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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代誊经书 御 ...

  •   御书房。
      赵砚笙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朱笔。
      李怀海回禀:“陛下,郡主只挑了一个。”
      “青黛?”
      李怀海摇摇头。
      批奏折的动作稍缓:“身份干净吗?”
      “名叫玉荷,入宫前是绣娘,因绣工出众被选入浣衣局。性子温婉,待人和善,底子算干净。只是后来打碎了太后的一只茶盏,被罚去冷宫,一待就是三年。”
      赵砚笙抬眸:“冷宫?她可说选人原由?”
      “郡主说,重瓣栀子花饱满洁白,像白玉雕琢的荷花,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赵砚笙搁下笔,“再多安排些人,小心伺候。”
      “陛下,”李怀海犹豫片刻,“礼部说,钦天监勘过历象,下月初八……冲撞月德,不宜大婚,您当真要定那个日子?”
      赵砚笙视线落向案上的木盒上。
      殿门骤然被撞开,木轴滚动发出闷响。
      “陛下,我来回谢礼!”宋芝韵拎着一只食盒闯进来。
      李怀海惊愕:“郡主,这里是朝堂重地,您不经通传就……守在外面的禁军呢?”
      他脚下一转,人已跑到殿门口,探头往外一瞧——
      御书房外的回廊下,一道雪影窜上廊柱。
      白无常四爪腾空,尾巴绷直。禁军统领郑成扑上去,抱了个空,额头磕在栏杆,咚的一声闷响。
      玉荷立在廊柱另一侧,手里捏着半块酥酪,眼睫低垂。
      她轻轻一丢,酥酪落在三步开外。白无常折返从郑成□□钻过。
      郑成转身去追,玉荷脚尖不经意一伸,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抱住前面禁军的腰,两人滚作一团。
      后面两个禁军收不住脚,一个撞在青石鱼缸上,哐当溅起水花;一个栽进花圃,踩翻花盆,泥撒一地,脸上挂着半片叶子。
      李怀海缩回脖子,一脸不可置信:“她不是性子温婉吗?”
      宋芝韵把食盒往旁边一放:“温婉被人欺。李总管,这道理你最懂吧?”
      李怀海:“……”
      宋芝韵唤了一声:“白无常。”
      雪团子耳尖一动,从郑成头顶跃过,踩着人墙窜回,跳到她怀中喵了一声。
      宋芝韵顺着耳尖那簇黑毛抚了抚,它眯起眼,打起呼噜。
      禁军们狼藉瘫坐在殿外台阶上,袍角沾满草屑泥点,愣愣抬头:“大、大长公主的猫……”
      宋芝韵将白无常硬往李怀海怀里一塞,笑着: “瞧我,险些弄丢姑母的猫。总管就先替本宫送回去吧。”
      李怀海抱着猫,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赵砚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还不快去。”
      李怀海垂首退下,背影透着一股子无语。
      赵砚笙轻叹:“拿朕的禁军逗乐子?郡主谢恩的方式,独一份。”
      “冤枉,我真是来谢恩的。”
      宋芝韵径直绕过案几,把食盒往案角一推。
      却又指尖一挑,掀开案上的那只木盒。
      里面的信纸已边角发毛。
      “这信,快被陛下盘得包浆了。”
      赵砚笙没答。
      “‘与陛下相守十载,情意刻骨,此生唯有一愿,务成全——六月初八,忠勇公女华诞,封后大婚,普天同庆。’”她念出声。
      “寥寥几个字,陛下不论原由,真照做到这个地步。”
      赵砚笙将木盒往怀中一拿,盒盖顺势合上,动作带着几分仓促。
      宋芝韵也不恼,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拈了一块,送到他嘴边:“陛下尝尝。”
      赵砚笙没躲,也没吃:“你做的?”
      “玉荷做的。"她轻摇头,又将糕点往前递了递,“知晓陛下不喜浓甜,特意叫她少放蜜浆,拌了清浅荷叶碎。”
      赵砚笙望着她:“从前她总夸你膳食做得巧,如今谢恩不愿亲手做,可见心不诚。”
      “多年不做,生疏了,下次一定。”
      宋芝韵收回手,正要自己吃,手腕被攥住。
      赵砚笙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糕点。
      “不是送给朕的?反倒自己吃。”
      宋芝韵微微愣神,随即笑了:“呵呵,不跟陛下抢。”
      她顺势抽回手腕,视线落向案上堆叠的经书,纸页上墨迹尚且新鲜。
      “太后守制三年,期满也在六月。不知长久茹素清修,还能否适应大婚宴席上的荤食。”
      赵砚笙咀嚼的动作微顿。
      宋芝韵抬手,猝不及防擦过他唇角沾着的糕屑:“陛下日理万机,还要费心抄经,不如我代为誊写?”
      不等他答话,她抱起案头经书移步一旁软榻,铺开素纸提笔落墨。
      赵砚笙静静看了她半晌,不阻不问。
      须臾,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更漏声声,日光从窗棂正中移到西侧。
      她只顾低头抄写,始终没有抬头。
      他批完一卷奏折,便抬眸望她一眼。
      望着她三指悬腕握笔,望着她凝神落墨时轻咬下唇,望着她写得久了低声喃喃。
      他忽然开口:“李怀海,去取些荔枝来。”
      不多时,李怀海捧着一碟荔枝进来,果肉晶莹剔透,点缀着花蜜。
      赵砚笙抬手示意把果碟搁在软榻侧边。
      再抬眼,仍见她埋首写字,半点分心都无。
      他摇摇头,起身走到软榻旁,拈起一颗荔枝,递到她嘴边。
      宋芝韵自然而然张口,舌尖撞上冰凉清甜的果肉:“去年吃过之后,一直惦念这个味道。”
      但很快改口:“是我昏迷前一年,姑母剥给我尝过一回。”
      赵砚笙垂眸望着她,眼底幽深:“这是岭南王今年的首批进贡,晌午刚到。等六月各方诸侯齐来恭贺,贡品会大批送达,一次让你吃个够。”
      “陛下真好。”宋芝韵仰着头,唇角笑意荡漾。
      而笔尖的墨,悄悄在《地藏经》的字句间,晕开。

      护国寺,暮钟悠扬。
      同款的《地藏经》,此刻正伴佛前香火。
      太后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殿外,一个小太监攥着一封八百里加急,冲进来。
      老太监刘福斜他一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噤声。”
      小太监只得附耳过去,压低声音:“京都来信了。”
      刘福眉头一皱,将他往廊柱后推了推:“等着。”
      香烟袅袅,太后一身褐色锦袍,衬得愈发肃穆。
      经文念完,太后缓缓睁眼,将佛珠搁在案上。
      刘福躬身上前:“太后供灯十日,为那位祈福,真是慈悲。”
      “她孤身遇刺,仅受轻伤,反倒自焚而亡,哀家心中倒有几分惋惜。”她平和的唇角浮出一抹凉笑,“大长公主教出来的人,岂是轻易认命的性子。”
      刘福递上信函,附和:“太后明鉴,想来她自知罪责难赎,愧对佛祖,又惧您即将回宫,心中惶恐,才寻了短见。”
      太后接过信,随手搁在烛火边。
      “下月初八,陛下大婚,百官已经拦不住了。”刘福说。
      “去了一个,还有一个!”太后冷嗤:“皇帝也是,到底是庶出,连祖制都置之不顾。李相呢?”
      “李相告病在家,闭门不见外人。”
      “老狐狸,倒是会躲清闲。”
      太后脸上笑意骤然收尽。
      “先帝在世时,时时忌惮哀家干政。弥留之际,甚至动了让哀家殉葬的心思。”
      她指尖重重敲了敲案几。
      “哀家出身世家,朝中门生无数。若不是自请入寺暂避锋芒,先帝怎会容我至今?半生为他巩固文臣,若无哀家,何来他口中的文景盛世。”
      怨气顺着字句漫出来。
      “可他何曾公允?驸马不过一介武夫,却纵容他设立监察院监察百官。驸马死后更将监察之权交到大长公主手中。凭什么?她凭什么事事占尽上风,处处压哀家一头?”
      烛火噼啪一声,溅出火星,卷上信纸边角。
      太后垂眸看着火苗吞噬字迹,整张书信烧作灰烬,簌簌落在铜盆里。
      “钦天监可有结果?”
      “紫微双星,一明一暗。”
      “都没灭?”太后眯起双眼,语调阴寒刺骨:“明日起换《往生咒》,若身死,算命好得了解脱。若没死,哀家就再送一程。她的孩子,一个也别想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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