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香水》白河叙

11、第 11 章 直播软件后

　　直播软件后台已经堆了不少催播消息。

　　那个新榜一从晚上六点过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便问一句，一开始还算正常，后来语气明显变得不耐烦。

　　【什么时候回来？】

　　【还在外面？】

　　【和谁？】

　　最后一条发送于十分钟前：【不是说晚一点吗？】

　　程又澜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先洗脸，重新化妆，又花了几分钟调整背景。八点刚过，直播间终于开启，观众立刻涌进来。

　　【今天岚岚开播的时间好早】

　　【以后都不固定播了吗？】

　　“对不起嘛，岚岚最近家里的事情有点多。”

　　他凑近摄像头，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动作，“这几天忙完了，以后一定按时播。”

　　这次一刚开播，那个榜一就进来了，还没等程又澜欢迎，一条消息就直接显示在公屏上。

　　【你和谁出去了？】

　　弹幕随即有人起哄，问榜一是不是吃醋了。

　　程又澜看着飞快滚动的文字，手指绕着假发发尾，故意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

　　“哥哥怎么一直问这个？当然是和家里人。难道岚岚出去吃顿饭，也要提前写申请吗？”

　　用户7814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随后送了一座城堡，像是用礼物替刚才的追问揭过一页。

　　程又澜照常道谢，没有再提，看来这个榜一还愿意给他刷钱。

　　他很清楚，这种人不能完全拒绝，也不能真的让对方以为花钱就能拥有决定权。

　　保持若即若离，偶尔顺从，偶尔露出一点脾气，才最容易让人继续投入。

　　直播持续到凌晨两点。

　　下播后，句号在微信里发来一笔两千元的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

　　程又澜坐在镜子前，盯着那笔钱看了片刻。

　　前一天的五百元已经自动退回，对方没有提，今天却又转得更多。

　　他分不清这算是关心、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我给了钱，所以你应该听话。

　　他最后还是没有收，只回复：【哥哥晚安。】

　　手机放到一边，程又澜卸掉一半妆，忽然又想起白天那张照片。

　　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没有假发、没有口红，也没有刻意挤出来的笑容。

　　看起来……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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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从省医院出发返程。

　　施向南仍然开车，刘溪语坐在副驾驶，安梅和张耀星占据中间一排。程又澜与边淮坐在最后，位置和来时相同。

　　张耀星上车以后便将星星玩偶摆在身边，还郑重地给它系上安全带。

　　汽车驶上高架时，他趴在窗边与沿途的建筑一一道别。

　　“那栋最高的楼，我昨天看到过。”他说，“上面还有一个很大的屏幕。”

　　刘溪语回头问：“喜欢省城吗？”

　　“喜欢。这里有地铁、汉堡，还有抓娃娃。”张耀星认真数了一遍，又补充，“但是没有家里的鸡。”

　　“省城也有鸡。”施向南说。

　　“在哪里？”

　　“菜市场。”

　　车里安静一瞬，刘溪语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就不能说动物园吗？”

　　“动物园的鸡和家养的也不一样。”施向南十分无辜，“我说的是事实。”

　　张耀星想象了一下菜市场里的鸡，决定还是家里更好。

　　程又澜靠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听他们聊天。

　　昨晚睡得太少，车里的空调温度又刚好，困意很快涌上来。他原本只想休息一会儿，意识却逐渐模糊，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都没有察觉。

　　边淮看了他一眼。

　　程又澜睡着以后，五官仿佛都柔和下来。

　　不像清醒时那么具有攻击性，但眉心仍然微微皱着。

　　车经过减速带，他的头随着惯性往车窗方向偏了一下，又被颠回来。

　　第三次以后，边淮终于伸手，将两人中间空位上用来垫腰的软枕拿起来，塞到车窗与座椅之间。

　　程又澜的头再次歪过去，恰好靠在枕头上，没有醒。

　　刘溪语正好从前排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了。

　　“哇哦。”

　　边淮重新打开电脑：“我只是不想让他醒来以后把头疼归咎于车。”

　　刘溪语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勉强，又不敢当面质疑导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边淮抬起眼睛。

　　“你这周的汇报ppt今晚发给我。如果还有时间观察别人，应该也有时间学习。”

　　刘溪语迅速坐正，不再回头。

　　程又澜这一觉睡了两个多小时。

　　醒来时，汽车停在服务区，车里只剩他和边淮，其他人都下去吃饭了。

　　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坐直身体，发现脑袋旁边多了一个灰色软枕。

　　“谁放的？”

　　边淮正在电脑上回复邮件，闻言抬头：“我。”

　　“放这个干什么？”

　　“你一直撞车窗，我怕撞坏了。这辆车是租的，手续会比较麻烦。”

　　程又澜沉默。

　　这人之前有这么毒舌吗，难道自己激发了他的什么奇怪属性？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大部分来自那个新榜一，还有两条来自赵姐，问他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边淮合上电脑：“先吃饭吧。他们在里面等。”

　　“你不去？”

　　“刚处理完一封邮件。”

　　他将电脑装进包里，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的肩颈，“北京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出来了不代表所有事情都会自动消失。”

　　“我还以为你出来三个月，原来的工资也跟着停三个月。”

　　“如果真的停了，我可能会比你更关心项目能不能报销餐费。”

　　程又澜笑了一声：“边教授也会缺钱？”

　　“会。北京的房贷并不会因为我是教授就少收一点。”

　　这个答案十分普通，普通得让程又澜有些意外。

　　在他的想象里，边淮这样的人应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大平层里，从不需要看银行卡余额，也不会记得水电费什么时候交。

　　“你还要还房贷？”

　　“去年刚买的房子，贷款还有二十多年。”

　　边淮推开车门，回头看他，“如果你还想继续了解我的负债情况，可以边吃边问。”

　　“不感兴趣。”程又澜跟着下车，表情嫌弃，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下午，汽车驶入县城。

　　因为程又澜住得地方比较顺路，施向南决定先将程又澜送回去，再送安梅他们回家。

　　车最终停在筒子楼外面。

　　程又澜下车打开后备厢，他刚伸手，边淮已经从另一侧将旁边的箱子挪开，为他空出位置。

　　“不用帮，我拿得动。”程又澜把自己的箱子拖下来，轮子一落地便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边淮看了一眼筒子楼，狭窄的楼道没有亮灯，墙外悬挂着杂乱的电线，几户人家的衣服晾在窗外，被晚风吹得贴到一起。

　　“后续的安排我会再发给你。”边淮说。

　　“知道了。”程又澜拖着箱子往楼道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来回的油钱多少？”

　　“……你看着给。”

　　程又澜点头，朝车里挥挥手。

　　张耀星趴在车窗上与他告别，怀里的星星玩偶被挤得变了形。

　　汽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筒子楼。

　　程又澜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手机。榜一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到家了吗？】

　　程又澜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昏暗的楼道。坏掉的轮子磕过第一层台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楼上的声控灯随之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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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程又澜又把安梅他们送到家后，汽车重新驶回县城。

　　刘溪语坐在副驾驶，正在整理这几天拍下的照片。

　　大部分是项目资料和一些随手拍的沿途风景，其中夹着几张昨天逛街时拍的合影。

　　她翻到张耀星那张抱着玩偶的照片，回头递给边淮看，“这张拍得好好，程又澜没有让我删。”

　　照片里，程又澜站在抓娃娃机透出的淡紫色的灯光下，正低头替张耀星整理帽子。

　　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镜头上，好像身上的刺也跟着消失了，浅棕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柔和，与平时说话夹枪带棒的模样完全不同。

　　边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嗯，既然他同意，你可以留着。”

　　“我知道。”刘溪语将照片加进单独的相册，忍不住感叹，“他对耀星真的很好。安阿姨说，程又澜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

　　边淮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说了这些。”刘溪语说道，“我感觉安阿姨的表情有点伤感，就没有继续问。”

　　汽车继续往城里开。

　　车厢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山中砂石路的声音，以及边淮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省医院给出的初步意见已经上传系统，张耀星手术的成功率虽然能做，但不同科室对具体时机还有分歧。

　　医学里很少存在绝对正确的选择。手术过早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损伤，继续等待又可能错过最合适的时机。

　　家属希望医生给出一个明确答案，医生却只能在不完整的信息里寻找风险相对更低的路径。

　　边淮将几份意见重新整理，准备发给北京的团队再看一遍。

　　病例越罕见，围绕它的人就越多。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合理的目的，最后真正躺在手术台上的，却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