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季屿瑶

2、小鱼和双鱼 二月二十三

　　落日最后的橘色光晕缓缓沉向楼宇后方，白日蒸腾了一整天的热气慢慢沉降，混着槐树与青草淡淡的草木气息，漫过市一中的每一条走廊。
　　傍晚的风足够温柔，吹散了整日刷题的疲惫，也稍稍抚平了期末备考压在心头的焦躁。
　　校门口主干道的槐树是建校时栽种的老树，枝繁叶茂交错重叠，在放学必经的长廊上方织出大片树荫。

　　夕阳透过层层枝叶漏下来，碎成星星点点的金光，随着晚风轻轻晃动，落在来往学生蓝白校服的领口，被书本磨旧的书包肩带，也落在成群结伴说笑的少年眉眼之间。
　　喧闹了一整天的教学楼渐渐褪去热度，大批学生收拾好书包涌出教室，朝着校门方向走去。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很快被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与脚步声盖过，处处都是十七岁鲜活热闹的气息。

　　江佳妤跟在沈柚年身侧，步伐慢悠悠走出四十六班教室。周遭的热闹近在咫尺。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勾着肩不停吐槽暑假被补习班排满，满心都是无奈与抱怨。
　　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可江佳妤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完全融不进这份喧嚣。

　　她的思绪牢牢困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对视里，任凭周遭如何吵闹都抽离不出来。
　　她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徐则言的模样，越仔细描摹，五官反倒变得模糊，唯有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心跳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震颤着，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并肩行走的沈柚年早就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

　　她一只手拎着沉甸甸的补习资料袋，另一只胳膊轻轻撞了撞江佳妤的手肘，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刻意压低了音量打趣：
　　“太阳都落山了，晚风都凉透了。从放学铃响你就恍恍惚惚，刚才走路差点撞上走廊栏杆，眼神飘得没个准头，心里藏什么事了，老实交代。”

　　心事被闺蜜一语戳破，江佳妤心头猛地一颤，纤长的睫毛急促地颤了好几下。
　　面对从小无话不谈的沈柚年，她没有掩饰什么，她停下脚步，任由放学的人流从两人身侧擦肩而过，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树叶：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好像真的遇上了。”

　　事后回想，连江佳妤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徐则言做了整整半年同班同学，日日待在同一间教室，隔着几排课桌朝夕相处。
　　在此之前，她只把对方当成最普通的同学，平日里说话都屈指可数，内心没有半点波澜。

　　沈柚年瞬间来了兴致，快步绕到江佳妤身前倒退着走路，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发烫的耳尖上，调侃意味更浓：
　　“那这可真是稀奇事啊，我们江佳妤同学，居然会为了一个男生分心走神，这跟章燃熠一说，他都不带信的。这个人要是不够出彩，我可不信他能骗走你的心。”

　　风穿过槐树树冠，树叶簌簌作响，残存的蝉鸣断断续续飘在半空，每一声都撩动着少女不敢外露的隐秘情愫。
　　江佳妤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攥了攥书包背带，抬眼看向沈柚年，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在心底默念无数次的名字：

　　“徐则言。”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沈柚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
　　她脚步猛地顿在长廊中央，愣在原地好几秒，满眼错愕，一时之间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向来清醒克制、生活一成不变、所有重心都放在学业上的江佳妤，心动的对象会是徐则言。

　　市一中人才济济，成绩优异的学生比比皆是，徐则言从来不属于万众瞩目的那一类。
　　他没有章燃熠身上张扬桀骜的气场，很少参加校内各类活动，行事低调安静，从不会成为班级众人热议的焦点。

　　他生得温润周正，一双桃花眼自带松弛慵懒的气质，常年架着一副细框透明眼镜，镜片像蒙了一层薄雾，衬得眼神温柔又带着淡淡的疏离。
　　额前黑发柔软自然垂落，走神时他会随手把碎发撩向脑后，露出轮廓利落的眉骨。身形清瘦挺拔，走路姿态散漫随意，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痞气。

　　只是他偏科十分严重，文化课总成绩常年排在班级中下游，在各科老师眼中，是不爱遵守规矩、心思散漫、不肯踏实钻研课业的学生。
　　反观江佳妤，安分内敛，成绩稳定居中，性格温顺懂事，她的成绩稳居中游偏上，算不上年级里拔尖的优等生，却也是老师眼里安分守己、让人省心的学生。

　　两人仿佛处在两条完全平行的人生轨道，一个恪守规则步步安稳，一个随性自在不受束缚，性格、作息、人生节奏截然不同，本不该产生过多交集。

　　沈柚年回过神，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
　　“班里踏实上进的男生那么多，你怎么偏偏看上他？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心动本就没有既定的评判标准，无关成绩高低、性格差异，更不存在所谓般配与否。
　　不过是盛夏黄昏一场偶然的对视，少年眼底漫不经心的温柔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情愫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没有缘由，也无从克制。

　　江佳妤轻轻晃了晃沈柚年的胳膊，指尖拽住对方宽松的校服袖口，眉眼软下来，带着少女独有的恳切与撒娇。
　　“好柚子，就再帮我这最后一次忙，行不行？如果事情办成功了，整个夏天所有的冷饮，我全都包了！”

　　江佳妤这般软乎乎的请求，向来是沈柚年无法拒绝的软肋。
　　她故作头疼地长叹一口气，伸手揉乱江佳妤额前的碎发，嘴上不停抱怨，眼底却盛满毫无保留的纵容。
　　“真是拿你没办法，下辈子我在来跟你当好朋友，算我倒霉，净给我找麻烦。”

　　嘴上嫌弃归嫌弃，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全力帮忙，无论江佳妤提出怎样细碎又莽撞的请求，她永远都会妥帖迁就。

　　七月一日上午。

　　课间十分钟是教室里最热闹的时候，前后桌互相打闹说笑，不少同学起身走动，人影交错，喧闹声此起彼伏。

　　江佳妤伏在课桌前，刚结束的数学课，还在算着没结尾的大题，草稿纸上写满层层叠叠的演算公式，耳边杂乱的声响搅得她心绪不宁，笔尖悬在半空许久，始终静不下心计算。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一排排课桌，穿过来往走动的同学，直直落在教室靠墙第二排。
　　徐则言慵懒地倚在椅背上，丝毫没有趁着课间刷题的打算，侧过头和身旁的好友低声说笑，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神态自在又松弛。

　　沈柚年闲的没事来找江佳妤聊天，刚站到她的身边，一眼就看穿了江佳妤出神的模样。
　　看着她目光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全然忘记周遭一切的样子，沈柚年伸出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打趣道：
　　“收敛一点吧，眼神都快挂在人家身上了，也太明显。要不要我直接把你的目光打包送到他桌边？”

　　突如其来的调侃猛地将江佳妤拉回现实，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盯着那张数学试卷，又轻咳两声强行稳住慌乱的语气，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黑板报的涂鸦。”
　　这套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窘迫。

　　犹豫许久后，微微侧过身，凑到沈柚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我想问问他的生日。”

　　沈柚年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压根不给江佳妤任何思考的余地。
　　她挺直脊背，无视身边江佳妤慌乱的眼神和小动作，朝着徐则言的方向清晰开口：“徐则言，江佳妤找你，过来一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佳妤浑身一僵，大脑短暂一片空白，汹涌的窘迫与慌乱瞬间将她包裹，恨不得把头埋进那张卷子里。

　　片刻后，一道温润慵懒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怎么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流动的空气仿佛泛起细碎的涟漪，窗外燥热的晚风都放缓了节奏，教室里的喧闹也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徐则言微微俯身，稳稳站在江佳妤课桌侧边，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澄澈干净，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安静落在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温柔又专注。

　　两人距离极近，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是校服经过整日日晒后干净清爽的味道。
　　他温热的呼吸轻扫过江佳妤的发顶，她甚至能清晰看见眼镜片上倒映出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简单的蓝白校服在肩头自然褶皱，朴素的穿搭却格外清爽耐看。

　　江佳妤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眸太过柔和缱绻，轻易就能打乱她所有思绪，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问话，此刻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她仓促错开视线，抬手虚掩住发烫的脸颊，声线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好奇，想问一问你的生日是哪天。”

　　少年语气平和淡然，没有半点疏离客套，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作答：
　　“二月二十三日。”

　　二月二十三，双鱼座。

　　而江佳妤的生日是在九月二十日，处女座。

　　现在的她对星座性格、缘分契合之类的说法一窍不通，只是默默把这个日期牢牢记在了心里。

　　狭小的课桌旁，无声的好感在空气里悄悄蔓延疯长，窗外蝉鸣、风吹树叶声、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动静，全都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江佳妤终究扛不住失控的心跳，率先移开视线，指尖紧张地绞着校服下摆，耳尖红得格外显眼。

　　她没有察觉，在她仓皇躲闪目光的那一刻，身侧的徐则言微微偏过头，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声极轻的轻笑融进嘈杂的课间人声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全程目睹的沈柚年安静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厚重的铃声打破了课桌旁暧昧安静的氛围。

　　沈柚年趁着班主任老陶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空档，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老陶抱着一摞他的试卷走上讲台，开始讲着题目，语速拖沓平缓。
　　盛夏的早课本就是犯困的时机，枯燥的讲题声让人愈发昏沉，大半学生撑着脑袋走神发呆，整间教室都浸在慵懒倦怠的气氛里。

　　这种懒散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了大课间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和沈柚年趴在走廊栏杆闲聊，她才零碎得知了徐则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前些日子他才与一位初三女生和平分开，情绪低迷了许久。分手当日晚上，他独自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两杯冰柠檬水，孤零零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打游戏冲排位，整整五局对局，接连输掉四局。”

　　沈柚年靠着栏杆随口说道，还补充了几句：
　　“我当时看完他给我写的这段文字后，还传回去打趣他，调侃他失恋伤感。结果反倒被他狠狠怼了一顿，说我根本不懂失恋的落寞。我看他哪是什么深情伤感啊，纯粹是情伤加连跪，打完排位心情直接雪上加霜，更郁闷了。”

　　江佳妤听得愣了愣，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看你被他说的心情也低落起来了，要不要今晚晚自习结束后，我给你也买两杯冰镇柠檬水安慰安慰？”

　　沈柚年语气有些开玩笑的，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可受不起这个待遇，你还是留给他吧。”
　　一句玩笑话落下，江佳瑶瞬间有些气急败坏：“沈柚年，我发现你最近被章燃熠带的有些坏了。”

　　“不坏一点，怎么帮你追到他？”沈柚年挑了挑眉，转身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