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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封中宫 乾 ...

  •   乾清宫殿内昏暗,没点烛。
      黄昏的光从窗缝漏进来,被厚重的帘子滤得只剩一线。
      正中央摆着一具棺材,上好的金丝楠,漆得锃亮,里头空空如也。
      赵砚笙背倚在棺旁,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紫檀木上细细地刻着。
      木屑落了一地,牌位上的字渐渐显现——“吾妻姜氏”。
      “陛下,多少用些吧。”
      太监总管李怀海端着食案站在一侧,青瓷碗里的米汤,冒的热气渐渐稀薄。
      赵砚笙没抬头,刻刀一下一下地刮着。
      “陛下,您七日未进正餐,再这样下去……”
      “出去。”
      声音干哑,像砂纸磨过枯木。
      李怀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把粥搁在棺材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外跪了一地的人,依旧以李相为首。
      李怀海一出来,户部尚书立刻膝行上前:“公公,陛下如何了?”
      李怀海轻慢冷淡。
      “如何?大人们逼死姑娘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如今陛下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姑娘活着你们看不顺眼,死了也不让追封,铁了心要逼死陛下。我看大人们也别出宫了,跟着一起饿着,往日死谏的劲头,不差这几顿饭。”
      “你……”户部尚书涨红了脸,“李相!您说句话!”
      李相没动。
      争执间,一个素衣女子从宫道尽头走近。
      面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美得很,却透着大病初愈的倦。
      李怀海抬头,瞳孔骤缩,手里的食案差点跌落。
      “您、您……”
      “我来看看陛下。”
      李怀海张了张嘴,未及言语,手却比脑子快,身子已先一步躬下去,指尖触到门环,轻轻一推——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砚笙仍在棺旁,刻刀一顿,头也没抬:“出去。”
      女子没应。
      她走到烛台前,取了火折子,点燃。
      火苗噌地窜起来,将昏暗的殿宇照得刺目。
      赵砚笙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朕让你出……”
      话音戛然。
      女子回头,手抬至耳侧,指尖轻轻一挑。
      薄纱脱落,烛火倏然一跳,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陛下,”她看着他,“该用手中的刻刀,刮刮胡子了。”
      赵砚笙僵住,刻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踉跄着爬起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她箍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就知道你没死。就算自焚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朕就知道你不舍得抛下朕。你是故意吓朕的对不对?”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朕这辈子,活在父皇的威压里,母后的规矩里,装温润仁厚,压抑得喘不过气。只有你,在朕面前活成真的样子——明艳的,鲜活的,不怕死的。”
      女子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那动作亲昵,温存,像重复过千百回。
      “就连李怀海都被你带的牙尖嘴利,出了事知道骂回去。可朕呢?好不容易登基,还要被百官指着脊梁骨。是朕没用,贪恋这样的你,又护不住。”
      “陛下这样,姐姐在天之灵,会不舍的。”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坠湖的石头,沉而钝。
      赵砚笙松开她,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我与姐姐眉眼相似,陛下哀思过度,没认出来也正常。姐姐明媚,我淡然。我是韵儿呐。”
      “你……”
      她垂眸,“姐姐的事已经听说了。怪我昨夜才醒来……如果醒得早,或许能拦住。”
      “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他转身,肩膀发颤。“你大病初愈,先回去吧。”
      赵砚笙背对着她,她忽然上前一步,拿出那只沉香木盒,呈递过去。
      “请陛下,封我为后。”
      “是姑母的意思?”他声音发涩,迟迟未接木盒。
      她径自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封信。
      “姐姐走的那日,姑母便病倒了。这是姐姐的意思。”

      殿外,户部尚书突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陛下再不出来,臣便冲进去,一头撞死在棺木前!以死明志!”
      李怀海瞥了他一眼:“大人何须撞死在棺木前?殿外的柱子粗,一撞一个准。还有哪位大人想跟着一起,奴才这就去支个棚子,给诸位收殓尸体,回头也一把火烧了,成就大人们的气节。”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打开。
      宋芝韵还立在原地,看着赵砚笙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门前,透着一股戾气。
      “想死?朕成全你。”他盯着户部尚书,“去找她的尸身,找不到,就叫人把你自己烧成灰送回来。”
      户部尚书腿一软,扑通跪回去:“陛下,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焚,臣等亲眼目睹,哪还有尸身……”
      话没说完,赵砚笙一个眼刀扫过来。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颤颤巍巍改口:“臣、臣是户部的,查案的事……该刑部管。”
      刑部大臣跪在旁边,目瞪口呆。
      “你也知道你是户部?”赵砚笙冷笑,“天天争当谏臣,真无心管户部,朕换个人管。”
      户部尚书额头抵地:“臣该死!”
      “陛下!”李相终于开口,“刘尚书也是担心陛下龙体,口不择言……”
      “李怀海,拟旨。”赵砚笙打断他,“忠勇公之女宋芝韵,毓秀名门,端柔慧敏,性行淑均,才德兼备,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殿外死寂了一息。
      随即如裂帛乍响,转瞬哗然。
      议论声虽小,却像蜂群振翅,嗡嗡不绝——
      “郡主?”
      “醒了?”
      “怎么可能……”
      李相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愕:“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若陛下执意,莫不是又要死谏?”
      一声冷笑,清越凛冽。
      宋芝韵从殿内走出,袖中寒光一闪,短刃已握在掌心。
      “我虽出身武将门第,但自幼养在大长公主膝下,饱读诗书,通晓琴画。论家世、品行、才学,我何处不配为后?李相究竟对我心存芥蒂,还是认定唯有文官之女才配登上后位?”
      “往日是诸位大人日日催着朕立后,又何须再议。”赵砚笙转向礼部尚书,“礼部准备册封大典,朕要九州来贺,番邦皆至。”
      礼部尚书一愣,见李相没动,缓缓点头:“……遵旨。”
      宋芝韵敛衽,刚要俯身:“谢陛下……”
      赵砚笙一把拉住她,没让她跪下去,攥住她握刃的手腕,将她拽到身侧。
      那柄短刀还攥在她掌心,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
      “郡主从前最柔弱知礼,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怎么醒来敢玩刀了?”
      他贴着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这刀,是朕登基那年,亲手送给她的彩礼。”
      宋芝韵垂眸,指尖抚过刀柄上的栀子花,笑了。
      “死过一次,胆子也大了。想像姐姐一样,活一场。陛下肯封我为后,不也是想离经叛道一把,对得起姐姐的舍身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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