱的灯光，才发现这两个刺剌头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原来是小混混在打劫啊。

　　程又澜慢慢站起身，朝那边大喊：“不好意思啊兄弟，路过，你们继续。”

　　他拍了拍裤脚沾染的泥灰，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小混混的手上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小刀。

　　程又澜：“……”

　　程又澜：“闹出人命就不好了吧。”

　　“管你他妈的屁事啊，嫌命长了是吧。”小混混举起手中的刀，指着程又澜恐吓道，“快滚，不然待会儿捅得就是你。”

　　凶死了。

　　程又澜叹了一口气，朝两个小混混走去。

　　看见这个人居然不怕死地朝他们走过来，反倒是两个小混混先一步慌了起来。

　　这人要干什么？看见刀都不害怕，不会有神经病吧？！

　　其中一个人壮胆似的朝前走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里发生命案会影响周围房价，不可以吗？”程又澜双手插兜，慢悠悠晃到两个小混混面前，“这么晚了，回去睡吧。”

　　“妈的……听不懂人话是吧。”刺剌头恶狠狠地盯着程又澜。兴许是怕被别人看出自己心虚，哪怕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也强撑着用刀尖戳了戳程又澜的肩膀。

　　程又澜看着小混混这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心下了然。这混球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要真扎进肉里，估计他比自己还害怕。

　　程又澜没再客气，索性抬手直接打掉手里握着的小刀，“再抖刀子都要掉了，哥们。这次遇到我算你倒霉，下次换个地方抢劫。”

　　“你、你……你他妈的真的是神经病……”

　　两个小混混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年纪不大，纯粹是上网上红了眼，想随便找个倒霉路人要点网费。若说真要伤人他们是绝对不敢的，哪知道碰见程又澜这么个神经病。

　　刺剌头涨红了脸，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程又澜，却没敢继续做出什么动作，只能捡起刀恶狠狠说道：“你、你记着！”说完，骂骂咧咧和同伴一起跑了。

　　“喂，你，可以走了。”程又澜打了个哈欠，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身旁的人，他现在困得不行，只想回家睡觉。

　　唉，要不今天晚上的直播请个假吧。

　　程又澜心里琢磨着，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身后的男人说道。

　　程又澜不耐烦地回头，他身上已经完全被雨淋湿了，夜风一吹，寒意顺着衣领渗进皮肤里。

　　“干嘛——”他拖长尾音，懒懒散散地答道。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走上前，程又澜微微抬头。

　　其实程又澜的身高不算矮，毕竟他从小在衣食住行上就被苛待，长身体的年纪营养没跟上，能长到175已经很不容易了。

　　偏偏眼前的男人身高接近190，比程又澜高大半个头，他只能仰着头和他说话。

　　……不是，这俩小孩是哪根筋搭错了，去抢劫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

　　然而，当程又澜抬头真正看清男人的样貌时，才发现是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

　　下午来过便利店的那个“教授”。

　　“……草，倒霉。”程又澜暗骂一声，转身想走，男人却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

　　程又澜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甩开，“别他妈碰我。”

　　边淮一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抱歉。”

　　程又澜没说话，用浅棕色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

　　“……你淋雨了。”边淮没再多言，程又澜看着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把雨伞，系带绑得很紧，伞面收得整整齐齐。

　　手提袋上好像还写着什么什么医院的名字。

　　程又澜盯了他两秒，从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只想谢谢你帮忙。”

　　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旁人听了定会安心几分，可惜，现在这人是程又澜。

　　“不客气，谁能想到有人会这么蠢，被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混混打劫了都不知道跑。”程又澜讥讽道。

　　男人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淡淡说道：“……他们要十块钱，我看着挺可怜的。”

　　程又澜：“……”

　　不是，现在经济形势是不行啊，小混混打劫都只要十块的吗。

　　合着这人还准备给的，自己倒成多管闲事的了。

　　程又澜无言，转身想走，却又被男人喊住。

　　“等等，我叫边淮，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你不需要知道。”程又这次没有回头，快步走进没有月光的黑暗中。

　　边淮望着离开的人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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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程又澜冒着雨回到家中。

　　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框的胶条掉了下来，他踮起脚想把胶条贴回去，却摸到了一手霉斑，已经贴不上了，没办法，只能撑着胶条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程又澜站在黑暗里静默了两秒，瞥见自己跟着网上教程在客厅里搭建的直播间，寒酸又简陋。

　　他冲上去，把所有东西掀翻在地。转头发现沙发上还支着一个补光灯，也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地上一片狼藉，支架、灯光、耳机，什么都有，混杂着一些廉价化妆品，程又澜笑了两声，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心情好了几分。

　　“阿嚏——”

　　程又澜打了个喷嚏，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啊，果然还是要感冒吗。

　　他揉揉鼻子，掏出手机，在微博上发了一条今天直播请假的消息，然后去往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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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聒噪的闹钟响起，程又澜挣扎着起身想关掉，却蓦地身子一软，扑倒在床上。

　　意识好歹是清醒了一些，程又澜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散发着热气，身上还出了冷汗。

　　他摸了摸额头，明显是很不正常的体温。

　　发烧了。

　　连体温都不用测，一摸就知道是发烧了。

　　唉，就知道会这样。程又澜无奈地叹口气，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7:32，在床上辗转反侧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才终于决定还是去上班。

　　反正在那儿也是坐着，有人来了就扫个码，不费什么劲，不去的话还少赚一天工资。

　　强撑着起床，用冷水拍拍脸，让意识清醒几分，赶在八点前到了店里。

　　便利店对面的高中已经陆陆续续走进去了很多学生，程又澜一开门，便有学生进来买东西，一直到他们正式上课的时间才逐渐安静下来。

　　程又澜脑袋发胀，昨晚又没有休息好，太阳穴突突地疼。

　　实在是忍不住，他从冰柜里掏了点冰块出来，用塑料袋包上，贴在额头的位置。

　　丝丝的凉气沁入皮肤，好歹让头脑清醒了几分，但贴久了又冻得发痛，他只能时不时取下来，难受的时候再贴上。

　　“铃铃——”

　　程又澜窝在座椅上，闭目休息，连睁眼都没有力气。

　　“你好，麻烦结帐……你、你还好吗？”

　　程又澜睁眼，一个女生站在柜台外，身上穿着对面高中的校服，眉头微蹙，有点紧张又有些关心地看着他。

　　“唔。”程又澜把椅子微微向前挪动，双臂撑着柜台想借力站起来，但发烧的人浑身发软无力，他身子一歪。

　　“喂……喂！你怎么了？！”

　　这是程又澜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