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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一日 “我觉得我 ...

  •   七月一日,是建党节。

      南苑城的盛夏,从来不懂收敛半分燥热。

      四十六班的午后数学自习,少了老师管束,格外喧闹松散。
      笔尖刷题的沙沙声寥寥无几,大半同学都无心伏案,或是低声闲谈,或是偷偷摆弄小物件,细碎的喧闹此起彼伏,填满了整间教室。

      午休的困意迟迟未散,周遭的嘈杂仿若隔了一层薄雾,渐渐模糊远去。江佳妤抵不住绵长倦意,悄悄将小臂垫在课桌沿,侧脸轻轻靠落,蜷着身子浅浅小憩,彻底沉入自己的静谧天地。
      朦胧睡意里,她做了一场太过真切的梦。

      梦里常年在外奔波务工的父母敲定了归程,手机弹出父母发来的航班购票成功的消息时,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化作滚烫的欢喜,密密麻麻填满胸腔。
      她满心雀跃,早早收拾好心情,守在机场等候下午五点落地的航班,日日期盼的团圆近在咫尺。

      可等来的,从来不是久别重逢。

      机场刺耳的紧急播报骤然响起,航班意外失事、空中爆炸的噩耗无情传来。
      她僵在人来人往的接机大厅,指尖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张崭新的机票界面,清晰地昭示着刚刚落幕的期许。

      眼前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慌与窒息感狠狠攫住胸腔,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胸口闷得发堵。视线层层覆上水雾,周遭人声、光影尽数模糊,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嗡——”

      心底骤然一空,江佳妤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挺直脊背惊坐而起。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凉汗,鬓发被冷汗濡湿,心口剧烈起伏,残存的惊惧还死死缠在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抚上滚烫发闷的胸口,大口平复着呼吸,良久才缓缓回神。

      窗外蝉鸣依旧喧闹,教室人声琐碎温热,眼前是熟悉的课桌与习题。

      做噩梦了。

      惊魂未定的恍惚间,自习课已然临近尾声。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的松散喧闹彻底炸开。

      江佳妤压下心底残余的涩然与慌乱,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拉住正要收拾错题本的沈柚年,拽着她穿过喧闹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
      不等她开口平复心绪,沈柚年先侧过身,眼底带着几分隐秘的雀跃:“刚刚自习课,我干了件大事。”
      江佳妤心口微悬,怔怔望着她。

      “我给徐则言传了纸条,问他,有没有打算和你试着处处。”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风里,却在江佳妤心底轰然炸开。
      她昨日才小心翼翼向沈柚年交底,她预想过循序渐进,可她没想过,沈柚年会打直球,不给她留半分缓冲、半分迟疑的余地。

      慌乱瞬间席卷全身,无数顾虑翻涌心头。
      万一被拒绝了,往后的一个月还是同班同学,隔着几排课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会铺满往后整整一个月的。

      沈柚年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胳膊,让她回了神,眼神认真了些,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我就是想替你赌一次。”
      她凝着江佳妤躲闪的眼眸,轻声细语:“徐则言刚结束一段感情,他肯定还有些心思存有。”

      江佳妤干涩的唇瓣轻轻翕动,喉间发紧,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她心知肚明,沈柚年说的每一句,的确都是实话。

      可是等待回信的时间,是青春最磨人的拉锯煎熬。
      窗外热风反复拍打窗沿,聒噪的蝉鸣扰得人心神不宁。江佳妤坐回座位,彻底静不下心听课。

      盛夏的燥热无限拉长了时间刻度,每一秒等待,都漫长且难熬。
      熬完整整两节课的间隙,心底的慌乱终究压不住。

      趁着徐则言不在座位、周遭无人留意,她悄悄拉过沈柚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不确定与忐忑:
      “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一点相处基础都没有,这样贸然问他,是不是太草率了?”

      沈柚年无奈失笑,抬手轻轻点了点她发烫的额头,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软意:
      “你就是太拘谨、太怕出错。什么都要铺垫万全,可青春哪有那么多按部就班?”
      “你再不主动,永远只能远远看着。现在高中就剩两年了,你要一直畏畏缩缩,最后只能看着他成为别人的少年啊?”

      “心动本就是故事最好的开端,磨合可以慢慢相处,爱意从不是提前写好的固定剧本。”

      一番话堵得江佳妤哑口无言,心底那些小心翼翼的顾虑,瞬间显得格外多余怯懦。
      头顶吊扇匀速转动,细碎嗡鸣混着连绵蝉声,模糊了朝夕流转。

      她说不清自己熬过了多少个课间,只觉得每一寸光阴都缓慢拖沓,漫长到足以听清晚风穿叶的轻响,数清枝头起落栖息的夏蝉。
      终于,新一轮下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教室瞬间喧闹四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接水、闲谈嬉闹、趴桌休憩。
      江佳妤心底堵着一团纷乱的闷意,只想躲开喧闹,吹吹晚风平复心绪。她埋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脚步仓促,没留意身边的人。

      一声轻浅克制的咳嗽,骤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佳妤脚步猛地顿住,茫然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徐则言温润澄澈的眼眸里。

      少年早已倚靠在走廊灰白墙面等候许久,身姿清瘦挺拔,气质松弛安稳。校服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张折叠工整的小纸条,纸边微微翘起,恰好遮住小半下颌。
      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出细碎柔和的阴影,冲淡了他往日淡淡的疏离,衬得整张侧脸干净温柔,少年气十足。

      江佳妤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飞快瞥向教室讲台。
      老陶正低头紧盯手机屏幕,指尖飞快点划,全身心沉浸在三国杀对局中,全然无暇顾及走廊的动静。
      确认没有被老师察觉的风险,她才屏住呼吸,心绪紧绷,目光牢牢落在那张承载着自己所有心动与忐忑的纸条上。

      徐则言微微抬手,将纸条轻轻递至她眼前。
      纸面字迹利落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随性潦草,却字字清晰、笃定有力,直直撞进她心底:
      “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一下。”

      江佳妤缓缓抬眼,恰好对上少年轻轻扬起的眉眼。
      他笑起来眼尾微微下沉,温柔得揉碎了盛夏燥热的晚风,往日那层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喧闹拥挤的走廊人来人往,两人隔着半步安静距离,不约而同轻轻弯起唇角。

      无声的欢喜悄然漫溢,融进滚烫的夏风里,安静,却盛大。
      从前她总觉得,盛夏只剩烈日灼人、蝉鸣聒噪、题海枯燥的压抑。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懂得,盛夏最动人的模样,是现在。

      满心欢喜刚刚沉淀两秒,教室门口忽然传来细微动静。
      江佳妤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微微贴近身前的少年,浓烈的做贼心虚感瞬间席卷全身。
      年级主任。

      他脚步极轻,贴着走廊墙壁缓步走到讲台边,一眼便看见了低头玩手机、疏于职守的老陶。
      “陶老师,在岗时间,是在打游戏吗?”
      年级主任的声音平淡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老陶浑身骤然僵硬,手忙脚乱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神色慌乱难堪,连说话都带着明显磕绊:“我只是抽空看看资料,查阅一点历史内容。”
      多余的辩解苍白无力。
      年级主任语气简洁干脆,不带半分情面:“在岗分心失职,扣除两百元绩效。”

      话音落,他转身径直离去,皮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老陶僵在讲台前,脸色青白交错,又窘迫又憋屈,眼底满是烦躁与心疼。

      一直倚在讲台边看热闹的章燃熠抱着胳膊,慢悠悠靠着墙壁,一副看好戏的散漫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我早就跟您说了,上班少摸鱼玩手机,这月绩效都扣好几回了。”
      “滚。”老陶本就心烦气躁,被他当众打趣,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将人呵斥推开。

      章燃熠无辜挨训,他快步凑到沈柚年身边,压低声音故作委屈吐槽:“我挨顿骂,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偷偷看我笑话。”
      沈柚年忍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快打趣:“谁让你爱凑热闹?纯属自讨苦吃,活该。”

      走廊里的江佳妤走回教室,眉眼间藏不住浅浅的温柔笑意。她抬手轻轻搭在沈柚年肩头,轻声附和:“就是,闲得没事去凑什么热闹?老陶没骂你傻狗就不错了。”
      “我看他是傻狗。”

      徐则言已然坐回座位,单手轻撑课桌,下颌轻抵手背,目光安静又温热,一瞬不瞬凝望着少女含笑的侧颜,眼底漾开层层浅浅的温柔涟漪。
      沈柚年转头回位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心底瞬间了然。

      她起身径直走到徐则言桌前,语气格外郑重认真:“既然答应了她,往后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微微颔首,清浅的声线温柔却格外有分量,字字赤诚:“嗯。”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满室喧闹尽数褪去。
      同学们纷纷归位坐好,教室瞬间归于安静,只剩窗外连绵不息的蝉鸣,温柔萦绕耳畔。
      江佳妤抬眼望向斜前方的少年,心底漫起一层温柔的怅然。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
      明明就在一间教室,朝夕相对,一个靠墙,另一个靠窗,横在两人之间的是七排。

      江佳妤竟没有想到下完老陶的课,便是最后一节自由活动课了。

      紧绷多日的学习节奏骤然松弛,大半同学扔下习题,结伴奔向操场。
      有人在球场肆意奔跑、挥洒汗水,有人沿着林荫道漫步闲谈、松弛身心。教室里只余下寥寥数人安静自习,氛围慵懒又松弛。

      沈柚年怕江佳妤独处胡思乱想、心绪低落,干脆拉着她出门透气,结伴去校门口小卖部买冰镇汽水。
      途经篮球场时,江佳妤一眼就从人群里锁定了徐则言的身影。

      蓝白校服的后背被奔跑的汗水浸出浅浅湿痕,软软贴在脊背之上。他奔跑、起跳、投篮,整套动作干脆流畅,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空心落网。
      等两人拎着饮品折返教学楼时,他们已然打完篮球。

      徐则言没有跟着朋友结伴回教室,却独自安静立在教室前门等候。额前的汗珠尚未干透,几缕柔软碎发被水汽打湿,轻轻贴在光洁的额前,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慵懒随意,他手里握着一瓶纯净水。
      沈柚年最会看场合了,笑着后退几步便转身就从后门溜进了教室。

      她离开的同时,徐则言上前两步,自然地递到江佳妤面前,语气是细碎又妥帖的温柔叮嘱:
      “天太热了,少喝碳酸饮料,而且也对身体不好,喝这个吧。”
      简单一句叮嘱,温柔得恰到好处,瞬间让江佳妤的心跳骤然失序。

      指尖触碰冰凉瓶身的瞬间,混着他残留的淡淡掌温,奇异又安稳,丝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缓缓淌进心底。
      盛夏傍晚的温柔微风轻轻漫过走廊,裹挟着香樟清苦干净的草木香气。连聒噪了整日的蝉鸣都悄然放缓节奏,温柔浅吟,仿佛刻意成全这场姗姗来迟的青涩独处。

      徐则言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定在她泛红的眉眼间,语气轻柔试探:“对了,今晚晚自习结束,我顺路送你到校门口,方便吗?”
      这是两人确认心意之后,第一次正式的独处邀约。
      江佳妤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泛起细密的悸动,短暂迟疑半秒,轻轻点头,温柔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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