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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年旧事 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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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宫,临窗的矮榻上,木桌摆着那盆栀子花。
大长公主握着一只小壶,正给它浇水。
她脸色苍白,透着病容,手却稳得很,一滴一滴,浇得细致。
盆里的骨朵,绿萼裹着白尖,像有了生机。
赵砚笙挑帘进来。
大长公主壶嘴一顿:“陛下来了。”
“姑母不躺在榻上多休息?”
她侧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陛下才该多注重身体,又消瘦了。”
赵砚笙在她对案坐下。
“陛下有事?”
“事关大婚的礼制,礼部拟了章程,朕来问问姑母的意思。”
“帝后大婚,古来三日。”大长公主将壶搁在桌上,“首日迎亲入宫,次日太庙祭祖,第三日设盛宴合聚四方,文武百官、宗室藩王、九州番邦齐聚,一个都不能少。”
赵砚笙取了案上的小铲,将盆里的湿土拨了拨。
“陛下何时也懂了园艺。”
“时常看她做,就会了。”
看她侍弄花草,看她松土施肥,看她修剪花苞,还边做边絮叨。
她蹲在廊下,袖口卷到手肘,泥点溅上腕骨:“这花娇气,水多根烂。枯枝要剪,留着抢养分,新芽冒不出。”
她把剪子往身后一递,反手拍开他腕子:“光看着,手不会自己长。斜着剪,留一寸。陛下 这是斩首,不是修枝。”
她低头拨土,土块碎在指间:“花比人实诚。你待它三分,它还你一寸。”
……
久而久之,就会了。
大长公主神色微软,忽的掩唇低咳数声。
“姑母!”
“一时气短,不碍事。”大长公主轻摆手,“三年前风波过后,忠勇公远赴北疆戍守,再三推脱不肯回京。韵儿无府邸可行发嫁之礼,陛下是想……”
“让她从监察院起驾,由监正护送凤銮,直入皇宫正门。”
大长公主抹了抹盆沿的土,“监察院名义在我手上,实则早已归陛下直管,陛下自己拿主意就是。”
赵砚笙颔首,二人一时无言。
一只小虫绕着栀子翩跹打转,赵砚笙抬手触及骨朵的瞬间,大长公主握住他的手。
“韵儿昨日从陛下那儿回来后,一天都待在小厨房,陛下不妨去瞧瞧。”
玉荷陪宋芝韵,在小厨房来来回回折腾。
面粉废了一袋,案板上堆着各式各样不成形的面团。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溅了一灶台。
玉荷挽着袖子,满手黑灰。
宋芝韵正和一只活鸡斗智斗勇,鸡毛飞了一地。
“郡主!您就别捉这鸡了,不如您先出去,把小厨房交给奴婢……”
“不行,我搞不定面粉、灶台,还搞不定它!”
玉荷叹气:“您何必为难自己,这种脏活累活,不值当亲自动手!”
“抓到了!”她一脸喜色,箍紧鸡身:“呀,它啄我!”
殿外内侍扬声通报:“陛下驾到——”
宋芝韵猛地一惊,松了手上力道,刚到手的鸡又扑棱翅膀飞了。
她顾不上追,裙裾扫过门槛:“这里交给你。”
疾步冲出后厨,玉荷望着满地鸡毛,竟松了一口气。
赵砚笙已立在门外,上下打量她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反手合上门,后背抵紧门板,笑得局促:“方才正惦着陛下,您竟来了。”
“姑母说你守着小厨房忙活,朕正好腹中饥饿,特意过来瞧瞧。”
“陛下,小厨房久置失修,灶台漏油污脏,没法用,玉荷还在里头收拾呢。”
“是吗?人手不够,朕传人一起进去搭把手。”
赵砚笙抬脚就要往里走,她连忙扑向他,一头扎进他怀里。
宋芝韵软声:“我饿了,陛下陪我去用膳吧。”
赵砚笙垂眸。
她仰着脸,鬓发散了两缕,软软贴在颊边。
他抬手,指尖在她鬓边停住——那里粘着一根浅黄的鸡毛,细绒绒的,随她呼吸颤拂。
他捏下那根鸡毛,眼底漾开戏谑:“你这发饰倒是稀罕。”
宋芝韵眼底清亮,如同偷了腥的猫,猛拽他的袖子往外扯:“听闻御膳房新出几样菜式,我嘴馋,陛下就成全我吧。”
乾清宫,晚膳摆了一桌。
菜式并不奢侈,却多了几道新菜。
赵砚笙夹了一箸糟溜鱼片,搁在宋芝韵碗里:“尝尝。”
“鱼片厚薄均匀,酒糟调味适宜,去腥又不压鱼肉本身的鲜甜,配上笋尖儿脆嫩刚好衬味。”
赵砚笙听着她絮叨,抬手替她斟了杯茶:“御膳房的厨艺,比起郡主的如何?”
宋芝韵眼神飘忽,含糊搪塞:“不相上下,不分秋毫。”
“不分秋毫?”赵砚笙笑出声,“那朕倒十分期待,你何时亲手下厨……”
宋芝韵一噎,给他夹菜:“陛下日日操劳,少说话,多吃菜。”
他将斟好的茶杯推到她手边。
夜里,赵砚笙靠在浴池边。
锁骨下横亘的那道旧疤,倒映在水波轻晃。
李怀海拿着帕子,替他擦背,视线时不时扫过那道疤。
他取来一瓶药膏,抹在掌心,清苦药香里缠着一缕花香。
赵砚笙闻香睁眼,凝着伤痕,沉声:“不知她这里的疤,可曾消了?”
“药还是皇后之前做的,祛疤最是管用。”李怀海说。
“这些年,她为我事事费心钻研,又聪慧通透,学什么都快,”赵砚笙眼底忧思,又泛出浅笑,“唯独下厨烹食,怎么都摸不到诀窍。”
李怀海将药膏轻轻覆上去,赵砚笙抬手隔挡。
“这道疤已留存十载,药效再好,痕迹浅了,也消不干净。”
十年前,东宫。
“贵妃行巫蛊厌胜之术,搅乱后宫,罪孽深重,即刻赐死。”
圣旨到的时候,贵妃还坐在妆台前,为赵砚笙束起发髻。
玉梳穿过他的发,一下一下,像从前无数个清晨。
先帝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黑压压的禁军。
禁军持械破门闯入,不多时众人退出门外,贵妃已直挺挺僵卧在地,颈间白绸深勒入皮肉。
她嘴角淌着血渍,双目未曾闭合,手中还死死握着那把玉梳,梳齿尽断。
赵砚笙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泪水糊了满脸。
两名禁军上前拖拽贵妃遗体,他却双臂紧箍得不松手,不挪动。
是怕的不敢动,也是固执的不肯动。
先帝冷冽厉喝:“太子想随她一块?朕成全你。”
刹那间,他腰间长剑出鞘,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剑光闪过,滚烫的血液顺着锁骨沟壑往下流淌,浸透了前襟。
“皇兄!”
殿门被狠狠撞开,大长公主的声响,轰然劈入殿内。
赵砚笙恍惚抬眼,一抹鹅黄衣裙冲至跟前,手拿一把短杆红缨枪,抵住先帝的刀柄。
她那么小,那么矮,却仰着头,声音脆利又强硬。
“罪不及稚子,陛下要杀太子,请先问过礼法!”
先帝狠狠甩开剑柄,拂袖离去。
姜夏至快步蹲下,目光沉沉:“我姜夏至的夫君,绝不是懦夫!”
她阁下枪,抽出丝帕,用力按在他流血的伤口上。
幽兰的绸面,绣着一朵细小栀子花,很快被鲜血浸透,晕出暗沉酱红。
“提前说好,”她声音清晰笃定,像定下一桩至关紧要的约定,“我只护你到及冠。你若始终怯懦,便是姑母相逼,我也绝不嫁你。”
“陛下,”李怀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迷药……准备好了。”
赵砚笙未应。
李怀海垂首,小声嘀咕:“陛下吩咐把迷药下在合卺酒里,难不成想混过大婚之夜,暗自为皇后守孝?”
赵砚笙未听,脑间萦绕白日,他走时,大长公主最后说的话——“她是我的心头肉,陛下记着,断不可再伤着。”
“太医可仔细查验过,确保万无一失?”
“全都验妥了,”李怀海回话,“药性温和,仅能使人酣睡半宿,绝无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