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3、第 13 章 他将手机放

　　他将手机放到柜台上，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街上到处都是积水，亮晃晃的路灯映在水面里，被偶尔经过的车轮碾得支离破碎。

　　屋檐下还站着几名避雨的人，一切如常。

　　【哥哥怎么知道我在上班？】

　　为了不显得警惕，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句号回复得很快：【猜的。】

　　【这么准呀？】

　　【你白天不回消息。】

　　这个理由听起来勉强说得通。

　　程又澜在便利店工作时确实很少用主播小号回复信息，凌晨下播以后却经常在线。只要观察几天，不难推断他白天还有别的事情。

　　可对方问的不是“今天很忙吗”，而是“今天上班累吗”。

　　两个字的差别，让整句话变得完全不同。

　　程又澜打开与榜一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次添加好友开始往前翻。

　　对方说话始终很少，问得最多的是他在做什么、什么时候直播、去了哪里。每次程又澜含糊过去，对方也不会纠缠太久，第二天却会换一种方式重新询问。

　　看起来像单纯关心。

　　如果没有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转账，甚至算得上礼貌。

　　他又点开自己的主播朋友圈。

　　为了维持“岚岚”这个身份，里面每隔几天便会更新一张照片，有自拍，也有从网上看到的食物、街景和装饰。程又澜逐张检查，确认没有定位，没有店铺名称，也没有拍到县城明显的建筑。

　　其中一张照片是在便利店后门拍的。

　　照片里只有一杯奶茶和他涂着指甲油的手，背景经过虚化，看不出具体环境。程又澜放大数次，最终在杯壁的反光里看见一小块倒置的红色招牌，不过字迹模糊得根本无法辨认，不可能从这张照片推测出来他住在哪里。

　　但他还是将照片删了。

　　做完这些，句号又发来一笔五百元的转账，备注写着：【下班吃饭。】

　　程又澜没有收。

　　【谢谢哥哥，不过岚岚今天已经吃过啦。】

　　【几点下班？】

　　【这个说不准哦。】

　　【今晚播吗？】

　　【看情况吧。】

　　程又澜故意把每一个答案都说得含糊，随后关闭主播微信，将手机切回自己的日常账号。

　　当晚，他照常直播。

　　句号没有继续追问工作，只在直播间里送了几件礼物，要求他唱一首歌。

　　程又澜选了首节奏舒缓的情歌，唱到一半时嗓子发痒，偏过头轻轻咳嗽两声。

　　弹幕里有人让他喝水，句号也发了一句：【身体还没好？】

　　“已经好了。”程又澜拿起水杯，躲避镜头喝了一口，“前两天只是感冒，哥哥不用担心。”

　　【别工作太久。】

　　“好呀，听哥哥的～”

　　下播以后，程又澜没有立即卸妆。他坐在镜子前，借着补光灯查看窗外。

　　对面楼里还亮着几盏灯，街道空荡荡的，除了偶尔路过的野猫发出一两声猫叫，没有其他动静。

　　程又澜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

　　能随随便便刷这么多钱，应该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挥金如土的有钱人吧？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小县城，专门来找一个半温不火的小主播。

　　第二天中午，赵姐来便利店看他。

　　她带了一大盒自己做的凉面，坐在收银台后面拆开，油辣椒的香气很快飘满整间店。程又澜原本说不饿，闻了两分钟后还是拿来一双筷子，站在旁边吃了小半盒。

　　正吃着，一名外卖员抱着一大束白色百合走进来，花束外面包着浅蓝色纸张，体积大得几乎挡住他半张脸，他走进店就问道：“请问哪位是岚岚？你的花到了。”

　　程又澜握着筷子的手瞬间停住。

　　赵姐转头看他：“谁？”

　　外卖员低头核对手机：“一个山一个风那个岚，订单上写的是送到这家便利店，让一位长得很好看的店员签收。”

　　赵姐的目光慢慢落到程又澜脸上。

　　“长得很好看的店员。”她重复。

　　程又澜放下筷子：“不是我。”

　　“店里除了你还有谁？”

　　“你。”

　　“我叫赵春兰，不叫岚岚。”

　　外卖员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也有些不确定：“要不你们问一下其他员工？”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赵姐说。

　　程又澜从收银台走出来，没有接花，只盯着订单页面：“谁送的？”

　　“对方匿名下单，我们看不到真实姓名。”

　　程又澜注意到花束中央夹着一张白色卡片，他伸手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送给岚岚，祝工作顺利。

　　赵姐脸上的调侃逐渐消失：“小程，这是谁？你谈对象了？”

　　“没有。”

　　“那人家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上班？”

　　“不知道。”程又澜将卡片塞回花里，声音冷下来：“拿回去，我不收。”

　　外卖员面露难色：“已经送到的话，客户会看到完成记录的。不要我直接放在这里，之后您自己处理？”

　　“那直接扔掉。”

　　他的态度过于坚决，外卖员只能抱着花离开。

　　玻璃门重新合上后，赵姐拿起手机：“要不要报警？”

　　“送束花报什么警？”

　　“可是对方知道你在这里。你不是说没有对象吗？”

　　“可能是以前的顾客，也可能是网上认识的人。”程又澜将桌上的凉面重新盖好，忽然没了胃口，“他只送了花，又没干别的，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赵姐仍然不放心：“网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店里的地址？”

　　“我自己查查，赵姐你别担心。”看着赵姐一副追问到底的样子，程又澜只能先含糊应下。

　　没过多久，程又澜的主播小号就收到一条新消息。

　　【花不喜欢？】

　　程又澜坐在收银台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送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数次。

　　将近一分钟后，消息终于发过来。

　　【想知道，总能找到。】

　　程又澜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紧锁。

　　他向上翻动聊天记录。

　　这个句号，确实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自己的私人生活很感兴趣，经常问一些隐私问题。

　　程又澜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甜腻的语气敷衍。

　　他直接点进对方资料，果断将账号删除，再进入直播平台后台，拉黑用户7814。

　　做完以后，他放下手机，看向便利店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对面高中门口站着两名保安，旁边的零食店正在卸货，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这一连几天，程又澜都过得十分警惕。

　　但那个句号好像突然消失一般，再也没有找过他，也没有换号进直播间。

　　那束送到店里的花像一场突兀又难看的玩笑，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程又澜的生活逐渐被琐碎又具体的事情填满，也没有心思再去想其他事情，估计只是某个一时兴起的富二代吧，玩腻了就不玩了。

　　这周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照常直播，偶尔和安梅打一通视频电话，问问张耀星的情况。

　　时间一直来到下周末。

　　晚上，程又澜正常下班，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来自“姓边的”消息。

　　【你每周有休假吗。】

　　【有，周末可以休一天。】程又澜一只手拉下卷帘门，一只手敲着键盘“嗒嗒”回复。

　　【明天我要进一趟山里，把你捎上？】

　　程又澜看着消息沉思片刻，想着张耀星天天在微信里问他什么时候去找他玩，黑色七座又比客车坐着舒服，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我几点去找你们。】

　　【不用，我来接你。】

　　我来接你？

　　看到这句话后程又澜微微挑眉，为什么是“我”，不是“我们”？

　　【他俩呢，不一起吗？】

　　【他们在省城做化验，暂时不回来。】

　　程又澜在心里“哦”了一声，这意味着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话题聊的话岂不是很尴尬？但是他没有拒绝，回了一句“好吧”。

　　晚上凌晨两点，直播结束。

　　程又澜卸完妆，洗了澡，又站在衣柜前翻了一会儿衣服。这两天山里最近降温，估计穿短袖有点冷，于是又随便找了一件薄外套，定好闹钟，倒进床里时已经快三点了。

　　闭眼之前，他还在想，谁会在难得的休息日早上八点出门。

　　医生果然是一种不把人当人的职业。

　　……

　　早上，程又澜刚从楼道里出来，就看见边淮站在车旁。他今天没有穿平时常穿的那件衬衫，而是套了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

　　“你来得还挺准。”程又澜走过去，拉开车门。

　　“因为有人说迟到不等。”边淮将纸袋递给他。

　　程又澜没接：“什么东西？”

　　“早餐，给你买的。”

　　“我吃过了。”

　　边淮看了他一眼：“吃的什么？”

　　“空气。低脂，健康，还省钱。”

　　边淮没有因为这句胡扯收回手，只将纸袋往前送了一点：“那就再补充一些碳水化合物。山路要开一个多小时，空腹容易晕车。”

　　县城清晨的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行人寥寥，早餐摊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沿着路边飘散。

　　汽车驶出城区以后，低矮的楼房逐渐被农田与山峦取代。

　　程又澜吃完包子，将纸袋随手塞进车门旁边的储物格里：“今天你进山是干什么？”

　　“补充研究资料。”边淮注视着前方弯道，等一辆满载木材的货车过去，才继续说道，“我的项目研究的是双胞胎先后出现神经鞘瘤的遗传学原因，需要把张耀明过去的病理资料重新整理，再和张耀星后续的化验结果进行对照。”

　　“所以你今天去翻耀明以前的东西？”

　　“嗯，当然，我会问安姨愿意提供哪些资料。”

　　程又澜靠在座椅里，偏头看向窗外，随口应了一句：“哦。”

　　车窗外的群山、河川、大片的农田飞速后退，晨雾还没有完全消散，盛夏的葱茏被揉成一团模糊的绿意。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能听见呼呼的风噪声。

　　过了一会儿，程又澜重新开口：“你的研究能决定做手术的时间吗？”

　　“不能。”边淮手打着方向盘，前面是急转弯，他将车速慢下来。

　　“那你研究有什么用。”程又澜嗤笑一声，这句话不是问句。

　　边淮也不恼，“可能会帮助判断张耀星之后还需要关注什么，也能为类似病例提供更多依据。”

　　程又澜打了个哈欠，微微侧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还以为边教授出场以后，张耀星的病很快就能解决。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要不你少看点电视剧？”边教授认真建议道。

　　程又澜没有理他，闭上眼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