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季屿瑶

4、牵手 “我们要不

　　晚自习的四十六班有着格外分明的两种状态，自习前大半段在班主任老陶的看管之下，整间教室被沉静裹挟，
　　可一旦铃声响起，宣告中途课间休息来临，压抑了许久的氛围瞬间轰然炸开。
　　整栋教学楼骤然陷入喧闹，走廊里瞬间挤满成群结伴的学生，三三两两倚靠栏杆说笑闲聊，追逐打闹的脚步声、起哄的嬉笑话语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闲不住的章燃熠在自习课折了好几个纸飞机玩。他抱着几只纸飞机站起身走到教室过道中央，微微侧身站稳蓄力，手腕轻轻向前扬去，几只纸飞机朝着不同方向四散乱飞，其中一只轻飘飘掠过两三排课桌，最终安稳落在讲台边老陶的桌角位置。

　　彼时老陶正低头紧紧攥着手机，全身心沉浸在三国杀的对局博弈之中，突如其来的纸飞机吓了他一跳，指尖的点击动作猛地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淡淡瞥了瞥桌角静静躺着的纸飞机，视线又顺势扫向过道里故作散漫、慢悠悠来回踱步假装闲逛、刻意装作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章燃熠，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无奈与倦怠。

　　老陶往日里动辄严厉训斥、揪着小事不放的火爆脾气跟着这群学生磨去大半。
　　眼看距离期末放假只剩短短数日，班里这群少年少女早已心不在焉，心思大半飘出教室，没了冲刺备考的紧绷劲头，在老陶眼里活脱脱一群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他实在没多余精力再为一只纸飞机较真说教，只是冷冷淡淡朝章燃熠扫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听见他说：
　　“你个傻狗，天天折个纸飞机都能给你玩出花。”
　　章燃熠见老陶全程神色平淡，悄悄对着讲台方向吐了吐舌头，眼底藏着恶作剧得逞的雀跃，慢悠悠晃回自己的座位，弯腰落座后压低声音小声嘟囔吐槽。

　　七点钟，晚自习下课。

　　喧闹浪潮瞬间席卷整间教室，同学们纷纷合上厚厚的习题册，胡乱收拢桌面堆积如山的试卷、练习册、课本与各色教辅资料，书包被书本塞得鼓鼓囊囊，大家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说笑结伴，顺着拥挤的人流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缓缓挪动。

　　江佳妤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不慌不忙整理着桌上摞起半尺高的书本与复习材料，指尖轻轻理顺卷边的试卷边角，下意识抬眼朝着教室前门望去。
　　徐则言早已收拾妥当，黑色双肩包随意斜挎在肩头，脊背挺拔身姿从容，静静倚靠在灰白墙面边角耐心等候，眼底平和淡然，没有半分催促她快走的急躁，只是安安静静伫立，目光淡淡落在走廊来往人群里。

　　沈柚年手脚麻利地将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快步走到江佳妤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底盛满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好好享受你们俩的专属独处散步时光，路上慢慢走不用急着走，明天一早你踏进教室，必须一字不落地跟我细说今晚所有甜蜜细节，半点有趣的小事都不许漏掉。”

　　简短嘱咐过后，沈柚年便转身走出教室，如约下楼与等候在外的章燃熠结伴离校。江佳妤轻轻拎起自己的帆布书包，跟在徐则言身侧，两人并肩走在校园。
　　下楼的台阶平缓绵长，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节奏逐一点亮又缓缓熄灭。

　　章燃熠双手随意枕在脑后，脚步轻快散漫，漫不经心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肩而行的沈柚年，随口开口抛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
　　“年年，你最近行为实在奇奇怪怪的，明显有事瞒着我啊？往常晚自习下课你都黏着江佳妤一起走，今天跟我一起走啊？”

　　“你不靠谱。”沈柚年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故意微微歪头卖了个关子，脚步轻快地继续往下走。
　　“不是吧年年，咱们认识整整三年，从高一入学就结伴玩耍，无话不谈，你居然还对我藏着心事？”章燃熠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故作委屈地耷拉着眉眼，认认真真望着沈柚年。

　　“就是因为和你相识三年，我才清清楚楚摸清你的性子，你心里没点数吗？”沈柚年抬眼坦然对上他的视线，语气缓缓放缓，轻声揭晓谜底，“算了，实话告诉你吧，江佳妤谈恋爱了，和是徐则言。”

　　章燃熠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几秒，随后恍然大悟般回过神，连忙压低声音小声惊呼：
　　“我靠，难怪我今天那个课间撞见他俩站在一起，氛围格外微妙，我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原来你瞒着我干大事！”

　　他边说边侧过头望向身侧眉眼弯弯、叽叽喳喳还在说着后续打算的沈柚年，目光牢牢定格在女孩鲜活明媚的侧脸上，周遭楼道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只有章燃熠自己心底清楚，他喜欢她已经三年了。

　　盛夏傍晚的微风像是提前浸入冰镇薄荷叶，带着清透凉意穿梭在城市街巷之间，一路吹散教学楼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烦躁，吹散连续数小时刷题紧绷许久的神经。
　　白日里聒噪不休、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蝉鸣渐渐放缓声调，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微风穿过槐树和梧桐枝叶缝隙的簌簌轻响。

　　江佳妤跟随着徐则言的脚步，沿着校园后方人迹稀少的石子小径慢慢前行，一路走到校门口开阔的人行道上。
　　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谁都没有贸然开口打破这份温柔安静的氛围，整条人行道上，只剩下耐克鞋鞋底轻踩水泥地砖。

　　走出校门百余米，街边临街坐落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民便利店，通体玻璃墙面里亮着温润柔和的白光。
　　徐则言脚步轻轻一顿，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缓步前行的江佳妤，语气平和自然，语速舒缓从容：

　　“你在路边等我两分钟，我进去买点东西。”

　　不等江佳妤轻声应声作答，他便抬手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径直走入，片刻之后推门走出店门，掌心揣着两盒从冷藏柜取出的常温牛奶，纸盒外包装被冷气熏出一层细密冰凉水珠。
　　他缓步走到江佳妤面前，沉默着抬手递出其中一盒牛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递出奶盒的瞬间。

　　“你睡前喝一盒温牛奶，能够安神助眠。”

　　江佳妤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冰凉奶盒，睫毛轻轻垂落，细声细气地道谢：“谢谢你。”

　　徐则言微微颔首示意，重新迈开脚步向前沿街行走，刻意放慢了自己原本偏大的步幅，精准贴合江佳妤娇小轻盈的行走节奏，两人步调一致，不疾不徐并肩慢行。
　　并肩行走片刻，徐则言脚步忽然稳稳顿住，微微侧过身面向身旁的女孩，刻意将嗓音放得极低，带着少年独有的忐忑与认真：“要不要牵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修长干净、指腹带着浅浅刷题薄茧的手掌，静静悬空停在两人之间，耐心等候她的回应。
　　江佳妤目光轻轻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轻轻抿了抿柔软的唇瓣，心头小鹿慌乱乱撞，迟疑短短半秒，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的刹那，两人顺势十指紧紧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热触感顺着血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掀起一阵细密温热的涟漪，晚风拂过脸颊，连呼吸都带上了甜甜的暖意。

　　“你回家走哪条路线？”徐则言轻轻握紧交扣的手，语气温柔轻声询问。
　　“我的自行车停在前方红绿灯路口的公共车棚里了，我去那里推车。”江佳妤小声回答。
　　“这么巧，我那辆车也在那里。”少年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开浅浅明媚的笑意，落日衬得眼眸格外清亮。

　　两人十指紧扣沿街慢悠悠慢行，不由的走到了路□□叉处的一颗梧桐树下，路口信号灯跳转亮起红灯，两人顺势停下脚步静静等候通行。

　　徐则言忽然微微侧过头，温柔夜色衬得他嗓音温润低沉，缓缓吐露藏了许久的心里话：“白天那张告白纸条，其实我拿到手之后，认认真真斟酌考虑了很久很久。”

　　江佳妤心头轻轻一颤，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轻声软软应了一句：“嗯？”

　　“最开始沈柚年旁敲侧击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心里还懵懵懂懂，没能过多深究这份朦胧青涩的情愫。”
　　“直到她直白递来纸条询问我的心意，那段时间就连课间发呆走神，我都在反反复复认真思考这件事，权衡自己的心意与往后的相处。”

　　就在分叉路口后方不远处的露天公交站台，陈欣怡与程萱并肩静静等候归家的晚班车。
　　视线恰好越过路边低矮灌木丛，将前方梧桐树荫下十指紧扣、轻声交谈的两道身影完整尽收眼底。

　　陈欣怡嘴里叼着一支水果棒棒糖，彩色糖杆斜斜抵在唇边，牙齿慢悠悠轻轻碾动着甜甜的糖块，视线淡淡落在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神色松弛平淡，没有多余的失落、酸涩或是阴郁情绪，只是淡然安静地望着前方。
　　身旁的程萱随手把手机塞回书包侧兜，胳膊松散搭在书包肩带，微微眯起双眼仔细辨认远处身影，轻声开口确认：“前面梧桐树下驻足说话的人，是徐则言没错吧？”

　　“嗯。”陈欣怡随口应声，把棒棒糖从一侧嘴角换到另一侧，语气散漫随意，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还有江佳妤”

　　说话间，等候许久的公交车缓缓平稳驶入站台，车厢车门缓缓向内打开，涌出一股车厢内封闭空间积攒的微凉冷气，两人一前一后抬脚踏上公交车厢，寻了靠窗相邻的两个空位安稳落座。
　　车辆缓缓启动向前平稳行驶，陈欣怡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沿路路灯匀速向后倒退掠过车窗，梧桐树荫下两道身影。

　　她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车窗玻璃，安安静静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边景色，全程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车窗边缘。
　　程萱坐在身侧，拿出手机随意划动屏幕翻看短视频，片刻后敏锐察觉到身边友人格外安静，和往日活泼爱闲聊的模样截然不同，便轻声随口闲聊起来：

　　“他俩走到一起有点出人意料，倒是你刚刚望着他们看了许久，神色安安静静的，和平日里开朗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只是随口多看两眼而已，哪里有什么反常神色。”陈欣怡淡淡回了一句，语气平和淡然，刻意淡化自己方才的注视。

　　“你和徐则言从初中便是同班同学，相识整整好几年，平日里关系一直很不错，算得上很要好的朋友，他若是确定谈恋爱，按理来说你会是最先知情的吧？”
　　陈欣怡没有再接下话语，侧脸轻轻贴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玻璃镜面淡淡映出她被夜色冲淡柔和的眉眼轮廓。

　　思绪不受控制地轻轻飘回到往日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午后，彼时她粗心大意弄丢了专属塑料校牌，急得四处慌乱找寻，徐则言主动陪着她蹲在操场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塑胶跑道杂草堆里细细翻找。
　　那时徐则言嘴上无奈吐槽她丢三落四、心思粗疏马虎，语气里却带着轻松明媚的笑意，耐着性子陪着她翻找了大半节课，直至找到校牌才作罢。

　　这些小事不值得反复回味惦念。

　　可刚刚亲眼看见徐则言低头给她整理头发那一刻，那份发自内心的温柔与细心，是她相识数年里，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专属模样。

　　公交车平稳驶过十字路口，窗外沿街商铺霓虹招牌接连变换，夜色层层加深，程萱见她无心闲聊，便不再多问，低头沉浸在短视频轻快音效里，手机微弱的外放声响被车辆发动机轰鸣声轻轻盖过，车厢内重新归于平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