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冷宫玄机 李 ...
-
李相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户、礼、刑、吏部四位尚书分坐两侧,李相独坐上方,面前摆着一方端砚。
户部刘尚书把茶盏重重一放:“相爷真要忍气吞声?让一个莽将的女儿做皇后?”
李相没抬头,缓缓转着砚台里的墨锭:“刘尚书今日在殿外,不是要以死明志?真有胆量,怎么不撞死在柱子前?”
刘尚书脸一红:“我那是……”
“那是给陛下看的?”李相抬头,提笔蘸墨,“本相还以为,是给本相看的。”
礼部王尚书忙打圆场:“相爷,陛下把臣等晾在殿外数日,风吹日晒,膝盖都跪肿了。今日不经过商议,贸然封后,完全没给您留面子……”
“面子?”李相搁下笔,墨汁溅出几点,落在宣纸上,“听说王尚书近日得了件宝贝瓷器,若是本相让你拱手让出,再当面碎了,你还能说这些风凉话?”
王尚书噤了声。
李相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吏部周尚书:“周大人怎么不说话?”
周尚书低着头:“下官……郡主不早不晚地醒来,实在蹊跷。前段时间,下官相熟的太医刚替她把过脉,还说醒不过来……”
“蹊跷?”李相忽然笑了,“怎么,周大人没叫那太医,让她永远醒不过来?”
周尚书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下官……下官疏忽。”
“胡闹!”李相抬手,一把扫落砚台。
端砚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墨汁泼了一地。
他站起身,环视满堂众人,最后看向刑部张尚书:“还有你,虽是文臣也通拳脚。她摔落高台时,你躲得最快、退得最远。”
他抬手指向在场所有人:“这就是你——你们一众文臣的风骨?”
四部尚书一并起身垂首作揖,有人喉间发紧,有人敛息低头。
乾清宫偏殿。
漫长的夜像一匹浸了水的绸,沉沉地压在赵砚笙身上。
他难以入眠,手里一柄折骨扇,扇骨是栀子花的形状,展开来却是一把薄刃,这是他亲手设计的,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
李怀海垂手站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砚笙抬眼看他,“闷着不吭声可不像你,没有旁人,想说什么就直说。”
“陛下,郡主封后,住进哪个宫里?”
赵砚笙顿了顿:“皇后还能住哪个宫。”
“可是凤央宫院子里的花都被搬空了,还没收拾,怕是不适合……”
“花搬空了,移回去就是。”
“可是皇后刚去,屋子还没凉透。就算郡主舍命救过皇后,皇后少时也护她脱险,两人互不相欠。就算郡主不顾姐妹情分,陛下也不该应允,还是说……只有奴才还把姑娘当皇后。”
“放肆!”
李怀海扑通跪地。
赵砚笙盯着他,喉结动了动,似有话卡在喉咙里。
“你护主,自然是好的。该还她的,朕会还。”
他目光落回那柄栀子折骨扇上,忽然抬手,扇刃弹出,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李怀海瞳孔骤缩,膝行两步扑上来:“陛下这是做什么!”
“所有欠她的人,“赵砚笙攥紧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包括朕。”
李怀海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要往外跑:“奴才这就去叫……”
“不要声张。”
赵砚笙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淡下去:“照做就是。以后待郡主,和皇后一样。”
李怀海未再多说一字,疾步往返取来药箱。
回来时,赵砚笙的另一只手正拿着姜夏至的信。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赵砚笙任由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满眼只有那短短几行字。
“那日你甩开禁军,“他低语,像在自言自语,“去了哪里,又为何最后出现在冷宫,还受了伤?”
李怀海手上动作一顿,赵砚笙猛地抬头,扬声:“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禁军统领应声进入,单膝跪地。
“刺客抓到了吗?”
“臣办事不力。”
“去彻查冷宫。”赵砚笙沉思片刻,“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
统领领命而去。
很快,禁军的靴底碾过青砖,火把的光沿着冷宫宫墙一寸寸扫过。
角落里,一个身着斗篷的身影贴着墙面,闪进一扇半掩的宫门。
屋里燃着昏黄的蜡,玉荷在候着。
人进去,她小心看了看外面,才将门掩紧。
斗篷落下,露出宋芝韵的脸。
“姑娘,将军传信,会趁势回京。”
“宫里唯一的姑娘已经死了。”她声音很轻,“日后莫再这样叫。”
宋芝韵往里走,内室的榻上正躺着一女子——她一动不动的,呼吸微弱,像一尊易碎的瓷。
她握住女子的手:“她怎么样?”
玉荷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好,但总归活着。”
“过几天,侯府千金身死、忠勇公郡主封后的消息都会传回北疆。”她转头看向玉荷,“你传信大哥,务必稳住父亲。”
话音未落,她忽然弓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撞出来。
玉荷忙上前扶她:“药浴已经备好,您还是先小心调理好身体。”
宋芝韵移步,解了外裳,踏入浴桶。
热气氤氲上来,她往深处移了移,让水漫过肩头。
“这次走了步险棋,没想到损耗那么大。”
玉荷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若不是顾及陛下,您何至于这样仓促现身。”
宋芝韵闭上了眼,没答。
玉荷看着她的脸:“今日换得匆忙,这里不是很服帖,奴婢再给您修整下。”
她取出一柄细镊,沾了药水,轻轻掀起宋芝韵额头边缘一处微微翘起的薄皮。
那层皮揭开的瞬间,露出她的本来眉眼。
她睁眼,侧过头,望向妆台上的铜镜,隐约映射出姜夏至的眉眼。
玉荷又沾了药水,将薄如蝉翼的面皮重新覆了回去。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按压,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推平。
再回眸时,镜中人还是宋芝韵,连眼尾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热气蒸出来的幻影。
玉荷取来干净的衣物:“水凉了,您起身吧。”
宋芝韵踏出浴桶,水珠沿着脊背滑下。
玉荷忙将一袭素纱披在她肩上,指尖正勾着最后一根系带——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间或夹杂着太监的尖细惊吓声、宫女的跌撞啜泣声,凄厉凌乱混杂。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玉荷手一抖:“您从后门走,这里交给奴婢。”
“来不及了。”
宋芝韵侧耳聆听,脚步声中夹杂着瓦片被踩碎的声响。
“来的不是御林军,是禁军。御林军巡防有固定路线,步伐整齐,不会踩碎瓦。禁军只听陛下一人调遣,说明陛下察觉到了冷宫。”
“那您……”
“我出去应对,你藏好她。”
宋芝韵披好斗篷,独自踏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