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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更深露重, ...

  •   更深露重,寒风裹挟着雨滴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砸落。

      夜色中,女人费力拖拽着巨大的蛇皮口袋,身后留下一串泥泞的痕迹。

      雨势越下越大,溅起的泥水染脏了裤脚。女人终于将沉重的蛇皮口袋拖到了水库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雨势太大,水面上腾起一层黑雾,更加模糊了视线。

      女人在岸边踟蹰了几转,看看水面又回头看看蛇皮口袋,猛地发狠,一脚把口袋踢进水里,沉闷的落水声响起。

      她探头望了一下,确定蛇皮口袋里的东西沉下去之后,才急匆匆往回走。

      水雾弥漫,泥水地上,坑坑洼洼一串脚印。

      ……

      程又澜把头埋进蓄满水的洗手池里,与墙面相接的罅隙里已经生出了濡湿的青苔。

      锈蚀老旧的铁制水龙头在拧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常年失修,用力拧紧才能关上。

      热气氤氲,镜子上起了一层薄雾,模糊了程又澜映照在镜子里的面容。

      他抬起手随意一擦,灰蒙蒙的镜面重新清晰起来,倏然显露出一张极为姣好的脸庞。

      肤色白得有些病态,睫毛如鸦翅一般黑而浓密,上挑的眼型平添了几分妩媚。

      瞳孔的颜色并不是普遍亚洲人的深棕,而是偏浅的,清澈而莹润,映现着镜中的自己。鼻子挺拔精致,下方是一张白得发灰又秀气的嘴唇。

      又做那个梦了。程又澜想。

      如同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阴魂不散死死纠缠。

      程又澜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有些甩在了旁边灰白的墙面上,浸湿一片。

      那个雨夜,破烂的蛇皮口袋和胶臭的雨靴,以及女人在巨大雨幕中模糊不清的黑色身影,不断萦绕在程又澜的心头。

      程又澜狠狠打了哆嗦,苍白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拿起架子上的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扔在一旁,走出这个三平米不到的卫生间。

      视线扫过房屋,狭小逼仄的空间一览无遗,没有走廊和电视机,除了必要的厨房和餐桌之外,就只有一个破旧的沙发。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旧沙发前用支架架着一部手机,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补光灯。

      程又澜熟稔地拿出化妆包,拿出各种廉价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用眼线笔勾勒出眼眶的弧度,再贴上卷翘的假睫毛,最后掏出散发着浓烈劣质香精味的口红描摹嘴唇,引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女人的精致面容。

      程又澜拿起凌乱桌面上的化妆镜,满意地左右侧了侧头,确认看不出原本性别之后,才戴上黑色的假发。

      这间屋子里周遭的一切都杂乱不堪,仿佛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看不见未来也看不清过去,连同坐在镜子前的人都是模糊的。

      程又澜理了理搭在肩上的黑色长发,打开暖黄色的补光灯,好容易给过于苍白的脸色增添了一丝暖气。

      他站起身调了调灯光的角度,用阴影掩盖住喉结,最后一步,开启手机里的变声器,打开直播软件。

      “嗨,哥哥们好,岚岚的直播开始啦~”

      ……

      “边老师!孩子母亲已经同意让我们和他先接触,但之后能不能进一步研究要看孩子的意愿。”

      刘溪语猛地推开房门,失修暗淡的吊灯照亮了屋内的陈设,坐在床上的男人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翻看书籍,银框眼镜在昏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亮光。

      边淮看见自己的学生冒冒失失冲进来,把外文期刊合上,和银边眼镜一起搁置在床头柜上后,才淡淡说道:“知道了,下次进来之前先敲门。”

      刘溪语闹了个大红脸,急忙鞠了两躬,“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边老师您休息。”然后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脸上的余温还没消,刘溪语做了两次深呼吸,吸进的空气带着小县城里独有的清新和夏夜清凉,脑海里又浮现出昏黄灯光下男人柔和的脸庞。

      说没有一点小心思是不可能的,边淮是学校里最年轻、最帅的教授。无数学生抢着听他的课,几乎每次上课教室里都会爆满,甚至出现了本班学生没座位的情况。

      刘溪语偷偷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内心惋惜没把刚刚那一幕拍下来,说不定因为这张照片,自己的社交账号能小火一把呢。

      当然,刘溪语知道自己不可能和边淮有什么其他关系,也不愿意去挑战师生恋的禁忌。她对边淮的欣赏仅限于学术和外貌层面,毕竟帅哥美女又有谁不喜欢看呢。

      这么想着,刘溪语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准备把刚刚看到的情景给室友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于是一边哼着歌敲着字,一边朝房间走去。

      房间里。

      边淮揉了揉额角,突然冲进来的女学生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医学文献期刊,想起刚刚看的文章。

      是一篇关于“神经鞘瘤”的研究论文,这也正是他来这个小县城的目的。

      一周前,边淮在医院里的朋友告诉他,在川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居然出现了两例神经鞘瘤的病症患者,这种病每一百万人只有大概五人会患病,而这两例的其中一例已经因为病情恶化死亡。

      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哥哥叫张耀明,弟弟叫张耀星,死的是哥哥。

      父亲在得知两个儿子患病后就跑了,只有母亲独自抚养他们,而家里缺钱,没钱给孩子治疗,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肿瘤恶化,最后去世。

      幸运的是,大多数神经鞘瘤患者的肿瘤为良性,经治疗后寿命可以和普通人一致,有些人甚至能够正常地学习工作和生活,很明显,弟弟就是其中的一位。

      最开始边淮是通过电话联系上张耀星的母亲,她姓安,名叫安梅,但是还没说两句,她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又尝试联系了几次,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来意,结果她不愿意带着儿子去城市,最后实在没办法,边淮只能带着两个学生来到这里。

      连着暑假,他向学校多申请了一个月的科研实践,他有三个月的时间。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清亮月色透过竹叶的缝隙照亮了屋内的一隅之地。虽然已时近六月,但川渝小县城里独有的潮润空气还是压下了本该燥热的温度,夜风送来阵阵清凉。

      这几乎已经是县城里最好的酒店,但被褥还是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墙皮斑驳脱落,桌椅上的木漆也多多少少磕掉一点,幸好窗外的风景足够好看,不至于特别寒碜。

      边淮抖了抖床单,和着外衣一起躺下。

      ……

      凌晨两点。

      “谢谢阿龙哥哥的关注,比个小心心~”

      程又澜对着手机摄像头用双手比出爱心的形状,又在镜头前转了一圈才放下。

      “主播不睡觉吗,怎么每次这么晚才直播?”程又澜靠近屏幕,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穿着低胸装而裸露出来的,胸前那块白皙光滑的皮肤,一板一眼地读起观众发的弹幕,“当然要睡觉啦,只是岚岚需要工作,所以才这么晚直播~”

      弹幕飞速刷过,程又澜向上翻动快速滚动的列表,无视掉几条“这么晚,什么工作啊”“主播不会是当那个去了吧”“果然还是有钱人的玩物”之类的话语,笑着说道:“好啦,那今天当直播就到这里了,麻烦大家点个关注,明天再来看岚岚的直播间哦~”

      说罢,快速关掉直播。

      四周倏然安静下来,程又澜静静坐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逐渐变得黯淡,最后息屏。

      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女人极为姣好的面容,程又澜愣愣地看着,仿佛在确认那是不是自己。

      他扯了扯头发,屏幕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头发。

      他扯了扯嘴角,屏幕里的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老旧的筒子楼之间相隔不足五米,即使是隔着楼下的小路,对面在干什么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女人卖力的娇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混杂在黏腻的气息里,与汗液的味道一起传出窗外。

      程又澜侧头,向着声音的来处盯了几秒钟,猛地站起身,抄起阳台上的花盆砸向对面窗户。

      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紧接着是男人破口大骂的声音,程又澜笑了两声,没有再管,走向厕所卸掉妆容后,关掉灯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是很久没洗的一股淡淡的霉味。

      该洗洗了。程又澜想到。

      我这个月水费交了吗?程又澜又想到。

      没有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潮湿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

      第二天八点不到,程又澜就被手机的闹钟吵醒,顺直的黑色短发睡了一晚后温驯地贴在脸上,程又澜抬手揉了揉,扯了一把头皮,强行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他确实有工作要干,不过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职业,就是县城里一家小便利店的收银员。

      便利店八点开门,程又澜随便洗了个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门了。

      小县城向来缺少生机,这里赚钱机会少,年轻人基本外出打工,留下老人照顾小孩。所以八点不到的街道,除了零零散散赶往学校上课的学生,基本上空无一人。

      从筒子楼出来的对面就是家网吧,里面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刚通宵完的年轻人,浑身被吸干了精气似的。

      网吧里面敲打键盘和吼叫的声音依旧热火朝天,程又澜丝毫不怀疑哪怕到了世界末日,网吧里依旧会坐满了人。

      瞥了一眼就没再看,拐过两个街角,程又澜就到了打工的便利店,店门装的老式卷帘门,滑轮卡顿严重,费很大力气才能抬上去。

      卷帘门后面还有一道玻璃门,程又澜掏出钥匙打开,熟稔地绕到收银台后,便利店没有店员统一的服装,程又澜搬了个小板凳一坐,一边玩手机,一边悠闲地等待今天第一个顾客。

      他不玩游戏,因为直播需要所以他建了一个自己的微博帐号,有时候会看看网络上有关自己的评论。

      “最近好喜欢看岚岚直播,她的嗓音好有特色!”

      “发现了新的宝藏主播,被岚岚的颜值给折服了,为什么她还不火啊”

      “太色了,这一看就是哪个富二代包养的吧?”

      “想摸摸她的胸,想让她给我x”

      程又澜看笑了,确认了一眼自己开的是小号后,给最后一条评论点了个赞。

      程又澜的直播间人气并不是特别高,观众稳定在一百左右,偶尔好的话能有两三百。很多主播都会去买平台推广,让自己的直播间能被更多人看到,但程又澜没钱买推广,导致他一直半温不火的。

      程又澜的直播间没有特别定位,有时候聊天,心情好的话就唱唱歌,有时候还打点色.情擦边球。

      擦边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气最高,收到的礼物也最多,赚足了男性观众的眼球。

      “铃铃——”便利店的玻璃门旁挂了一串风铃,有人推门时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十分动听。

      程又澜头也没抬,继续刷着微博评论。

      “来包云烟。”

      从收银台前发出的声音,程又澜掀起眼皮,发现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学生站在柜台前,看着最多也就初中生的模样,身上却挂满了夸张的银链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又澜转身从陈列香烟的柜台上拿了一包云烟,用扫码器扫了一下,扔到男学生的面前,“25元。”

      “什么?!不是23元吗?这里显示的23!”男学生瞪大眼睛,指着扫码器扫过后屏幕显示的数字,确实是23。

      程又澜坐回座位,“未成年多收两元。”

      男学生似乎噎了一下,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扫了25元,又瞪了程又澜一眼,才拿起烟走了出去。

      风铃晃动,又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

      程又澜看着男学生离开的背影,淡淡打了个哈欠。

      根本没有未成年多收两元的规矩,程又澜只是单纯地看他不爽,毕竟这钱也落不进他的兜里。

      心情好了一些,程又澜随便点开一部电影,用收银台的钱箱做支架靠住手机,趴在桌子上看起来。

      “铃铃——”

      似乎是三个人走了进来,程又澜没有抬头。

      “买牛奶,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喝牛奶有利于身体健康。”一个女生说道。

      “不行吧,也有小孩子不喜欢喝牛奶,我感觉还是买玩具更保险一些。”一个男声反驳。

      “不听你的,边教授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好吧,那听边教授的。”

      身处话题中心的人没有说话,程又澜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在搜寻什么,紧接着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买这个吧。”

      程又澜坐直身体,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在货架前,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照在他的发丝上,仿佛镀上一层淡薄的金辉,仅从侧脸就能够看出他长得很帅。

      但此时,男人的手里正拿着一袋红艳艳的旺旺大礼包。

      程又澜:“……”

      他的周围还站着两个人,站在左侧的那个女生开口,是刚才说话的女声,“可以可以,旺旺大礼包好,没有小孩子能拒绝旺旺大礼包!”

      三人又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挑了几瓶饮料和一些零食,才大包小包走向收银台。程又澜看了一眼,那个姓“边”的男人只拿了一瓶矿泉水。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才关注他,而是“教授”这个称谓引起了他的注意。

      程又澜高中辍学,县城里最多只有高中,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大学生,更别说教授了。

      “你好,结一下帐。”只一个晃神,三个人就站在了收银台前,程又澜慢吞吞地站起来,拿着扫码器开始一件一件清算。

      “说起来,他一直待在家里都没怎么出过门吧。”又是那个女生开口道。

      “我也有点担心,我们一下子这么多人去拜访会不会吓到他。”

      “滴。”程又澜拿着一盒饼干,半天扫码扫不出来,店里的收银机很老旧了,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只能手动输入条形码。

      “他没上过学,缺少和同龄人的交流。”

      “是啊,所以你感觉我们能和张耀星相处好吗?”

      程又澜猛地抬头,盯着眼前的一行人,手上的饼干盒滑落在台面上,扫码器连接的电脑里,是一串还没有输完的条形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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