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5、第 15 章 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两人才从山里离开。

　　张耀星一直追到院坝外，提醒程又澜下周还要来，又让边淮把衣服洗干净以后亲自送回来。

　　“为什么要他亲自送？”程又澜问。

　　“不然你们怎么下次再一起来陪我抓螃蟹？”

　　“谁说我们下次还一起？”

　　张耀星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次就是一起的。”

　　程又澜还想反驳，边淮已经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走吧。”他说，“再晚一点，山路不好开。”

　　回去的路上，程又澜没再睡。他靠着车窗玩手机，偶尔转头时，能看见自己那件短袖穿在边淮身上。

　　怎么看怎么奇怪。

　　汽车停在筒子楼下，程又澜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又看了那件衣服一眼，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别让你那两个学生看见。”

　　“为什么？”

　　“他们话多。”

　　边淮眼底浮现一点笑意，没再问为什么，只说：“我会注意。”

　　过了几天，边淮给程又澜发消息，说今天要带张耀星再去一趟县医院，问他要不要陪同。

　　程又澜自然回复的“要”。

　　当天早上，张耀星抽完血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程又澜讨要奖励。

　　“我没哭。”他举着还按在胳膊上的棉签，郑重强调，“一下都没哭。”

　　程又澜摸摸他的头，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张耀星早就想好了，两眼放光地说道：“炸鸡汉堡！”

　　“现在才早上九点，吃什么炸鸡汉堡。”程又澜义正严辞拒绝。

　　张耀星委屈，转头看向边淮，希望医生能替自己主持公道。

　　边淮点点头，“你澜哥哥说得对，先吃早饭，午饭再带你去吃汉堡。”

　　张耀星没话说了，撇撇嘴表示同意。

　　一行人离开医院，在街边找了一家早餐铺。张耀星空着肚子折腾一早上，坐下后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又喝掉一大碗粥，完全忘记自己不久前还为炸鸡汉堡据理力争。

　　安梅吃得很快。今天恰好是赶集的日子，她难得出来一趟，想顺便买些生活用品和鸡饲料，再赶中午那班客车回山。

　　程又澜原本准备直接去上班，听见她要扛着一麻袋饲料坐车，立刻改变主意，“买完放车上，下午让边淮送你们回去。”

　　安梅连忙摆手：“哪能又麻烦边医生，他还有工作。”

　　“来都来了。”程又澜说，“反正那车空着也是空着。”

　　边淮看了他一眼：“可以，我下午没有其他工作。”

　　“你看，他自己愿意。”

　　安梅只能点头同意。

　　集市离医院不远，几条相连的街道全被临时摆的摊位占满。

　　摊贩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混杂着牲禽、香料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

　　下车后，一行人走进了集市的主街道。

　　“边医生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吧。”程又澜瞥了一眼身旁的边淮。

　　“嗯，跟着你涨涨见识。”边淮顺着他答道。

　　“喊句澜哥哥，哥哥给你买糖吃。”

　　过了几秒，边淮没应。

　　程又澜侧头，却发现边淮脚步没动站在原地，嘴角上扬，就这么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洒在边淮的发梢上，让他的发丝染成浅棕色，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程又澜刚好站在他的影子里。

　　他心里微动，随后快速转身往前走。

　　什么意思，这人莫名其妙的。

　　张耀星很少见到这么多人，他的身体不太好，所以很少跟着安梅来赶集。

　　从走进集市开始便不停地东张西望。程又澜怕他乱跑，便一直牵着他的手。

　　“跟紧我。”程又澜说，“丢了没人找你。”

　　张耀星显然不信：“妈妈会找。”

　　“安姨忙着买东西。”

　　“边医生也会找。”

　　“他忙着研究。”

　　“那你呢？”

　　“我最先走。”

　　张耀星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往他身上靠：“那我跟着你走。”

　　几个人先买了日用品，又绕到另一条街买鸡饲料。

　　安梅与摊主砍价格砍得火热，程又澜就牵着张耀星去隔壁摊位买水。

　　老板刚扫码收完钱，他的手机便响了。

　　是赵姐打来的，问他今天下午来不来上班。

　　程又澜侧过身接电话，只说了几句话，回头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起初以为张耀星蹲到了摊位后面。

　　“耀星？”

　　没有人回应。

　　程又澜绕过堆在地上的矿泉水，又朝刚才卖饲料的摊位看去。安梅还在与老板说话，边淮站在她身后，张耀星不在那里。

　　周围全是人。

　　拎着菜篮的老人、推着手推车的小贩、追逐打闹的孩子不断从眼前经过，颜色与声音乱成一片。

　　程又澜握着手机，浑身一下子冷了。

　　“张耀星！”

　　这一声喊得太大，附近几个人同时回过头。

　　边淮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耀星不见了。”

　　“什么时候？”

　　“刚才。我接了个电话，就几句话。”程又澜一边说一边往人群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刚刚还在这里。”

　　“你先别慌。”边淮抓住他的手，“你最后在哪里看见的他？”

　　“就在这里，卖水的摊位前面。”

　　“他刚才有没有说想去哪里？”

　　“没有。”

　　“想买的东西呢？有说吗？”

　　程又澜怔了一下。

　　刚才经过街口时，张耀星停下来看一排挂在摊位上的玩具。程又澜嫌东西拿着麻烦，说回去的时候再买。

　　“前面有个卖玩具的。”

　　两个人立刻往回走。边淮让安梅留在原地，又拜托附近摊主留意一个穿黄色短袖的九岁男孩。

　　他说话速度比平时快，却依然逻辑清晰，带着程又澜往回赶。

　　程又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再丢一个。

　　卖玩具的摊位前挤着几个孩子，塑料风车被挂在高处，五颜六色地转动。

　　程又澜拨开人群，没有看见张耀星。

　　“不在这里。”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边淮看了一眼周围，忽然注意到摊位另一侧放着一台会吹泡泡的玩具机。透明的泡泡不断飘向街对面，几个孩子追着跑到了旁边的小巷口。

　　“去那边。”

　　两人绕过摊位，刚走出十几米，就看见张耀星蹲在一家买家禽的铺子前。

　　他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专心看笼子里的兔子，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找他。

　　程又澜脚步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谁让你乱跑的？”

　　张耀星被吓了一跳：“我没有乱跑，我就过来看兔子。”

　　“你跟谁说了？”

　　“你在打电话。”

　　“我打电话你就能走？我是不是让你跟紧我！”

　　程又澜抓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把张耀星身上穿的短袖都攥皱了。

　　张耀星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成害怕，眼圈很快红了。

　　“我、我不知道……对、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要是有人把你带走——”

　　“程又澜。”

　　边淮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孩子肩膀上慢慢拉开。

　　“你抓疼他了。”

　　程又澜像是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手指猛地松开。

　　张耀星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哭出声，只抿着嘴掉眼泪。

　　程又澜看着他，胸口仍然起伏得厉害，心里巨大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看着张耀星委屈巴巴的样子，责骂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好了，别哭了。”程又澜硬着嗓子说，“我又没打你。”

　　张耀星抽了一下鼻子：“你刚才好凶。”

　　程又澜沉默片刻，蹲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

　　“那你以后还乱跑吗？”

　　“不跑了。”

　　“有人给你东西，能不能随便跟着走？”

　　“不能。”

　　“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张耀星想了想：“站在原地。”

　　“还可以找穿警察制服的人，让他们帮你打电话。”程又澜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我的号码记得吗？”

　　张耀星小声背了一遍，一个数字都没错。

　　程又澜听完，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他把张耀星抱进怀里，手掌按在后脑勺上，轻轻拍着。

　　“对不起，澜哥哥。”张耀星贴着他的肩膀说。

　　“知道错了就行。”程又澜闭了闭眼，“下次再跑，我真不找你了。”

　　“你会找。”

　　“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程又澜差点又被气笑，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闭嘴。”

　　安梅赶过来时，张耀星已经不哭了。

　　她抱着孩子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又问清事情经过，吓得脸色发白。

　　“都怪我，刚才只顾着买东西。”

　　“不怪你，安姨。”程又澜站起身，“是我的错，我没看住他。”

　　“也不能全怪你。”边淮说道，“人多，孩子容易被吸引走。找到就好。”

　　剩下的东西很快买齐，张耀星这次不敢再乱跑。

　　他一只手牵着安梅，另一只手牢牢抓住程又澜的衣角。

　　在路过玩具摊时，程又澜还是让他挑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玩具，张耀星开心地抱着玩具，瞬间把刚刚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中午，安梅带张耀星去吃了答应好的炸鸡汉堡。

　　程又澜却没什么胃口，他只点了一杯冰可乐，沉默地坐在一旁，吸管被咬得扁了一截。

　　边淮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

　　程又澜抬眼，嘴唇张了又闭，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下定决心般说道：“刚刚……谢谢你。”

　　“不客气，我应该做的。”边淮认真地回道。

　　程又澜确实是真心感谢他，刚刚发现张耀星丢了的时候，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是边淮带着他找到张耀星，他只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边淮拉着往前走。

　　空气一阵沉默。

　　边淮忽然问道：“你刚刚说……不能再丢一个，是什么意思？”

　　程又澜垂眸。

　　刚刚他的脑子太过混乱，没想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你听错了。”

　　“可能是吧。”

　　边淮没有逼他承认，只是把盘子里的东西往前推了推，“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听错了。”

　　程又澜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其实……耀明以前也走丢过一次。”

　　边淮没有插话。

　　“那时候他已经住院了，检查出来是晚期。”

　　“他一个人从医院跑出去想在马路上被车撞死，最后安姨把他拉了回来。”程又澜转头看向窗外，“但后来没过多久，他还是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但相似的场面一旦出现，记忆中的结局便会沿着旧路追上来。

　　“所以刚才没看见耀星，我以为……”程又澜没有说完，笑了一下，“挺丢人的，是吧。”

　　“不丢人。”

　　边淮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有给他留用玩笑把话带过去的时间。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紧接着说道，“你害怕的是同一件事情再次发生，这很正常。”

　　程又澜扯出一丝微笑，“你又不是心理医生。”

　　“可以开通这项服务。”边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