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2、第 12 章 回到县城酒

　　回到县城酒店时已经傍晚。

　　刘溪语与施向南给边淮打了声招呼后，各自回房。

　　边淮洗完澡，在桌前坐下，先处理了几封北京医院发来的邮件，又与科室同事开了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你去县城怎么比待在北京还忙。”

　　屏幕里的男人姓傅，叫傅斯白，是边淮在北京医院的同事。

　　他刚下班，白大褂还没换，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喝咖啡，“三个月后回来，科里不会给你发纪念品，只会给你一柜子没处理的材料。”

　　“我已经看见那一柜子材料了。”边淮翻开共享文件，“上周交给你的术后随访记录，为什么还有三份没录入？”

　　“我只是客气一下，你不用立刻查作业吧？”

　　“明天下午以前补完。患者下周复查，数据不能继续空着。”

　　傅斯白叹了口气：“行。说说你那边，两兄弟的情况有结论了吗？”

　　边淮将省医院的意见简要说了一遍。傅斯白听完，收起玩笑的神情。

　　“良性肿瘤拖到影响功能，确实可惜。不过从现在的资料看，还有处理空间。等遗传结果出来，你发我一份。”

　　“可以，但研究同意还没有最终签署。临床资料只用于会诊，不进入项目数据库。”

　　“知道，你每次都要强调一遍。”傅斯白重新靠回椅背，“我倒是好奇，什么家属能让你这么谨慎？”

　　“和家属没有关系。流程本来就应该这样。”

　　“边教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好不要同时看手机。”

　　边淮垂眼。

　　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刚刚亮起，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转账。

　　来自程又澜。

　　转账金额是一百元，备注写着：往返车费，友情价已经扣除。

　　傅斯白在屏幕另一端看不见内容，只能看见他短暂分神，顿时来了兴趣：“谁啊？”

　　“患者家属。”

　　边淮点击收款。

　　“家属给你转钱？”

　　“车费。”

　　“你们下乡项目已经困难到让家属平摊油费了？”

　　“他坚持。”边淮说完，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不是项目支出。”

　　傅斯白看着他，表情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边淮没有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会议结束。明天下午把随访记录发给我。”

　　“等等，我还没问——”

　　视频被直接关闭，房间瞬间恢复安静。

　　边淮拿起手机，回复程又澜：【车费收到了。友情价已经扣除是什么意思？】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看心情打折。】

　　【那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消息发出去以后，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

　　【一般，主要是你们的车坐着比客车舒服。】

　　边淮看着这句话，脸上出现一抹很淡的笑意。

　　【感谢认可。租车公司应该很高兴。】

　　【你替他们高兴什么？】

　　【车是施向南选的，你可以直接表扬他。】

　　【算了，当面夸人容易让他骄傲。】

　　对话到这里结束。边淮将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整理会诊记录。十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一次。

　　程又澜发来一张照片。

　　一个灰色靠枕放在破旧沙发上，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枕头落我这里了。】

　　边淮看了片刻，才想起程又澜下车时顺手将枕头夹在行李箱上，谁都没有注意到，包括他自己。

　　【先放在你那里，租车还车前我去拿。】

　　【边教授还挺勤俭持家。】

　　【房贷还有二十多年，只能尽量节省。】

　　对面发来一个嘲笑的表情。

　　边淮没有再回复，眼底的笑意停留了片刻。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继续修改报告。

　　……

　　第二天，程又澜把那个灰色靠枕带到了便利店里。

　　枕头不大，放在家里也占不了多少地方，但既然边淮说租车时需要归还，他就顺手塞进装货的纸箱，搁在收银台下面。

　　反正医院离得近，万一对方哪天突然过来，他也能顺手还了。

　　省城之行结束，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程又澜白天在便利店守着，晚上回去直播，睡到临近上班再爬起来。

　　张耀星的正式手术方案还没有确定，医院那边偶尔发来一两条消息，大部分由边淮和两个学生处理，不用他天天操心。

　　这让程又澜难得清闲了两天。

　　川南夏季的蝉鸣燥热，程又澜把空调调低了两度，趴在收银台上开始看电影，正看到凶手准备处理尸体，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走进来，她先在饮料柜前转了一圈，拿了一瓶柠檬茶，结账时抬头看见程又澜，明显愣了一下。

　　“你出院了？”

　　程又澜也认出了她。

　　那天发烧晕倒，把程又澜送进医院的正是这个女生。

　　后来赵姐告诉他，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辆送货用的推车，硬生生把他从便利店推到了县医院里。

　　“嗯，当时谢谢你了。”程又澜关掉电影，拿起扫码器，“四块，”

　　女生扫码付钱，接过东西以后却没有马上离开，“你那天烧得好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本来想打急救电话，可是这里离医院也不远，等车说不定更慢，只能用推车把你运过去。”

　　程又澜想象了一下自己四仰八叉躺在送货车上，被一个高中生推过半条街的画面，忽然理解为什么医院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叫什么？”程又澜问。

　　“许悠，我在对面高中上学。”许悠回答。

　　程又澜从货架上拿了一大袋零食，又取了两瓶饮料，一股脑塞进塑料袋里递给她。

　　许悠吓了一跳：“我没买这些。”

　　“拿着吧，当谢礼了。”程又澜说道。

　　“不用不用，遇到这种事本来就应该帮忙。”

　　许悠还是不肯接。

　　两个人隔着收银台推让半天，程又澜耐心告罄，直接把袋子挂到她的书包带上。

　　“再推回来，我就告诉你们老师，你逃课来买零食。”

　　许悠瞪大眼睛：“我今天请假去参加比赛了，现在刚回来，不是逃课。”

　　“那你以后买东西都涨价。”

　　许悠第一次遇到用涨价来威胁顾客的收银员，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抱着那袋零食，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推门离开。

　　等她走后，程又澜算了算刚刚的价格，转入赵姐的微信账户里。

　　川南夏季的雨说来就来。

　　第一滴雨落在门上时还不明显，几分钟后便连成密如丝线的水帘，潮闷的空气卷着水汽灌进门缝，吹得门口风铃不停碰撞，清脆作响。

　　程又澜起身关紧玻璃门，又拿了块毛巾擦去门边渗进来的雨水。

　　刚蹲下，门外出现一道人影。

　　程又澜抬头。

　　边淮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玻璃门外，裤脚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两秒，程又澜才起身把门打开。

　　“欢迎光临。”

　　“嗯。”边淮收起雨伞，“你说靠枕放在店里，我过来拿。”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非得今天拿？”

　　边淮低头看了一眼程又澜手里的毛巾，弯腰替他把玻璃门下面松动的挡水条重新压好，但还是止不住雨水从侧边往里渗。

　　“胶条老化了，最好换一根。”

　　“老板不在，和我说没用。”程又澜将毛巾扔到门边，又回到收银台后，从纸箱里找出靠枕，“检查一下，别回头说我弄坏了。”

　　边淮接过来看了一遍：“没问题，谢谢保管。”

　　“不用客气，收保管费。”

　　“多少？”

　　程又澜没想到他真的问，随口说道：“一百。”

　　边淮把靠着放到柜台上，低头拿手机：“微信转账可以吗？”

　　“你还真给？”程又澜挑眉，这人是把脑子淋坏了吗？

　　边淮收起手机，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如果这是你提前说明的收费标准，我应该支付。不过你在交还物品时才临时提出，我也可以认为价格不合理。”

　　“还砍价？算了，送你了。”程又澜摆摆手。

　　“谢谢。”

　　门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街道上渐渐积起了小水潭，雨滴砸落，被白茫茫的水雾覆盖。

　　程又澜坐回收银台，戴上耳机，继续播放电影。

　　凶手已经错过最佳抛尸时机，正被突然回家的邻居堵在走廊里。

　　边淮往屏幕上瞥了一眼：“在看电影？”

　　“嗯。凶手杀了人，非要在尸体旁边发表十分钟感想，活该被抓。”

　　“如果所有凶手都足够理智，电影可能很难继续演下去。”

　　“所以编剧只能强行降智。”程又澜抬头看他，“你不是要走吗？”

　　“现在出去，伞的作用可能不大。”

　　边淮指了指门外，“如果影响你工作，我可以去屋檐下面等。”

　　“随便你，店又不是我的。”

　　边淮自然而然搬来一把椅子，和程又澜面对面坐在收银台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电脑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开始看文件。

　　两个人一个看电影，一个处理工作，店里很快安静得只有边淮敲击键盘的微弱声音。

　　雨点不断敲打玻璃，没有变小的意思。程又澜看完凶手被抓后觉得有点无聊，就退出了浏览器。

　　他看了一眼边淮，后者在修改一份英文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看不懂的内容。

　　“你去省城的路上看，回来也看，休假还要看。”程又澜忍不住问，“当医生这么累，你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边淮没有抬头，“不当医生还能当什么。”

　　“老师啊，你不是教授吗？”

　　边淮沉默了一下。

　　“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喊我教授，就已经说明我在大学任教了。”

　　程又澜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暴露自己是个丈育的尴尬，“不好意思啊，没读过书。”

　　边淮抬起头。

　　“那你呢？白天上班晚上还上，为什么不换一个？”

　　程又澜目光一顿，瞬间警惕地看向边淮。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还有工作？”

　　“去省城那天，你睡了大半程。昨天晚上十一点多还在说工作，今天又是临近中午才回复消息。”边淮合上电脑，“只是猜测。如果不方便说，可以不回答。”

　　程又澜打量他片刻，似乎他并不知道直播的事情，真的只是猜测。

　　“赚得多。”程又澜说。

　　“那我不换工作的理由也差不多。”

　　“教授赚很多？”

　　“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多，但够用。”

　　边淮拿起水喝了一口，“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做了很多年。”

　　这个答案与“理想”“责任”之类的词毫无关系。程又澜靠在收银台上想了一会儿，他做直播没有其他理由，就是赚得多，而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晚上在做什么工作？”边淮问完，又补充，“只是随口一问，勉强的话可以不回答。”

　　程又澜微笑，坏心大起。

　　“某种见不得人的工作。”

　　他故意说得非常暧昧，等着看边淮的反应。

　　结果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点头道：“如果真的见不得人，你应该不会告诉我。”

　　“万一我就喜欢挑战法律呢？”程又澜用手撑着下巴。

　　“那建议你不要向刚认识不久的人透露，尤其是在对方知道你的姓名和工作地点的情况下。”边淮说道。

　　程又澜笑起来：“边教授，你这样很没意思。”

　　“我以为是在认真配合你的假设。”

　　“就是因为太认真才没意思。”

　　边淮也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雨在晚上七点左右逐渐变小。街灯隔着水汽雾蒙蒙亮起来，边淮收起电脑，将靠枕夹在手臂下。

　　“我先回酒店。后续有什么进展我都会通知，你不用一直守着手机。”

　　“我也没有一直守着。”

　　“那很好。”

　　边淮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漏水的门缝，“胶条记得换，雨再大一点，毛巾挡不住。”

　　“知道了。”

　　风铃随着玻璃门合上轻轻晃动。

　　程又澜重新坐回收银台，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榜一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上班累吗？】

　　程又澜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从来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